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副县长让我女儿的教师编考试成绩「复核」掉了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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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白水县政府大院东侧有一面公告栏,铁框玻璃罩,常年贴着各类公示,没几个人看。

但那天早上八点十分,公告栏前围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拍照,有人打电话,有人踮起脚往里看,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玻璃罩里贴着一份省直机关选调生录用公示,名单第三行,「蒋思琪」三个字被人用红色记号笔重重划了一道杠。笔迹用力很深,划破了纸面。

名单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打印着人名、日期和考试批次,最下方一行黑体字——

「本县历年招考成绩复核受害考生家长联名」。

有人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倒吸一口凉气:「这上面少说五六个人,跨了好几年……」

看门的老李头已经打电话通知办公室了。九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急刹在大院门口,蒋宏远推开车门时脸是铁青的。

他拨开人群走到公告栏前,先看了那道红线,再看了那张A4纸,目光定住了。

下巴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人——大部分人避开了他的眼神。

但人群最外沿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双手插在兜里,背微微靠着对面的花坛栏杆。

周建平。

蒋宏远认识他。财政局那个老股长,去年他女儿考教师编的事闹过一阵。

周建平也在看他,表情很淡——就像在食堂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微微点了一下头。

蒋宏远突然觉得后背有一层凉意沿着脊椎往上爬。

他掏出手机,拨陶磊的号码。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01

一年前,六月底。

整个县城最热的一天,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周建平骑电瓶车去财政局上班,路过二中门口,看见一群家长举着伞在等成绩。

他没停,但心里算了一下日子——教师编笔试成绩,今天也该出了。

周建平在财政局预算股干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五任局长换了四任,预算股的人来了走、走了来,他一直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永远摊着一堆报表。局里年轻人叫他「周叔」,年纪相仿的叫他「老周」,没有人叫他「周股长」——倒不是不尊重,是这个股长当了太久,久到大家觉得他跟那张桌子长在了一起。

上午十点二十分,手机响了。女儿周晗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但那不是委屈,是激动。

「爸!笔试八十三!全县第一!」

周建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坐了大约十秒钟,拉开抽屉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水。

对面的小马探过头来:「周哥,啥好事?笑成这样。」

周建平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觉嘴角确实在往上翘。他按了按,说:「我闺女考试,还行。」

面试在十天后。周晗考了91.2分,又是第一。综合成绩比第二名高出四分多,录取四个人,她排在最前面。

这下瞒不住了。消息在财政局传开,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好几个同事端着盘子过来拍他肩膀。

「老周,你闺女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双第一,全县头一份,回头得请客。」

周建平笑着应付,说「等真录取了再说」,但当天晚上还是在局附近的小饭馆订了一桌,把股室六个人都叫上了。

赵丽芳难得从乡镇赶回来,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她平时在卫生院上班,一个月回县城两三趟,那天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给周建平夹菜的时候说了一句:「建平,咱家总算要出一个吃公家饭的了。」

周建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席间酒过三巡,老刘——股室里资格最老的科员,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周,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今年教师编招考,好像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马接过去打圆场:「哪年没人打招呼?关键你闺女考的是第一啊,打招呼也打不掉第一名,对吧周哥?」

周建平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看了老刘一眼,笑了笑:「行了,吃菜吃菜。」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丽芳和女儿在客厅看综艺节目,笑声隔着门都听得见。周建平进了卧室,从周晗书桌上找到了准考证、笔试成绩查询截图、面试评分通知单,一份一份用手机拍了照。

拍完,他又找出一个信封,把原件装进去,放进衣柜最里面那层隔板后面。

赵丽芳推门进来看到他蹲在衣柜前:「你翻什么呢?」

「找东西。」周建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丽芳,录取公示出来之前,别到处说这个事。」

赵丽芳愣了一下:「为啥?」

「没为啥。没到手的东西,别声张。」

他当晚把那几张照片传到一个几乎没用过的邮箱里,然后把手机相册里的原图删了。

赵丽芳已经睡了。

周建平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楼下是县城的夜,路灯昏黄,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他想起酒桌上老刘那句话,想起半个月前在预算会上见过的那个人——新来的副县长蒋宏远。从省生态环境厅综合处下来的,四十五岁,分管教育和人社。

那次会上,蒋宏远坐在主位,翻着周建平做的预算报告,皱着眉头说了句「这个格式不规范,回去重新排」。其实格式是按省厅模板做的,一个字没差,但蒋宏远不要省厅模板,他要的是自己习惯的那一套。

周建平当时没吭声,点头说好,会后加了个班,按蒋宏远的要求重新排了版。

回家路上,赵丽芳打电话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加班。赵丽芳说你们财政局什么时候这么忙了。

周建平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新来那个蒋县长,不是来干事的,是来攒资历的。这种人最怕节外生枝,也最喜欢给别人生枝。」

赵丽芳没听懂:「你说啥呢?」

「没啥。你早点睡。」

烟抽完了。周建平把烟头摁灭在阳台花盆的托盘里,回屋关了灯。

02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是星期五。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县人社局官网挂出一则通知:

「因接群众举报反映,我县2023年教师编制招考部分考生笔试成绩存在疑议,经研究决定,启动成绩复核程序。复核结果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公布。」

周建平是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刷到这条消息的。

他把筷子放下,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退出页面,锁了屏。端起盘子去了回收处,把剩下的半碗饭倒掉了——他吃不下了,但动作很稳。

下一个星期三,复核结果出来。

周晗的笔试成绩从83分变成了75分。

扣掉的8分来自两道主观题的重新评判,复核意见写着「原阅卷评分标准执行有误,经复核小组重新评定,调整如下」。

综合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四,刚好卡在录取线外面。

递补进来的叫刘婷,原排名第三,复核后综合成绩比周晗高0.3分。

周建平是下午两点在人社局窗口拿到复核结果通知单的。窗口的小姑娘递出来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接过来,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和盖章。

只有县人社局一个红章。

他盯着那个章看了五秒钟,把通知单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同志,」他敲了一下窗口台面,声音不大,「复核的具体评分细则和复核小组成员名单,能给我看一下吗?」

小姑娘低着头翻了翻抽屉,说:「这个……不对外公开。」

「是文件规定不公开,还是你们领导说不公开?」

小姑娘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后面有人排队,开始不耐烦地咳嗽。

周建平没有再问,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到人社局大门外的台阶上,他站住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复核通知单的照片,特意把那个单独的公章拍清楚。然后把通知单重新放好,骑上电瓶车回家了。

他没有先回家。他先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花六十块钱买了一部老式诺基亚直板机和一张新卡。

周晗是晚上七点知道消息的。

她从周建平手里接过通知单,看到75分那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退成了灰白。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爸,我记得每一道题,主观题那两道我写了整整三页纸,不可能只给那么点分——不可能。」

赵丽芳从厨房出来,油都没来得及擦手,一把夺过通知单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凭什么?凭什么?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复核复核就把人刷下去了?谁举报的?证据呢?」

周晗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赵丽芳蹲下来抱住女儿,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周建平,声音又急又哑:「建平!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建平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撑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把沙发上的靠垫递给周晗,轻声说:「先别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后他转向赵丽芳:「你明天不要去人社局。」

赵丽芳猛地站起来:「不去?不去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我说的是你不要去。」

「那你去?」

周建平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丽芳,你记住一句话——越急的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你急。」

赵丽芳没听进去。

第二天一早,她没跟周建平打招呼,直接从乡镇坐了四十分钟中巴车赶到县人社局,找到办公室要说法。

接待她的是人社局副局长陶磊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态度倒不算恶劣,但每句话都像是在背台词:「成绩复核是严格依照相关规定依法依规进行的,复核小组由专家组成,流程合法合规。如果您对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权利。」

赵丽芳拍了一下桌子:「什么专家?名单能不能公开?我女儿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凭什么复核就扣八分?」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这位同志,你冷静一下。我只是负责接待——」

隔壁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陶磊走出来。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但此刻没在笑。

他扫了赵丽芳一眼,对秘书说:「请这位家属到接待室坐,倒杯水。」

赵丽芳刚要说话,陶磊已经转向她,语速不快但很重:「嫂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复核是组织行为,不是哪个人能说改就改的。你要信任组织,也要给组织时间。在这里吵,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反而容易让人觉得你们家在施压。」

赵丽芳张着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是被「施压」两个字噎住的。明明是被害的人,一开口反而成了施压的人。

她站在走廊里,听见身后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

「就是那个周建平家的吧?她也不看看,这次复核是谁的意思。」

赵丽芳回到家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但鼻翼两侧有两道红印——在中巴车上哭过,又擦掉了。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看着正在厨房热饭的周建平,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声音发颤:

「建平,咱闺女被人欺负了,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建平把热好的饭端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去厨房洗了手,擦干了,走到赵丽芳对面坐下。

「丽芳。」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今天去了,对不对?」

赵丽芳别过脸去。

「你去了也好。」周建平说,「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赵丽芳猛地转过头:「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周建平沉默了几秒钟。

「你先别去了。从今天开始,不管谁问你这个事,你就说一句话——我们相信组织。」

「你——」

「听我说完。」周建平抬起手,不是制止,是安抚,「闹,最多让他们烦。他们挡得住闹。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挡不住。」

「什么?」

周建平没有回答。他把筷子递给赵丽芳:「先吃饭。别让晗晗看到你这样。」

赵丽芳接过筷子,手还在抖。

周晗的房间门关着,一整天没出来。

消息在县城的体制圈子里传得很快。财政局的人第二天就都知道了。

但没人当面跟周建平说这个事。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倒是小马——股室里最活络的年轻人,下午泡茶的时候端了一杯到周建平桌上,压低声音:「周哥,我有个朋友认识陶磊陶局长,你要是想递个话,我帮你牵个线?」

周建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谢了,小马。不用。」

小马有点意外:「周哥,这种事你不活动活动,真就黄了。要不找个中间人请陶局吃顿饭?」

「不用。」周建平把目光收回到报表上,「该是她的,跑不掉。」

小马觉得这话有点怪——明明已经跑掉了啊。他以为老周是认了命,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没人注意到,周建平从那天起,中午不在食堂吃饭了。

他把门关上,用那部新买的诺基亚连上办公室的WiFi——老式机子浏览器难用得很,但能上网。

他在县政府官网和人社局官网上一条一条翻,翻什么呢——近五年本县教师编制招考、事业单位公开招考的录取公示和成绩复核公告。

大部分年份没有复核。但有三年有。

他把三年的复核涉及考生、递补人员名单抄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

然后他又花了两个中午,在本地论坛的旧帖里翻找,找到了两条几乎被淹没的帖子——

一条发在三年前:「我孩子教师编考试笔试第二名,复核后被刷,有没有类似情况的家长?」零回复,已沉底。

另一条更早,五年前:「县事业编招考成绩复核疑问,求助。」三条回复,第一条是「别闹了,没用的」,后两条是广告。

周建平把这两条帖子的截图保存在诺基亚里,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帖日期。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笔记本第一页,他早就写了一行字。

不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四个字:等一个时机。

03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傍晚,周建平骑着电瓶车出了县城,去了北边十二公里的柳河镇。

镇上有个小饭馆,没招牌,门口挂了串红辣椒就算标记。老板娘看到他进来,喊了一句「老周好久不来了」,他笑着应了,说「约了个人」。

等的人叫秦德发,都叫他老秦。退休前是县教育局教育股主任,跟周建平是二十年前一起参加过全县财务业务培训的「同学」。退休三年了,在镇上带孙子。

两盘凉菜,一瓶本地产的五粮春。老秦倒酒的时候手微微颤——不是紧张,是年纪大了。

「你找我喝酒,我还以为你退休了。」老秦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你还有十年吧?」

「八年。」周建平陪着喝了一口,「秦哥,今天找你,有个事想跟你打听。」

「你说。」

「你在教育局那些年,教师编招考,有没有遇到过成绩复核把人刷下来的事?」

老秦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周建平三秒钟,把杯子放下了,没喝:「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周建平没有接话。

老秦叹了口气,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在碟子边上磕了磕,像是在磕自己的犹豫。

「老周,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有个叫张文静的考生,考的是乡镇小学语文教师,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综合分排名第一。复核之后扣了六分,掉到录取线外面。递补上来的是个叫孙浩的男生,他爸是当时某乡镇的副镇长,跟陶磊是老乡。

「张文静家里也闹过,闹了大半个月。后来不知道谁跟她爸说了句什么,突然就不闹了。」老秦咬了一下嘴唇,「我当时还在局里,想管,但那会儿陶磊已经跟蒋宏远搭上线了——蒋宏远那时候还没下来,但他在省厅的时候就跟陶磊有来往了。局里几个老同志私底下都知道这个事,但没人敢说。」

「那个张文静后来怎样了?」

「听说去了外地,在培训机构当老师。」老秦摇了摇头,「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考了全县第一,说没就没了。」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秦哥你看看,这几个名字你认不认得。」

老秦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这个……这个是五年前事业编被刷的那个吧?他现在在县里一个私企上班。」

「还有联系方式吗?」

老秦看了他一眼:「老周,你要干什么?」

周建平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放回口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秦哥,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同样的方式对待过。」

老秦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抄在饭馆的餐巾纸上,推过去:「张文静她爸的电话。你打不打,你自己定。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个事,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但你要真做,缺材料来找我,教育局那些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周建平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碰了一下老秦的杯子:「秦哥,谢谢。今天这顿酒,就是叙旧。」

老秦苦笑了一下:「叙旧。」

接下来两周,周建平又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那位乡镇中学的老教师,姓管,五年前事业编被复核刷下来的那位。现在已经转了合同制,待遇差了一大截。管老师见到周建平的时候手一直在搓裤腿,紧张得很——他怕丢饭碗。

周建平没有劝他。只是把笔记本上整理的几年数据翻给他看:时间、批次、复核考生、递补人员、关联人物。

管老师看着看着,搓裤腿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周哥,不是只有我一个?」

「不是。」

管老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我当年以为就是我运气不好。我老婆骂了我三年,说我连个编制都考不上。我没法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明明考上了。」

周建平把笔记本收回来:「管老师,我不劝你做什么。但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把这个事说清楚,你愿不愿意?」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回去想想。」

第三个人是老秦辗转介绍的,隔壁县人社局的退休干部,姓方。两人在市里一家茶楼见了面。方老头比老秦还谨慎,坐下来先把手机关了,才开口说话。

他给周建平讲了一个关键信息——

成绩复核之所以能操作,核心漏洞在于两点:一,主观题评分细则不公开,扣分理由可以后补,只要复核小组签字就行;二,按省里规定,「群众举报」是启动复核的前提条件,但举报人信息「依法保密」,实际上根本没人查举报人是否真实存在。

「换句话说,」方老头搅着茶杯盖,「他们可以自己写一份举报,自己批准复核,自己扣分,整个闭环。」

周建平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答案。

他没有再问更多。喝完茶,跟方老头握手告别,下楼。

出了茶楼的门,他站在马路边上,正好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从面前驶过——车牌他记得,是蒋宏远的公务用车。

车轮碾过路边一滩积水,泥点子溅上了他的裤脚。司机没停,车尾灯闪了一下,拐进了前方的路口。

周建平低头看了看裤脚,弯腰用手指弹了弹泥点。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窗外是县城八月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

蒋宏远此刻正在市里参加一个半年工作汇报会。散会后的饭局上,有人端着杯子凑过来恭维:「蒋县长来半年多,几件大事办得漂亮,听说教育那边的改革也推得快?」

蒋宏远笑着摆手:「都是按程序走的,集体决策,我就是个协调的。」

旁边的陶磊跟着附和:「蒋县长为人公道,我们下面干活的放心。」

蒋宏远看了陶磊一眼,笑容不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老陶辛苦。」

陶磊受宠若惊地一饮而尽。

散席的时候蒋宏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女儿蒋思琪从省城打来的:「爸,我报了明年的选调生考试,您帮我看看准备材料有没有什么问题。」

蒋宏远的声音立刻柔和下来:「好,你发到我邮箱,我让人帮你把把关。」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后座,透过车窗看了看这座县城的街景——这里只是跳板,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不知道的是,公交车上那个裤脚沾了泥的男人,此刻正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新的记录——

「方老头:闭环操作——自己举报、自己批准、自己扣分。核心突破口:举报人是否真实存在。」

04

九月。

天气转凉的时候,周建平等的那个东西来了。

省纪委监委、省人社厅、省教育厅联合下发文件: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事业单位公开招考「清风行动」专项整治,为期三个月。重点查处招考过程中的「萝卜坑」岗位设置、违规操作成绩复核、人为干预录取等问题。

文件里有一条被周建平用笔画了线——「设立省级直通举报渠道,接受群众实名举报,举报材料由省级专项组直接受理,不经市县转办。」

这条线他画了两遍。

他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在手机上看到这个文件的。看完之后,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咽下去,端起盘子走到回收处,放好,转身回了办公室。

股室里没人——午休时间同事们要么在食堂磨蹭,要么去楼下散步。周建平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等一个时机。」

他看了几秒钟,翻到下一页,开始从头核对所有记录。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吃完饭,等周晗回了房间,赵丽芳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张文静她爸的。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对面是个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戒备:「谁?」

「张大哥你好,我是财政局的周建平。我女儿周晗,今年教师编也被复核刷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十秒钟。

然后张文静她爸说:「周同志,你找我什么事?」

周建平把省里专项行动的文件编号报给他,说:「这次省里开了直通渠道,材料不经过市县,直接报省级专项组。我不劝你做什么,你自己看文件,自己定。」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行。不急。我的电话你存一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周建平又陆续打了三个电话——管老师,另外两个通过老秦找到的往年受害考生家长。

他跟每个人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没有煽动,没有承诺,只有一句:「省里的渠道开了,走不走你们自己定。」

三天之后,五个人里有四个人回了话:愿意联名。

唯一没回话的是其中一位考生的母亲,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最后说「我怕报复」。周建平说:「嫂子,我理解。这个事不勉强。」

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五个人。跨越五年的五个家庭。

周建平花了三个晚上整理材料。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等妻子女儿睡了,他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笔记本、打印出来的截图、复核通知单的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编排。

材料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近五年成绩复核异常名单对比表,标注每一次复核中「被扣分考生」与「递补上岸考生」的信息。

第二部分:递补人员关系网络,五个递补上岸的人中,三个与陶磊有直接或间接关系,一个与蒋宏远的某位下属有关联。

第三部分:程序瑕疵汇总——他女儿那次复核通知只有人社局单章,按省里文件规定教师编考试成绩复核须由教育局和人社局联合盖章;所有复核启动文件的「群众举报」均未公开举报人信息,且无法查证举报人是否存在。

第四部分:四名受害考生的实名证言,每人手写签字,附身份证复印件。

总共四十七页,A4纸打印,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周建平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关于本县近五年事业单位招考成绩复核异常问题的实名举报材料」。

他把这份材料复印了三份。

第一份,通过省级「清风行动」直通举报渠道寄出。

第二份,寄给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组,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何光明同志」——这个名字是方老头告诉他的,教育厅纪检组长,分管考试监督。

第三份,以匿名方式寄给了省级媒体驻本市记者站。

三份材料在同一天寄出。用的是三个不同的邮局。

寄完最后一份的那天中午,周建平准时出现在财政局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坐在老位置吃完,跟路过的同事打了招呼,把盘子送到回收处,回办公室继续做下半年的预算调整。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上午做了什么。

这时候的蒋宏远在忙另一件事。

「清风行动」的文件他当然看到了。那天下午他把陶磊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不重但很冷:「老陶,你把过去几年手续都翻一翻,该补的补上,别留什么尾巴。」

陶磊拍着胸口:「蒋县长放心,当时都做得很规矩的,流程都有,签字都齐——」

「我说的不是签字齐不齐。」蒋宏远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那些复核的举报人,有没有真的?」

陶磊的笑僵了一瞬间,随即恢复:「有、有的,都留了材料——」

蒋宏远看了他三秒钟,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陶磊站了一会儿,识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全是汗。

而蒋宏远此刻真正在意的不是什么教师编的旧账——他在意的是女儿。

蒋思琪参加了今年的省直机关选调生考试,笔试面试都已通过,正在准备政审材料。公示期在下个月。

这是他给女儿规划的路——先选调到省直机关,再一步步往上走。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条路走出来的。

女儿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在这个县城干完两年后最想带走的「成绩」。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此刻正在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同时向着三个不同的目的地行进。

05

两个月后。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晨,天刚亮,起了薄雾。

县政府大院看门的老李头七点开的门,开门的时候一切正常。七点五十分他巡了一圈回来,公告栏前已经站了三个人。

他凑过去一看——

选调生公示名单上,「蒋思琪」三个字被一道红线划掉了。

旁边贴着一张A4纸,密密麻麻,落款「本县历年招考受害考生家长联名」。

老李头不敢撕,打电话报给了办公室。

消息传得比雾散得快。

八点刚过,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二十多人,有早到的机关干部,有路过的群众,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在打电话。本地论坛上已经出现了第一个帖子,标题是「县政府公告栏出事了」,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八点十分,蒋宏远的黑色帕萨特急停在大院门口。他是接到办公室电话赶来的,出门太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拨开人群走到公告栏前。

先看到那道红线——很重,划破了纸,像一道伤口。

再看到旁边那张A4纸。他凑近了看,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日期。看到了「成绩复核」四个字被加粗标注。看到了最下方那行联名签署。

他的下巴肌肉跳了两下。

他转过身,扫视人群。

大部分人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目光——趋利避害是本能。

但最外沿,花坛栏杆旁边,有一个人没动。

周建平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深蓝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那里。

他不是刻意来看的——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从这里过,去食堂买早点。

蒋宏远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两秒钟。周建平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跟在食堂遇到任何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没有区别。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蒋宏远站在原地,后背的凉意从腰椎爬到了后脑勺。

他想起来了——周建平。财政局的。去年他女儿教师编的事。当时妻子去人社局闹了一次,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他以为这个事早就过了。

他掏出手机,拨陶磊的号码。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蒋宏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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