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秉昆,灯别开,就这样挺好。”
黑暗中,郑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赤着脚跳下炕,甚至顾不上披一件外衣,就急匆匆地扑向窗边。
“大冷天的,你又不穿鞋!那个破窗帘有什么好拉的?”周秉昆嘟囔着想去够被子,却听见窗帘划过铁丝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郑娟背对着他,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胡同口,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秉昆,你不懂,我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
第一章:光字片的冷风
九十年代末的吉春,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光字片的雪还没化干净,房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像一把把透明的尖刀,倒悬在每一户人家的窗棂上。这一年,周秉昆的日子不好过。出版社的效益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比这东北的寒风还往人肉里钻。
只有在夜里,在这个还是土坯房的老屋里,当他和郑娟躺在那烧得温热的火炕上时,他才觉得自个儿像个人,是个有媳妇疼、有家回的男人。
那天晚上,秉昆喝了点闷酒。借着酒劲儿,他和郑娟折腾了一番。屋里的热气还没散,秉昆一身是汗,正想拽过那床带着阳光味儿的棉被给郑娟盖上,却发现身边空了。
郑娟已经下地了。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脊背在那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窗前,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又急切得让人起疑。她伸出手,捏住那块印着红牡丹的厚窗帘边角,轻轻往旁边一扯。
“滋啦——”
铁丝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秉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酒劲儿还在头上转悠:“娟儿?咋又去拉窗帘?这还没出九呢,外头风硬,别吹感冒了。”
郑娟没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双手撑着窗台,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的胡同。她的呼吸很急,白色的哈气喷在玻璃上,瞬间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她赶紧用手袖去擦,生怕那点霜挡住了视线。
“屋里闷,我透口气。”郑娟的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
秉昆叹了口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半个月来,郑娟一直是这样。每次两人亲热完,她不像以前那样依偎在他怀里说些家长里短,而总是第一时间冲到窗口。
起初,秉昆以为她是嫌弃自个儿身上那股酒味儿汗味儿。可渐渐地,他觉出不对劲了。透气需要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吗?透气需要浑身发抖吗?
“透气你也把棉袄披上啊。”秉昆掀开被子,披着大衣下地,想去给媳妇披件衣服。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郑娟肩膀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郑娟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触电了一样。她迅速回过头,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惊恐,让秉昆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秉……秉昆,你吓死我了。”郑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顺手就把窗帘重新拉得严严实实,动作快得像是要把外面的什么东西给关在另一个世界里。
“看啥呢?跟丢了魂似的。”秉昆狐疑地伸手想去撩窗帘。
“没啥!就是看看下雪没。”郑娟一把按住秉昆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睡吧,秉昆,明儿还得早起上班呢。”
那一晚,秉昆躺在炕上,听着身边郑娟那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月光,心里那种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一大早,秉昆起来扫院子。
昨晚又下了点小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秉昆拿着大扫帚,刚扫到窗根底下,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郑娟昨晚站立的那个窗口正下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那不是周家人的脚印。周秉昆穿42码的鞋,郑娟和孩子们的脚都小。而这串脚印,又大又深,还带着一种奇怪的拖痕,像是穿了一双极不合脚的大棉鞋,或者……是个腿脚不便的人留下的。
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边,然后消失了。
秉昆蹲下身,在那串脚印旁边,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头。他捡起来,那是半截没抽完的“握手牌”卷烟。这烟便宜,劲儿大,辣嗓子,光字片的老少爷们儿早几年就不怎么抽这种劣质烟了,现在大家都抽两块钱一包的“大生产”。
秉昆捏着那半截烟头,指尖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家的窗户。
那扇窗户离地面不高,如果昨晚有个人站在这里,那么当郑娟拉开窗帘的时候,这个人的脸,距离郑娟的脸,可能只有一层玻璃的厚度。
郑娟昨晚到底在看谁?
或者说,是谁在看郑娟?
第二章:胡同里的瘸子
秉昆没把烟头的事儿告诉郑娟。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些事儿没弄明白之前,他不想吓着媳妇。但他留了个心眼。
那几天,秉昆下班比往常都要早。他没直接回家,而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在光字片的几条主胡同里来回转悠。
光字片正在传要拆迁的消息,人心惶惶的。老街坊们搬走的搬走,剩下的也是整天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胡同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有收废品的,有来打听房源的,鱼龙混杂。
周秉昆把车停在离家不远的电线杆子后面,点了一根烟,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自家那条巷子的入口。
天快擦黑的时候,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军绿色旧大衣的男人,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雷锋帽,帽耳朵耷拉下来,把脸捂得严严实实。这人走路有点跛,右腿像是使不上劲儿,一步一拖,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秉昆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这走路的姿势,这身形,怎么那么像那串脚印的主人?
那瘸子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黑乎乎的塑料袋。他并没有直接走进周家所在的巷子,而是在巷口那个公用厕所旁边停了下来,在那磨磨蹭蹭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秉昆把烟头一扔,悄悄推着车跟了上去。
距离拉近了,秉昆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和馊味儿,像是那种在地窖里捂了整个冬天的烂白菜味儿。瘸子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秉昆看见了一双浑浊、发黄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的眼睛。那张脸脏得看不清五官,胡子拉碴,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秉昆愣住了。这人看着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看啥看?没见过要饭的?”瘸子冲着秉昆啐了一口痰,嗓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秉昆皱了皱眉:“大哥,这片儿我不常看见你啊,住哪院的?”
瘸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光字片是你家开的?老子爱在哪就在哪。”说完,他提着那个黑塑料袋,拖着那条残腿,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条胡同钻去。
秉昆想追,却被刚下班回来的春燕妈给喊住了:“秉昆啊!站那发啥愣呢?赶紧回家吧,我看你家郑娟刚才急匆匆地往供销社那边去了,脸色不太好呢。”
“郑娟?”秉昆心里咯噔一下,“婶儿,她去供销社干啥?”
“那我哪知道啊,我看她手里好像攥着个小布包,神色慌慌张张的。”
秉昆顾不上那个瘸子了,骑上车就往供销社方向蹬。
到了供销社门口,人不多。秉昆一眼就看见郑娟站在角落里,正和供销社那个收旧货的老王头说着什么。老王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在灯光下反复端详。
秉昆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定睛一看,血涌上了脑门。
老王头手里拿的,是郑娟结婚时,秉昆攒了半年工资给她买的那对金耳环。那是郑娟这辈子唯一的首饰,平时连戴都舍不得戴,一直压在箱底,说是要留着给以后娶儿媳妇用。
“大妹子,这成色是足金的,但这几年金价也就那样。你要是死当,我能给你这个数。”老王头伸出三个指头。
郑娟的声音很低,带着乞求:“王叔,能不能再多给点?家里……家里急着用钱。”
“哎呦,这已经是最高价了,我看你是老街坊才给这么多的。”
郑娟沉默了几秒钟,咬了咬嘴唇,眼圈红红的:“行,当了吧。王叔,这事儿……您千万别跟我家秉昆说。”
秉昆站在阴影里,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了。他想冲出去大喊一声“不许卖”,把那对耳环抢回来,把钱摔在老王头脸上。
可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是灌了铅。
家里并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大事。孩子上学的钱刚交完,老人的药费单位还能报销一部分。郑娟为什么要背着自己卖首饰?而且是“死当”?
这就意味着,她根本没打算赎回来。
秉昆看着郑娟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秉昆没有追上去。他远远地跟着郑娟。
郑娟并没有回家。她拿着钱,竟然又折回了刚才那个瘸子出现过的公用厕所附近。她在那个破旧的砖墙后面站定,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松动的砖头,把那个装着钱的小布包塞进了砖洞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虚脱了一样,扶着墙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
秉昆等她走远了,才像个游魂一样走到那个砖洞前。
他颤抖着手搬开砖头。里面空空如也。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钱已经被拿走了。
秉昆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漆黑幽深的巷子。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他仿佛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瘸子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数着那几张带着郑娟体温的钞票,正冲着他发出无声的狞笑。
这不是偷情。
偷情的人不会卖掉唯一的首饰,不会把钱塞进这么脏的地方。
这是勒索。
有人在吸郑娟的血,在吸这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家的血。
秉昆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愤怒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那个瘸子是谁?他手里到底抓着郑娟什么把柄?为什么郑娟宁愿卖掉耳环,也不肯跟自己说哪怕一个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摆着秉昆爱吃的酸菜炖粉条。
郑娟像往常一样给他盛饭,笑着说:“快趁热吃,今儿这肉肥。”
秉昆看着郑娟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温柔的脸,看着她空荡荡的耳垂,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眼泪混着饭粒咽进肚子里。
“娟儿。”秉昆突然停下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咋了?”郑娟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我想给咱家那窗帘换个厚点的。这个太薄了,透光,还漏风。”秉昆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郑娟的眼睛。
郑娟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换啥呀,这不挺好的吗?再说了,换厚的……我就看不见外头了。”
“看外头干啥?”秉昆紧追不舍。
“看……看有没有贼。”郑娟低下头,不敢看秉昆的眼睛。
秉昆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郑娟这人性子倔,她想护着的人,想守着的秘密,就算是把牙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她也不会吐半个字。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查。
秉昆暗暗发誓,不管那个瘸子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只要敢动郑娟一根汗毛,他周秉昆这条命就不要了,也得跟他拼到底。
夜深了,灯灭了。
两人躺在炕上,各怀心事。那种熟悉的温存过后,郑娟又动了。
她轻轻地起身,光着脚走到窗前,手伸向了窗帘。
秉昆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郑娟的背影。他在等,等那只伸向黑暗的手,会不会把那个隐藏在光字片深处的魔鬼,给拽进这间屋子里来。
第三章:光字片的旧账
日子像磨盘,一圈圈磨碎了人的精气神,却磨不掉那股子钻心的狐疑。
周秉昆在出版社的活儿彻底停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枯井里。他在酱油厂卖力气,搬运那沉重的酱油桶,肩膀磨掉了一层皮。可心里的疼,比肩膀上的伤要重得多。
那天,秉昆趁着下班早,绕道去了光字片最南头的一处破平房。那儿住着个外号叫“万事通”的老邻居,叫老木。老木这辈子没成家,整天在光字片的胡同里钻来钻去,谁家丢了针、谁家两口子半夜掐架,他门儿清。
“秉昆呐,稀客。咋的,出版社黄了,想来找老哥哥喝两口?”老木蹲在门口剔着牙,眼睛在秉昆脸上转了半圈。
秉昆递过去一盒“大生产”,蹲在老木身边,压低了嗓音:“木哥,打听个事儿。最近光字片是不是回来了个瘸子?穿个旧军大衣,左脸上有块大疤。”
老木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脸色变了。他左右瞧瞧,把秉昆拉进了屋里。
“秉昆,你咋问起那煞星了?”老木压着声音说,“那是二狗。你不记得了?十年前,他跟骆士宾那伙人混在一起,后来抢劫伤了人,判了死缓。大家都以为他死在牢里了,谁知道前阵子保外就医给放回来了。”
秉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二狗,这个名字像是一条毒蛇,瞬间勾起了他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他回来干啥?”秉昆问。
“能干啥?没爹没娘,家也塌了,就剩一条残命。”老木叹了口气,“可这人心毒着呢。我听说,他在牢里跟人学了歪门邪道,专门盯着老邻居们的旧账。秉昆,你家……没惹上他吧?”
秉昆敷衍了几句,推着车子往回走。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像开了锅。二狗,那是骆士宾的死忠。当年郑娟在太平胡同受的那些苦,这个二狗肯定也有一份。现在他回来了,又盯上了郑娟,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楠楠?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秉昆推门进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儿。郑娟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娟儿?咋了?哪不舒服?”秉昆赶紧扔下书包凑过去。
郑娟转过脸,脸色蜡黄,眼神木然:“没事,可能有点受风。秉昆,我想回趟我妈那,带孩子住几天。”
“回啥回?你这身子骨能折腾吗?”秉昆皱起眉,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被窝底下。
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趁着郑娟去厨房倒水的工夫,秉昆把那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张照片,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发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裹在红被子里。翻过背面,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骆士宾的种,还能活多久?”
秉昆的手抖得抓不住那张照片。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那个瘸子二狗,手里握着楠楠身世的证据,他在威胁郑娟。二狗知道楠楠是郑娟心里的命根子,也是周家名声的死穴。
郑娟端着水碗进屋,看见秉昆手里攥着照片,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两人相对无言,屋里的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发出嘶哑的咆哮。
“秉昆,对不起……”郑娟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怕你受不了这名声。他是个疯子,他让我把房契给他,否则他就去楠楠学校,把这事儿喊给全校听……”
秉昆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他走过去,一把将颤抖的郑娟搂进怀里,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决绝:
“娟儿,不哭了。咱们是周家人,光字片的老百姓命硬,不怕鬼,更不怕这种烂命。这窗帘,咱再也不背着人拉了。”
第四章:最后一脚射门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秉昆不再去调查,甚至不再早出归晚。他每天按时回家,陪着郑娟做饭、带孩子,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郑娟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狗并没有消失。他像是一个阴冷的影子,始终在周家窗外徘徊。有时候是一个刺耳的口哨声,有时候是故意在雪地上留下的一长串拖痕。
那个瘸子在逼他们。他知道,这两口子的心理防线快到终点了。
到了周五晚上,雪下得大得离谱。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光字片都埋进了一片苍茫之中。北风把电线杆子吹得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夜里哀嚎。
吃过晚饭,秉昆让孩子早早去里屋睡了。
他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散白酒,倒了两小杯,推给郑娟一杯:“娟儿,喝一口,暖和暖和。”
郑娟看着秉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郑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端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秉昆,咱搬家吧,去哪儿都行。”郑娟借着酒劲儿说,“这光字片,咱待不下去了。”
秉昆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郑娟的脸,声音温柔:“搬啥呀。这儿是咱的根。娟儿,今儿晚上,咱把这窗帘最后拉一次。”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手拉着手。屋外的雪声越来越紧,仿佛要把这间土坯房给压垮。
过了许久,当外面那声熟悉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时,郑娟的身子颤了一下。那声音在窗户根底下停住了。
这一次,秉昆没有等郑娟起身。他先坐了起来,甚至没有穿衣服,赤着膀子走到窗前。
“秉昆,不要……”郑娟惊叫一声,想拦住他。
秉昆没理会。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攥住窗帘。
“刺啦——”一声!
原本就已经被撕开过缝隙的窗帘,在秉昆巨大的力气下,彻底脱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垂了下来。
借着雪地的反光,屋里的月光,秉昆和郑娟同时看清了窗外的一切。
二狗就站在窗户外面。
他还是那身油腻的军大衣,帽子耳朵耷拉着。但他手里没有拿照片,也没有拿烟头。他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铁丝,那铁丝的一头,竟然穿透了窗户的缝隙,连在了屋里那个老旧的炉子铁盖上。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拎着一桶冒着刺鼻气味的汽油。
二狗那张被疤痕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冲着秉昆露出了一个狞笑。他缓缓举起打火机,“咔哒”一声,一簇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跳动着。
秉昆愣住了,他本以为二狗只是求财,却没想到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是要拉着他们全家一起下地狱!
“开门。”二狗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秉昆的手死死抵在玻璃上,郑娟已经吓得瘫软在炕沿边。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秉昆突然发现,在二狗身后的漫天大雪中,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身影举起了一根沉重的铁锨,对准了二狗的后脑勺。
秉昆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看清了,那个在大雪夜里像救星一样出现的人,竟然是……竟然是早就瘫痪在床、连路都走不稳的周家邻居——常进步的父亲,常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