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哟，林家小子哪弄来的洋媳妇？金发蓝眼的，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三年前，我从明斯克的风雪里带回了伊琳娜。
全县城的人都躲在窗户后头看稀奇，指指点点地嚼舌根。
我妈更是背地里抹眼泪，对我反复叮嘱道：
“远儿，大伙都说种洋婆子心眼多，你可得攥紧口袋，别让人家把家底儿卷跑了。”
春节前，厂子里资金链断裂，我顶着合伙人王志强的咆哮，硬是取了88万现金塞给伊琳娜。
伊琳娜也没感谢我，只是在机场冷风里抱了抱我，说了一句：
“林，等我半个月。”
半个月后，王志强带着律师在办公室逼我签清算协议，债主正拎着油漆桶砸门。
一辆满身泥点的面包车像疯了一样撞开厂房大门。
伊琳娜抱着旧苏式军用挎包，从车里狼狈的钻出来，王志强见状一阵怪笑：
“哟，这不是带钱跑路的林夫人吗？怎么混成这副叫花子样了？带回两包土特产来顶债？”
伊琳娜跌撞到我面前，把两个包“砰”地一声砸在办公桌上：
“林……快打开它。”
我颤抖着手拉开那个生锈的拉链，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
可当我看清包里装的东西时，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我叫林远，祖籍南方。三年前，我揣着二十万块钱坐上了飞往明斯克的班机。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满脑子都是把前苏联的旧机床零件弄回国发大财。
接机的是个叫格列布的中介，坐在一辆破烂的拉达车里，牙缝里塞着发黑的烟丝。
看见我出来后，他指着我的行李箱说：
“林，这里到处是黄金，只要你胆子够大，我就能带你发财。”
格列布把我领到郊区一个叫“友谊”的旅馆。屋顶漏水，墙皮像干掉的鱼鳞。
刚放下行李，格列布就伸手管我要三千美金的安家费。
“格列布先生，咱们在合同里写清楚了，找到第一批高精度液压件货源再付中介费。我现在连货的影子都没看见。”
面对我的质问，格列布冷笑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把半尺长的跳刀。
他把刀尖抵在我喉咙上，一股凉气顺着脖子钻进心里。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不交钱，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你这种外国倒爷，死在雪地里都没人埋。”
我只能从贴身的裤兜里抠出三十张美钞递给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格列布数了数钱，把刀收回去，对着地板啐了一口。
第二天，格列布带我去了一个废弃的轴承厂仓库。
仓库大门上的铁锈厚得像锅底灰，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此时，他指着一堆生锈的齿轮说：
“这些都是刚退下来的军用尖货，拉回中国就是金子。你只要点头，这批货就是你的。”
我蹲下身子翻看这些齿轮。发现全是些报废的次品，钢号都不对，里面甚至有明显的微裂纹。
这东西运回去连运费都挣不回来。
于是懒得查看，我直接站起来说：
“格列布，你这是在骗人。这种货根本不能用，你这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格列布拍了拍手，仓库阴影里钻出三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壮汉。
他们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铁棍，眼神像野狗一样盯着我的公文包。
“钱留下，人滚蛋。”
格列布用刀尖指着我的鼻子，刀口闪着冷森森的白光。
我拎起行李箱想跑，被一个壮汉猛地一脚踹在心口。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铁箱子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空了，半天喘不上气。
他们抢走了我的箱子，把我口袋里剩下的美金全翻了出来。
格列布临走前，对着我的肋骨狠狠踢了几脚。
血滴在白雪上，红得让人眼晕。
我蜷缩在雪地里，听着拉达车离去的声音。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渐渐结成了冰。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沾满泥点和机油渍的旧皮靴。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姑娘停在了我跟前。
她手里拎着一袋冷掉的黑列巴，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叫伊琳娜。
她蹲下身，摘下线手套，用手指用力掐了掐我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喂，还喘气吗？”她用生硬的俄语问了一句。
见我眼珠微弱地转动，她才把手收回去。
“别死在这儿，警察来了很麻烦，会弄脏雪的。”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全是粘稠的血腥味，根本发不出声，只能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伊琳娜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她把那袋硬邦邦的面包塞进大衣兜里，弯腰拽住了我的胳膊。
“起来。这附近晚上有野狗，闻着血腥味就来了。你想被它们啃光吗？”她冷冷地问。
她咬着牙使劲把我往上提，我疼得浑身抽搐。
断掉的肋骨像是尖刺一样扎着肺部，冷汗瞬间顺着脊背淌了下来。
她个子不算高，力气却出奇的大，硬是把半死不活的我架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把重心靠过来，别往下坠。”
她喘着粗气，拖着我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艰难移动。
雪地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拖痕。
每走一步，风雪就往我敞开的领口里灌一次。
“前面就是我的公寓，虽然是个地下室，全是霉味，但至少冻不死人。”
她低声嘟囔着，脚步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穿过两条昏暗的巷子，她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破旧的电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转过身，手里攥着个酒瓶子。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厌恶。
“娜娜，你带回个什么鬼东西？”老头子开口道，声音沙哑。
“一个快冻死的中国人。”伊琳娜把我扔在破旧的皮沙发上。
我瘫在那里，感觉骨头都散架了。
随后，伊琳娜撕开我的衬衫，用伏特加给我擦洗伤口。
我在她家住了下来。
伤好之后，为了还债也为了活命，我跟着伊琳娜在黑市倒腾旧零件。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去废旧工厂扒拉。
我们要躲避巡逻队的灯光和狼一样的野狗。
有一次，我在废墟里挖出了一组精密滚珠轴承，那是苏联时期的硬货。
还没等装进麻袋，三个当地的流氓就围了上来。
领头的那个盯着伊琳娜的脸说：“姑娘，把东西放下，陪哥哥去喝杯酒。”
我抄起一根生锈的撬棍，对着他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那人的额头瞬间开了花，剩下的两个扑上来把我按在雪地里猛揍。
伊琳娜从大衣里掏出一把沉重的扳手，精准地砸在了一个流氓的脚踝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剩下的家伙吓得扭头就跑。
那三年，日子苦得像嚼树皮。
为了凑够我去跑业务的火车票，伊琳娜背着我卖掉了她外祖母传下的金吊坠。
我知道后在雪地里坐了半宿，对着月亮发誓：
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在那个地下室里，我们举行了婚礼。
老瓦西里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大哭说：
“林，带她走。去中国，或者去任何有太阳的地方，别让她烂在这个地窖里。”
后来，生意终于有了起色。
我摸清了明斯克各大工厂清算的门道，不再去黑市碰运气，而是直接找破产管理人谈。
那段时间，我没日没夜地泡在图纸堆里，把那些没人要的精密部件按照国内的标准分类打包。
货柜从最初的一个拼箱，变成了每个月十几个整柜，钱像流水一样进了我的口袋。
我攒下了第一笔大钱，毫不犹豫地在明斯克市中心买了套带落地窗的大房子。
搬家那天，没有雇工人，只有我和伊琳娜两个人。
东西其实不多，除了那几箱图纸和老瓦西里的酒瓶子，没什么值钱的。
伊琳娜找了一根结实的红绳，把那把生锈的地下室钥匙穿了起来。
她郑重地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放好。
“林，别忘了咱们是从哪儿爬出来的。这把钥匙比你的新房子重要，那些废铁就是咱们的命。”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衣领整理好，遮住那把难看的钥匙。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
“娜娜，那种苦日子结束了。以后你只管好看，那些脏活累活交给我去做就行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欣喜，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我不想当阔太太。我只想要你平安。”
我拉着她的手，保证道：
“放心，我会注意的。现在国内的市场很大，只要咱们能弄到好货，没人能挡住咱们发财。等赚够了钱，我就带你和爸回中国，去过安生日子。”
伊琳娜叹了口气，是默默地提起那个装满图纸的旧皮箱，走出了那扇低矮的铁门。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我却觉得她似乎更怀念阴影里的安全感。
去年底，我带着伊琳娜回到了国内的南方县城。
县城的街道很窄，空气里总是一股湿冷的泥土味。
我想在这里办个精加工厂，把那些从白俄罗斯弄回来的废旧零件，加工成成品销往全国。
伊琳娜的金头发在县城里成了西洋镜。
我们走在街上，总有人停下自行车回头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我妈见着伊琳娜的第一眼，就把我拉进了里屋，还顺手关上了门：
“远儿，这洋妞心眼儿肯定多，你可得防着点。她要是哪天卷了钱跑回老家，这一屋子家当可就全没了。”
面对母亲的质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妈，人家在明斯克救过我的命。要是没有她，你儿子早就冻成冰块了。她是个好姑娘，心眼儿比咱家人都实。”
可比家里更烦的，是公司里的烂事。
我的合伙人王志强趁我在国外的时候，卷走了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
他把钱拿去澳门赌输了，连底裤都没剩下，还给厂子背上了几百万的高利贷。
工厂的大门被链锁缠死，上面贴着红色的封条。
债主们每天半夜往我家大门口泼红漆，写着“欠债还钱”。
核心的轴承生产线也被抵押了。那是我翻身的最后家底。
伊琳娜看着我每天在办公室里抓头发，一句话也不说。
她默默地帮我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催款单，每天熬一锅小米粥送到我桌边。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窗外的冷雨说：
“林，我想回去看看父亲，他最近来信说老腿疼得厉害。我也想回明斯克去帮你弄点你要的内部技术资料。”
我看着账面上仅剩的一点钱。那是准备发工资的保命钱。
我去银行全取了出来，一共八十八万人民币，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帆布包，塞进她怀里：
“娜娜，这钱带回去给咱爸看病，剩下的你自己存着。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你别跟着操心。”
伊琳娜盯着那一包红钞票看了很久，才缓慢说道：
“林，你把钱给了我，你拿什么去还债？王志强那些人是会吃人的。”
听见她的询问，我扯出一个笑脸说：
“我是老板我有办法。大不了我把这厂子卖了，重新去白俄罗斯倒腾废铁。你别操心，路上一路平安。”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天阴沉得厉害。
临进安检前，她跑回来塞给我一个黄牛皮纸信封，让我回家再拆。
我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拆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当年她在明斯克卖掉救我命的那枚金吊坠。
她竟然一直留着心思，临走前在明斯克偷偷又赎了回来。
看着吊坠上细小的划痕，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觉得这辈子欠她的，怕是还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第二天，王志强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闯进我的办公室。
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写字台上，把沾满泥水的皮鞋搁在我的文件上，冷笑着说：
“林远，钱呢？听说你把最后那点家底全给了那个洋媳妇，让人家带回老家去了？”
“那是我的私房钱，跟公司没关系。王志强，你卷走的那笔款子，我迟早会让你吐出来的，你等着瞧。”
王志强听了我的话，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随后，他拍着大腿说：
“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现在银行要收房子，债主要收机器。你那个洋媳妇早就揣着钱跑路了，谁还回来陪你这个穷光蛋受罪？”
伊琳娜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守在办公室那部落了灰的座机旁。
电话铃声一响，我就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伊琳娜在电话那头说：明斯克这几天刮起了白毛风，出门连路都看不清。
“林，我见到以前在坦克厂工作的几个老叔叔了，他们手里有些以前的技术备份，但我得花钱去买。”
我攥着电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娜娜，钱要是够花就买，不够花就算了，你别在外面逞强。早点回来，我这边还能撑得住，饿不死人。”
到了第二个礼拜，电话突然打不通了。
话筒里传出那种生硬的俄语女声，说是对方不在服务区，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是明斯克那边遭了雪灾，压断了信号塔，并没太往心里去。
可那天下午，王志强带着两个壮汉直接撞开了我家的大门。
他一屁股坐在我妈新买的皮沙发上，顺手从茶几上掰开一个橘子，连皮带肉地往嘴里塞。
橘子汁水溅在他的皮夹克上，他也不擦，嘿嘿地笑。
王志强吐出一口橘子籽，斜着眼看我：
“林远，别等了，你那个洋老婆肯定是拿着那八十八万跑路了。”
他把剩下的橘子瓣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
“八十八万啊，在明斯克那种地方，能买多少个漂亮的年轻小伙子陪着她？人家早把你忘了。”
我当时脑子一热，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可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旁边的两个大汉死死按在了墙上。
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瓷砖，侧着脑袋，看见王志强慢悠悠地站起来，用手拍着我的脸颊：
“清醒点吧，兄弟。这就是现实。”
我妈蹲在门口抹眼泪，哭得嗓子都哑了：
“远儿，那可是八十八万啊，够在县城买两套带电梯的房了，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那些债主也越来越没耐心，他们成群结队地闯进仓库，撬开了沉重的铁锁。
有人往我最宝贝的那几台二手机床上撒尿，我看着心都在滴血。
离约定的半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一天，厂区里的风吹得塑料袋到处乱飞。
王志强带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律师又来了，手里晃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林远，签了吧。签了它，我就把高利贷那边的债给你扛了，以后你还能在厂里当个副经理，给你留口饭吃。”
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咬着牙说：
“这厂子是我和娜娜在地下室里一分钱一分钱抠出来的，你这种人渣不配拿走它。我死也不签。”
王志强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拎着钢管的壮汉，又指了指蹲在地上哭的我妈。
此时，我妈突然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满脸是泪。
“远儿，保命要紧啊！那个洋媳妇肯定是不会回来了，你别再等了，签了字咱们回家种地，妈求你了。”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王志强得意的脸，感觉自己退到了悬崖边上。
王志强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表，开始数数：
“一，二……林远，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耗着，你不签，咱们就用法子让你签。”
我闭上眼，感觉笔尖已经触到了冰冷的纸面，心彻底凉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破烂的面包车撞开了工厂的大门，冲到办公楼底下。
车门还没停稳，一个黑影就从车里跌了出来。
是伊琳娜。
她一脚把办公室那扇裂了缝的木门踹开。
冷风顺着门口灌了进来，屋里的烟味被吹散了大半。
她脸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志强带来的那几个大汉愣住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伊琳娜没看他们，甚至没看跪在地上的我妈，她只盯着我，怀里死死抱着两个帆布质地的军用挎包。
那种包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刺，背带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肩膀里。
她每走一步，身体都在轻微地打颤，那是疼到了极点。
王志强先是一愣，随即又靠回了椅子背，斜着眼问：
“哟，林夫人这出戏演得挺像啊。那八十八万花完了？还是说，你在明斯克倒腾了两包土特产回来顶债？”
伊琳娜跌撞着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两个挎包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包很沉，落下的瞬间，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得满处都是：
“林，我把它带回来了。我没让你失望。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看着那两个帆布包，我手心全是汗。
只见，第一个包的拉链拉环已经断了，只能用手指抠住铁片。
我使劲一拽，拉链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那是明斯克坦克厂那些老车间里的气味。
伊琳娜喘着粗气，手撑在桌沿上：
“我在明斯克遇到了大麻烦。那些人不肯放行，我只能从矿山的货运通道爬出来。林，你快看看这些。”
王志强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包里瞅。
他一边瞅一边嘟囔：“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弄回了什么宝贝。”
于是，我屏住呼吸，把包里的东西一点点拽出来。
可里面不是钱，而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