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退休宴上让我买单,我翻出五年记账本,她瞬间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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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包厢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婆婆刘桂兰坐在主位,脸颊因酒意泛着红光。

亲戚们的恭维话像潮水,一阵阵涌向她。

席间第三次,她笑着叹道:“老了,往后就靠子女享福啦。”

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我的脸。

服务生捧着烫金的账单托盘进来时,婆婆忽然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她蹙着眉,声音虚弱下去:“这头怎么忽然晕得厉害……”

眼睛却清亮亮地,直直钉在我身上。

满桌谈笑渐歇。

我低下头,伸手捏住纯白餐巾的一角。

那上面有一根松脱的细线。

我用指甲掐住它,慢慢地、专注地,开始撕扯。

婆婆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她盯着我,眼角微微抽动。

“美萱。”她唤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我没抬头,线头在指尖缠成了一个小小结。

瓷杯砸在玻璃转盘上的脆响,惊得所有人都僵住了。

碎渣溅到我手背上,一点凉。

“沈美萱!”婆婆的声音劈开了包厢里凝固的空气,“你故意的是不是?成心让我下不来台!”

我抬起眼,看向她因怒意涨红的脸。

然后,我把手伸进身旁的挎包。

磨得发毛的牛皮封面触感粗糙。

我把它抽出来,平放在尚有油渍的桌面上。

翻开。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01

婆婆正式退休前一周,谢德赫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晚。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进门,没像往常一样先换鞋,而是站在玄关暗处,搓了搓手。

“美萱,”他喊我,声音闷在喉咙里,“妈那边……有点事。”

我正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沙发,一件件叠好。

“什么事?”我没停手。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衬衫,胡乱对折两下。“就……她不是要退休了嘛。教了一辈子书,也算个大事。”

“嗯。”我等着下文。

“她想……请大家吃个饭。”谢德赫把折歪的衬衫放下,视线飘向电视机黑着的屏幕,“地点嘛,她提了一嘴,说……‘金悦’不错。”

我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金悦。市里那家老牌五星酒店。去年部门年终聚餐去过一次,人均消费我记得清楚。

“大家?”我问,“哪些人?”

“还能有谁,就家里这些亲戚,姑舅叔伯,还有她学校几个老姐妹。”谢德赫坐进沙发,身体陷进去一块,“妈说,人一辈子就退这么一次休,场面得撑起来。”

我没接话,把叠好的衣服抱回卧室。

出来时,谢德赫还窝在沙发里,拇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备注是“妈”。

最新一条是语音消息,绿色的播放条还没点开。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填满客厅的瞬间,谢德赫像被烫到似的,拇指猛地按在屏幕上。

语音外放了出来。

婆婆刘桂兰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你跟美萱说清楚,金悦三楼牡丹厅,我都看好了。让她提前去打好招呼,把菜单什么的都安排妥当。到时候别出岔子,听见没?”

语音播完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却遥远。

谢德赫按灭了手机,屏幕黑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看向我,嘴角挤出一个笑。

“妈就这脾气,爱操心。”他说,“其实……也不用太复杂,就吃个饭。”

我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他四十岁不到,鬓角却已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藏也藏不住。

“好。”我说。

谢德赫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那……我去洗澡。”

他起身往浴室走,拖鞋蹭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坐回沙发刚才他坐过的位置,垫子还留着一丝温热的凹陷。

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上个月,婆婆打电话来说老房子卫生间漏水,维修师傅开口就要三千。

谢德赫在电话这边“嗯嗯”应着,回头看我。

我那时刚拿到季度奖金,信封还没焐热。

最后转账记录显示,三千二百元。多出的两百,婆婆说给师傅买包烟。

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声音聒噪。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寂静涌进来,带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谢德赫的手机,他忘在沙发上。

屏幕显示一条新微信,还是“妈”发来的。

短短一行字:“跟美萱说,酒水也让她留心,别用酒店推荐的,死贵。”

我没动那手机。

让它在那里亮着,幽幽的光,照着一小片沙发绒布。

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02

周末早晨,谢德赫去公司加班。

他说有个项目要赶进度,出门前系领带,在镜子前折腾了好久。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微蹙的眉。

“中午记得吃饭。”我说。

他含糊应了一声,拎起公文包走了。

家里空下来。阳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我决定收拾书房角落那个旧储物柜。

柜子塞得太满,最里面的东西得挪开外面的才能拿到。

搬开一摞过期的杂志,露出几个硬纸盒。盒子上积了薄灰。

打开第一个,是谢德赫大学时代的课本和笔记。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第二个盒子轻些,里面装着些零碎物品:几枚生锈的校徽,一沓褪色的明信片,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烫金“囍”字,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什么。

我们的婚礼礼账本。

婚礼是在老家办的,流水席,请了镇上记账最清楚的远房表叔执笔。

来的客人多,亲戚朋友,爸妈的同事,谢德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表叔用钢笔,一笔一划,记下名字和礼金数。

那天的热闹混杂着鞭炮硝烟和酒菜气味,在我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唯独记得一件事。

宴席散后,我换下敬酒服,穿着便装和谢德赫一起清点礼金。

红信封堆在铺了红布的桌上,小山一样。

婆婆刘桂兰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待客的笑意,手里端着杯茶。

“还没点完?”她凑过来看,“哟,不少。”

谢德赫叫了声“妈”,手里数钱的动作没停。

婆婆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这钱啊,乱糟糟的,你们年轻人没经验,别弄错了。”她伸手,很自然地把那本红皮礼账拿了过去,“我先帮你们收着,记个总账。以后人情往来,心里也好有本谱。”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我们,只盯着那本子。

谢德赫数钱的手停了,抬头看我。

我那时刚过门,脸上新嫁娘的羞涩还没褪尽。

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嘴里却说不出什么。

“妈帮着管,也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细细的。

婆婆笑了笑,把账本和桌上几个还没拆的红包拢在一起,拿起旁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全装了进去。

“放心,妈给你们管得好好的。”她提着袋子转身往外走,“早点歇着,累一天了。”

门帘落下,遮住她的背影。

谢德赫挠挠头,对我笑笑:“妈也是好心。”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拆手里最后一个红包。

里面是两张百元钞,崭新,挺括。

后来,这钱再没提过。

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我翻开手里的旧账本。

纸张已经有些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表叔的字很工整,姓名,金额,关系,列得清清楚楚。

我一页页看过去。

舅舅,五百。大伯,三百。李老师,两百……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表叔用稍小字迹写的一行总计。

一个数字。

我看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追逐笑闹的声音传上来,忽远忽近。

我把账本合上,指尖抚过磨损的烫金“囍”字。

然后,我把它放回纸盒,盖好。

又把其他东西一件件挪回来,塞满,关上柜门。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极细小的金粉。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

最里面,有一个普通的黑色软面抄。

我把它拿出来,坐到床边。

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

下面第一行,写着:“婚礼礼金(妈代管),共计:叁万捌仟陆佰元整。”

字迹是我自己的,蓝色墨水,有些褪色了。

我往后翻。

纸张簌簌作响。

一笔,一笔。

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名目。

密密麻麻,写满了许多页。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手背有些干燥,虎口处有一道去年做饭时烫伤的浅浅印子。

我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

封面的软塑料有些发粘,沾着一点点体温。



03

周六晚上,照例是去婆婆家吃饭。

谢德赫开车,一路上话不多。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妈今天叫了姐也回来。”他说。

“嗯。”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蒋婧,谢德赫的姐姐,比谢德赫大几岁,嫁得早。婆婆提起她,语气总是不一样。

车停进老旧小区狭窄的停车位。刚下车,就听见三楼传来隐约的笑闹声。

开门进去,客厅里热闹得很。

蒋婧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正中间,举着手腕给婆婆看。

“妈,你看这成色,这工艺。”她手腕上一个金镯子,宽面,雕着繁复的花纹,在日光灯下黄澄澄地反光。

婆婆拉着她的手,凑近了,眯着眼瞧。

“是好,厚实。”婆婆手指摩挲着镯子表面,“花了多少?”

“哎呀,甭提钱,提钱俗气。”蒋婧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扬着笑,“关键是心意,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闺女有心。”婆婆拍着蒋婧的手背,眼角褶子都笑深了。

谢德赫叫了声“妈,姐”。

婆婆这才转过脸,对我们点了点头:“来了?坐吧。蒋婧特意带了水果,洗好的,在桌上。”

桌上果盘里堆着进口樱桃,深红发紫,水珠还没干。

蒋婧这才像刚看见我们似的,笑着打招呼:“德赫,美萱。快尝尝这樱桃,甜得很。”

她没起身,依旧靠在沙发里,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吃饭时,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那镯子上。

蒋婧讲她怎么挑的,怎么跟店员砍价,怎么一眼相中这个款式。

婆婆给她夹了块排骨,又舀了一勺蒸蛋。“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妈喜欢什么。我这辈子,就盼着你们都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蒋婧。

然后又转向我们这边,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谢德赫碗里。

“德赫啊,多吃点。最近工作忙吧?瞧着脸都尖了。”

谢德赫扒了口饭,“嗯”了一声。

“男人忙事业是好事。”婆婆给他添了勺汤,“就是家里也得顾着。美萱,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很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是。”我说。

饭桌下,谢德赫的腿轻轻碰了碰我的。

动作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蒋婧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忽然叹了口气。

“妈,您说您这一退休,每月少了好几千块吧?虽说有退休金,那跟在职总归不一样。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婆婆摆摆手:“我有儿有女的,怕什么。”

“那倒是。”蒋婧笑了,夹起一颗樱桃,“我和德赫还能不管您?不过啊,现在年轻人压力也大,德赫他们房贷车贷的。是吧,德赫?”

谢德赫被点名,含糊地“唔”了一声。

“压力归压力,该尽的心还得尽。”婆婆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子女孝顺,是天经地义。我养大他们,供读书,娶媳妇,花了多少心血?现在老了,能动弹的时候不指望,啥时候指望?”

她说完,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眼神没再看任何人,只盯着碗里晃荡的汤面。

桌上安静了片刻。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响。

蒋婧又笑了,声音清脆地打破沉默:“妈,您就放心吧。您看这镯子,不就是我的心意?德赫和美萱,肯定也有的。”

她说着,朝我看过来。

眼睛弯弯的,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豆苗。

豆苗很嫩,嚼在嘴里,有股青涩的微苦。

饭快吃完时,婆婆起身去厨房拿东西。

蒋婧凑近谢德赫,压低了声音,但足够让我听见。

“德赫,妈退休那顿饭,听说定在金悦?那可是好地方。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谢德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看我,只对蒋婧点了点头:“……正安排呢。”

蒋婧满意地靠回椅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留下一抹浅浅的红印。

“那就好。妈辛苦一辈子,场面可不能寒碜。”

她腕上的金镯子,在餐桌吊灯下,闪着沉沉的光。

04

夜里十一点多,谢德赫还没回来。

他发微信说项目临时有问题,要熬夜处理。

我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一本小说。书页上的字却总是飘忽,看不进去。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

是婆婆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几下,才划开接听。

“美萱啊,睡了吗?”婆婆的声音传过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户外。

“还没,妈。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就是我这空调,不知怎么的,突然不制热了。这晚上天凉,吹得我骨头缝里都冷飕飕的。”

我看了眼窗外。秋意渐深,夜风是有些凉。

“找人看了吗?”

“这么晚,哪找得到人。”婆婆又叹一声,“我倒是想将就一晚,可这老胳膊老腿,不禁冻啊。明天还得去学校办最后的手续,要是冻感冒了……”

她没说完,话悬在那里。

床头灯的光晕黄,拢着一小片被面。

“您别着急。”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先找个维修师傅问问。”

“麻烦你了。”婆婆立刻接话,语气松快了些,“还是你细心。德赫粗心大意的,指望不上。要不这样,你先转我点钱,我明天一早就找人。省得你来回跑,你上班也累。”

我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婆婆的呼吸声轻轻传过来。

“要多少?”我问。

“师傅上门就得两百起,要是换零件,更没准。”她斟酌着说,“你先转我两千吧,多退少补。妈不会乱花你们的钱。”

“好。”我说,“我这就转。”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找到婆婆的头像。

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开得正艳。

转账,输入金额,密码确认。

两千元。

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跳出来。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枕边。

小说还摊开着,停在一页中间。

我关了灯,躺下。

黑暗漫上来,很厚实。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那个没有名称的家族群,婆婆、谢德赫、蒋婧和我都在里面。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带着点刚做完一件事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倦怠。

“空调钱搞定了。美萱转了两千。唉,这点小事,还得我开口要。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喽。”

语音播放完,自动停下。

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的脸。

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

谢德赫没有,蒋婧也没有。

像一片深潭,吞没了这块小小的石子。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塑料壳子贴着睡衣,有点凉。

窗外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我睁着眼,看着那光消失后更浓的黑暗。

胸口下的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

是谢德赫,私聊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转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

被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淡淡的,暖的。

但被子里是凉的,需要体温慢慢焐热。



05

婆婆退休宴的前一天,傍晚。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最后几份文件,手机响了。

还是婆婆。

“美萱啊,明天的事,都记着吧?”她的声音透着熟稔的、万事妥当的愉悦。

“记着呢,妈。金悦三楼牡丹厅,晚上六点。”

“对,对。”她笑起来,“菜我都提前跟经理打过招呼了,按最好的标准配。酒水嘛,我让他们备了茅台和红酒。咱们自家人,不能跌份。”

“您安排得周到。”我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

“那是。我一辈子就这一次退休,风风光光的,以后说起来,也有面子。”她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美萱啊,明天……你可别忘了。”

“忘什么?”

“该带的东西,都带齐呀。”她声音里的笑意更深,带着点亲昵的嗔怪,“手机,钱包,卡。到时候结账啊,签字啊,方便。别像上次似的,吃个饭忘了带卡,多尴尬。”

我想起她说的“上次”。半年前,她生日,一家人在外面吃饭。结账时我恰好接工作电话,谢德赫买的单。

后来婆婆提了两次,说那家餐厅味道一般,价钱倒不便宜。

“这次不会了。”我说,“您放心。”

“我放心,我闺女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婆婆笑道,“那行,你忙吧。明天早点过来,帮我招呼招呼客人。”

“好。”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同事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格子间空荡荡的。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棕色的旧钱包,皮质已经有些开裂。

我拿出来,打开。

夹层里有几张银行卡,一点现金,还有我和谢德赫的合影。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很多年前了。两人都笑得有点傻,背后是模糊的蓝色。

我抽出银行卡,一张,两张,三张。

又拿出所有的现金,数了数,不多。

把它们叠在一起,塞进钱包。

然后,我拿起钱包,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文件柜前。

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的锁。

柜子里堆着厚厚的档案盒和文件夹。

我把钱包放在最里面,一个印着“2018年度报表”的旧盒子后面。

关上柜门,落锁。

钥匙拔出来,金属的凉意留在指尖。

我回到座位,拿起手机。

屏幕黑着,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我把它调成静音模式,然后拉开挎包的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一包纸巾,一支唇膏,一个记事本,一盒薄荷糖。

还有那个黑色软面抄。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连成流动的光河。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记录停留在上周。

我拿起笔,在下面空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事由”一栏,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最后,我写下:“明日退休宴备用。”

金额栏空着。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包里。

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

站起身,穿好外套,拎起挎包。

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文件柜静静地立在墙角,灰色的,不起眼。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我身后逐一熄灭。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

金属门上映出我的样子,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

我知道它不会响。谢德赫今天出差,明早才回。他说会直接去酒店。

走出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浊的凉意。

我紧了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入口处人流熙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我汇入其中,像一滴水,落入奔涌的河。

06

牡丹厅比我想象的更大。

水晶吊灯层层叠叠,折射出璀璨的光,照得人脸都明亮几分。

大红地毯厚重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巨大的圆桌铺着浆洗挺括的白桌布,中间堆着精美的鲜花装饰。骨瓷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银筷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们到的时候,婆婆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绣花缎面上衣,头发烫过,梳得纹丝不乱。

正被几个老姐妹围在中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桂兰,你这福气好啊!儿子儿媳都出息,女儿也孝顺!”

“就是,瞧这排场!金悦啊,咱们也就跟着你沾光才来!”

婆婆脸上泛着红光,连连摆手:“哎呀,都是孩子们的心意!我说随便吃点就行,非不肯,非要定这里!”

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招手:“德赫,美萱,过来!”

谢德赫走上前,叫了声“妈”。

婆婆拉住他的手,对老姐妹们说:“这是我儿子,在大公司做经理,忙得很!今天特意赶回来的!”

又指向我:“这是我儿媳,沈美萱,也在好单位上班,能干!”

几个阿姨上下打量我,笑着点头:“好,好,郎才女貌!”

我微微笑了笑,叫了声“阿姨们好”。

蒋婧一家来得稍晚。她一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妈!这地方真气派!”

她穿着紧身连衣裙,脖子上多了条亮闪闪的项链,和手上的金镯子相映成辉。

婆婆更高兴了,拉着蒋婧又是一通夸。

亲戚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姑舅叔伯,拖家带口,孩子们在厚重的地毯上跑来跑去。

包厢里很快充满了寒暄声、笑闹声、杯碟碰撞声。

凉菜上来了,精致小巧,摆得像艺术品。

热菜一道道跟进,鲍参翅肚,都是硬货。

服务员穿着挺括的制服,悄无声息地斟酒、换碟。

茅台打开,醇厚的酒香弥散开来。

婆婆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每上一道大菜,大家都撺掇着她先动筷子。

“刘老师,尝尝这个!东星斑,活的!”

“桂兰,这花胶汤浓,补!”

婆婆来者不拒,每样都尝一点,然后笑着点评:“不错,火候正好。”

席间,她三次端起酒杯。

第一次,敬她的老同事们:“一辈子教书,有苦有乐,谢谢姐妹们帮衬!”

第二次,敬亲戚们:“谢家、刘家的长辈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情分我都记着!”

第三次,她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满桌,最后落在我们这一片区域。

“这第三杯,”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感慨,“敬我的孩子们。”

桌上安静下来。

“我呀,劳碌了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你们个个都好好的?”她眼圈似乎有点红,“现在,我退休了,往后啊,就等着享孩子们的福啦!”

她说“享福”两个字时,语气格外悠长。

目光似无意,掠过谢德赫,掠过蒋婧,最后,停在我脸上。

很短暂的一瞥。

然后她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好!”姑父带头鼓掌,桌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刘老师好福气!”

“孩子们肯定孝顺!”

蒋婧立刻接话:“妈,您就放心吧!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她说着,又给我和谢德赫递眼色。

谢德赫连忙也端起杯:“妈,您辛苦了。以后……我们会好好孝敬您。”

他说得有些干巴。

婆婆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女人们凑在一起聊孩子、聊衣服、聊物价。

孩子们吃饱了,溜下桌,在宽敞的包厢角落里追逐。

婆婆依旧被围在中心,听不尽的好话,收不完的恭维。

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偶尔揉揉额角,说“高兴,喝得有点上头”。

每次她说这话,眼神总会往我这里飘一下。

我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杏仁酪。

细腻,甜腻,粘在喉咙里,不太舒服。

谢德赫被一个表叔拉去喝酒,两人站在窗边说着什么。

蒋婧正拿着手机,给几个婶婶看她新买的包包照片。

我拿起湿毛巾,慢慢擦着手。

白毛巾质地柔软,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擦过每一根手指,指缝,手心,手背。

擦得很仔细,很慢。

好像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07

宴席接近尾声时,果盘上来了。

西瓜切成小巧的心形,葡萄一颗颗冰镇过,泛着水光。

孩子们一拥而上,叽叽喳喳地抢着喜欢的水果。

大人们酒足饭饱,谈兴未减,话题从家长里短转到国际形势,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婆婆靠在椅背上,用手轻轻按着太阳穴,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态。

“妈,累了吧?”蒋婧关切地问,“要不要先去沙发上歇会儿?”

“没事,高兴。”婆婆摆摆手,眼睛却微微眯着,“就是这酒,后劲不小。”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穿着黑色马甲、打领结的餐厅经理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手里托着一个深棕色的真皮夹子。

经理径直走到主位旁边,微微躬身。

“刘女士,各位贵宾,打扰一下。这是今晚的账单,请您过目。”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压过了席间残余的嘈杂。

谈话声像被刀切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皮夹子。

服务生上前一步,将皮夹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详尽的单据,双手呈到婆婆面前。

婆婆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喉咙里发出一点不舒服的闷哼。

“哎哟……”她眉头紧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坐不稳。

“妈!”蒋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婆婆就着她的手稳住身子,眼睛却慢慢抬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那张账单,越过服务生恭敬的手,越过半张桌子。

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期待,有催促,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理所当然。

包厢里安静极了。

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也能听见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看向她递过来的目光。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洁白的餐巾上。

那餐巾叠成简单的方形,边角有一根极细的棉线,不知怎么脱了出来,露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线头。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住那线头。

很细,几乎感觉不到。

我捏着它,开始慢慢地、匀速地向外拉扯。

棉线从织物中被抽离,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声。

线很长,绕了几个弯,埋在餐巾的褶皱里。

我扯得很耐心,一点一点,不疾不徐。

眼睛只盯着那一点移动的线头,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我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起初是等待,然后是不解,接着,那目光的温度开始降低,变硬。

餐巾上的线终于被我完全抽了出来。

细细长长的一根,盘曲在我指尖。

我把它绕成一个小圈,放在骨碟旁边。

然后,我重新拿起湿毛巾,又开始擦手。

这次擦的是左手。从指尖到手肘,一寸一寸,擦得很慢。

“美萱。”

婆婆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有虚弱,不再有酒意。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冷。

我没抬头。

“美萱!”她又叫了一声,这次音量提高了。

桌上有人轻微地动了一下。是谢德赫,我余光瞥见他似乎想站起来。

我放下毛巾,抬起头,迎向婆婆的视线。

她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不适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紧绷的嘴角和冰冷的目光。

“账单来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下巴朝服务生的方向扬了扬,“你没看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看见了。”

“看见了?”婆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看见了,你就坐着?等着我来结这个账?”

我没说话。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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