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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云边茶馆”坐落在勐拉镇相对“体面”一些的街角,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重新刷了暗红色的漆,挂着幌子,在这灰扑扑的小镇上显得有些突兀的“雅致”。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外乡人,姓周,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扫了一眼裴烬包裹严实的脸和略显笨拙的左手,听了她那嘶哑的声音,眉头皱了皱。
“我们这儿是茶馆,招呼客人的地方,”周老板语气冷淡,“你这模样……”
“我可以在后厨,打扫,洗碗,什么都行。”裴烬低着头,声音嘶哑但清晰,“工钱好说,只要包吃住。”
她开出的条件很低,低到让周老板犹豫了。茶馆新开,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这种要求低、看起来能吃苦耐劳的。后厨和保洁,也不需要见客。
“试用三天,”周老板最终松了口,“只管饭,没工钱。干得好,留下,工钱按月结,住后面杂物间。干不好,自己走人。”
“谢谢老板。”裴烬应道。
杂物间比“老滇味”的小隔间更简陋,堆放着破损的桌椅和杂物,只有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但裴烬并不在意。这里更靠近茶馆的核心区域,人来人往,只要她足够小心,总能听到些什么。
她的工作主要是清洗茶具、打扫后院和一楼大堂的卫生。茶馆的客流量比“老滇味”大得多,也复杂得多。有本地的小老板谈生意,有过路的司机歇脚,也有看起来身份模糊、低声交谈着什么的外地人。裴烬总是低着头,动作麻利地穿梭其中,擦拭桌面,收拾残茶,像个无声的影子。
她很快发现,“云边茶馆”并不简单。周老板似乎有些背景,镇上的一些地头蛇来喝茶,对他态度都带着几分客气。茶馆的二楼常年有包厢,经常有穿着不俗、举止谨慎的客人上去,一待就是半天,周老板会亲自送茶上去。后厨偶尔会准备一些精致的茶点,不是楼下大堂供应的普通货色。
这里,更像是一个信息交换和某种隐秘交易的场所。
裴烬更加小心。她牢记自己“丑陋残疾、胆小怕事”的人设,从不主动打听任何事,对任何投来的目光都报以畏缩的回避。但她的耳朵,时刻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茶馆生意清淡。裴烬在后院清洗堆积如山的茶盏。两个茶馆的常客,似乎是做边境小额贸易的商人,坐在离后院门口不远的桌子旁喝茶闲聊,声音不大,但顺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前阵子镇上戒严,不是普通的视察。”一个略胖的商人压低声音。
“哦?不是说来的是个大官儿,检查边防吗?”
“检查边防是幌子!”胖商人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里机关开车,听他说,那位陆军长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查一批旧档案,好像跟好多年前一桩旧案有关……”
“旧案?咱们这地方,陈年烂账多了去了。”
“不一样!”胖商人神秘兮兮,“听说跟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女人有关,好像姓……姓秦?对,秦!当年好像也是个有来历的,死得不明不白,留下些东西,牵扯挺大……”
裴烬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冰凉的井水溅到了手背上,她却毫无所觉。
秦……秦薇!
心脏像被重锤狠狠敲击,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失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茶盏边缘硌着掌心。
“……陆军长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据说是什么笔记本还是日记本,就是那个姓秦的女人留下的。里面好像记了些要命的东西……”胖商人继续说道。
“要命的东西?关于谁的?”
“那谁知道?反正听说为了这东西,暗地里都动了几回手了,死了人了……”胖商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打听这些,晦气!”
两人又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最近的生意。
裴烬站在原地,维持着清洗的动作,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听到的碎片拼凑起来。
陆靳珩来勐拉镇,果然不是为了视察!他是为了秦薇留下的东西!一个笔记本!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瘦高男人拼死保护、最后却落入杀人者手中的油布包里的东西!
那个笔记本里,记载了“要命的东西”。所以,不止陆靳珩在找,还有另外的、更凶狠的势力也在争夺,不惜杀人灭口。
秦薇……她到底留下了什么?又是什么,让陆靳珩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利用她这个替身去做人质交换,也要追查到底?
而她,裴烬,因为那张曾经酷似秦薇的脸,以及那场阴差阳错的人质交换和坠河,无意中卷入了这个危险的漩涡中心。那个鸭舌帽男人,很可能也是其中一方,他在找笔记本,或者找知道笔记本下落的人。
自己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危险。无论是陆靳珩的人,还是其他争夺笔记本的势力,一旦发现她还活着,甚至可能接触过那个笔记本(虽然她并没有),都绝不会放过她。
必须尽快找到自保的方法,或者……找到那个笔记本的真相。只有了解了秘密的全貌,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她一个底层的杂役,如何能接触到这样的核心秘密?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周老板的声音从前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阿烬!洗完没有?二楼兰字包厢的客人要添水,你送壶热水上去!脚步轻点,别打扰客人!”
裴烬猛地回神,连忙应了一声:“哎,就来。”
她快速擦干手,从大铜壶里倒了一壶滚烫的开水,用托盘端着,低着头,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光线也暗一些,走廊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和上好茶叶混合的气味。兰字包厢在走廊尽头。
裴烬走到门口,屏住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进来。”
裴烬推开门,低着头,端着热水走进去。包厢里陈设简单,一张茶桌,几把椅子,窗户半开着,对着后院。茶桌前坐着两个男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靠窗的那个男人身上。
即使只是惊鸿一瞥,即使那人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穿着质料普通但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的侧影,裴烬的心脏还是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那即便坐着也透出的、刻入骨髓的挺拔与冷峻……
陆靳珩。
他竟然在这里!在“云边茶馆”的包厢里!不是上次那种公开的、带着随从的公务用餐,而是便装,私下会面!
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恐惧让她手脚发凉,托盘上的铜壶微微晃动,热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竟浑然未觉。
“水放这儿吧。”坐在陆靳珩对面、面对门口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就是刚才说“进来”的那个,听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很稳。
裴烬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悸,低着头,快步走到茶桌边,将铜壶轻轻放在桌角预留的空位上。整个过程,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呼吸有丝毫紊乱,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和粗糙的地板。
她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一道来自对面那个男人,带着审视。另一道……来自窗边,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沉缓的、压迫性的力量,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是因为她突然闯入?还是因为她这身打扮和低头的姿态引起了注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谢谢,出去吧。”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平淡。
裴烬如蒙大赦,立刻转身,依旧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
“等等。”
窗边,那个低沉、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响了起来。
14
“等等。”
两个字,不高,却像两道惊雷,炸响在裴烬的耳畔,也炸响在这间弥漫着茶香、却暗流涌动的包厢里。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冰凉僵硬,无法移动分毫。背对着那两道目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一道——属于陆靳珩的那道——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了她的背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认出她了?不,不可能。现在的她,与过去天差地别。是刚才送水时露出了什么破绽?还是……他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异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绝不能慌。她是“阿烬”,一个丑陋残疾、胆小怕事的茶馆杂役。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下摆,身体微微瑟缩,用一种带着恐惧和不知所措的、嘶哑颤抖的声音问:“首……首长……还有什么吩咐?”
她没有称呼“先生”或“老板”,而是直接叫了“首长”。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符合她“底层杂役”身份的称呼——上次他在“老滇味”用餐,阵仗不小,镇上很多人都知道来了位军长。她作为一个茶馆杂役,听说过,用这个称呼,合情合理。
陆靳珩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后院隐约传来的、裴烬自己刚才清洗茶盏的轻微水声。空气中,茶叶的清香似乎也凝滞了。
裴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逡巡。从头巾包裹的头部,到单薄破旧的衣衫,到微微蜷缩的左手,再到她低垂的、只能看到一小片额角和疤痕边缘的脸。
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要将她这层卑微的皮囊看穿。
坐在陆靳珩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看了看陆靳珩,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杂役女人,不明白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不会对无关人等投注多余注意力的陆军长,为何会突然叫住一个送水的。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让裴烬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瑟缩和恐惧,心里却已绷紧到极致,思考着任何可能的应对和逃跑路线。
终于,陆靳珩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虑:“你的手,刚才烫到了?”
裴烬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背。刚才端热水壶时溅到的几滴红痕还在,并不严重,在她布满各种新旧伤疤和粗糙皮肤的手背上,其实很不显眼。
他竟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没……没事……不疼……”她更加慌乱地摇头,把手往身后藏,声音抖得厉害,“谢……谢谢首长关心……”
陆靳珩的目光,在她藏起的手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她低垂的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那蹙眉的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出去吧。”他淡淡道,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面前的茶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是……是……”裴烬连忙应着,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包厢,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粘腻的冰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竭力捕捉着里面可能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对话。
但包厢的隔音似乎不错,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低语,无法辨清内容。她不敢久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快步走下楼梯,回到后院。
冰凉的井水再次泼在脸上,她才感觉找回了一丝神智。手背上那几点烫伤,传来微微的刺痛。
陆靳珩……他刚才为什么要叫住她?真的是因为看到了那微不足道的烫伤?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她那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僵硬?或者,她转身时某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联想起了什么?
不,不会的。她不断告诉自己。现在的她,没有任何一点能与过去的林晚重合。容貌尽毁,声音嘶哑,身体残疾,气质卑微……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也许,真的只是上位者偶然兴起的一点……怜悯?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和掌控欲?
无论是什么,刚才那一刻,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那种被猛兽凝视、利爪悬于头顶的、毛骨悚然的危险。
她必须更加小心。陆靳珩还在镇上,而且显然在暗中活动。那个笔记本,牵扯着秦薇,也牵扯着多方势力。而她自己,因为曾经的替身身份和那场坠河,很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了某个关键节点,或者……某个被怀疑的对象。
接下来的几天,裴烬在“云边茶馆”的工作更加如履薄冰。她尽量避开二楼,即使需要上去打扫或送东西,也确保有其他人在场,或者选择陆靳珩不可能出现的时段。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个真正的、无声的幽灵。
周老板对她的“识趣”和勤快还算满意,试用期结束后,正式留用了她,工钱虽然微薄,但食宿有着落。
裴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从茶馆往来的各色人等的闲聊中,收集关于“旧案”、“秦姓女人”、“笔记本”、“军队暗中查访”之类的零星信息。信息很碎,真假难辨,但她像拼图一样,慢慢在脑海中勾勒着轮廓。
秦薇,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早逝的白月光。她的死,可能涉及某些边境线上的灰色交易,甚至更上层的权力纠葛。她留下的笔记本,被多方争夺,显然记录着足以动摇某些人地位、甚至性命的秘密。
陆靳珩追查这个笔记本,是为了给秦薇“报仇”?还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笔记本里也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对他不利的证据?
而她,裴烬,曾经顶着酷似秦薇的脸,成为他的妻子,又被他在关键时刻推出去……在这场围绕秦薇的秘密漩涡中,她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一颗无足轻重、用完即弃的棋子?还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替身和工具?
每当想到这些,左颊的疤痕便隐隐发烫,心底那片冰原就刮起更猛烈的寒风。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那个笔记本到底在哪里,到底记载了什么。也许,知道了真相,她才能找到彻底摆脱过去、真正安全活下去的方法。
机会,在一个雨夜再次降临。
那天打烊很晚,周老板似乎有应酬,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裴烬扶他回后面住处休息时,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姓陆的……手伸得真长……老子的东西也敢惦记……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裴烬心中一动。周老板和陆靳珩有接触?还是因为笔记本的事情,产生了冲突?
她将周老板安顿好,退出房间时,目光扫过他随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外套口袋里,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鬼使神差地,在确认周老板已经睡熟后,裴烬悄悄返回,抽出那个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旧的勐拉镇及其周边区域的简略手绘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其中一个标记,旁边写着一个极小、极潦草的字,像是——“窖”。
地窖?藏东西的地窖?
裴烬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快速将地图的细节记在脑海里,然后将信封按原样折好,塞回外套口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杂物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回忆着地图上的标记。“窖”的位置,在镇子西边靠近废弃砖窑的一片荒坡附近。那里人迹罕至,确实是个藏匿东西的好地方。
难道……周老板和笔记本有关?或者,他知道笔记本的下落?那个“窖”,会是藏匿笔记本的地点吗?
巨大的风险和可能的机会,同时摆在眼前。
去,还是不去?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跳。
15
雨下了大半夜,在天将亮未亮时,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勐拉镇还在沉睡,街道上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零星赶早市的农人。
裴烬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的那张简易地图,和那个潦草的“窖”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神经。去,可能找到线索,揭开部分真相,但也可能踏入陷阱,万劫不复。不去,就只能继续在迷雾和被动中挣扎,随时可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危险吞噬。
天色微明时,她做出了决定。
不能贸然行动。她需要先确认那个地方,观察环境,寻找合适的时机。至少,要确定周老板今天是否会离开茶馆,或者有其他的安排。
她像往常一样早起,打扫前厅后院,准备开门营业。周老板宿醉未醒,直到中午才揉着太阳穴出来,脸色不太好,对裴烬的问候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语气有些烦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知道了”、“我会处理”,然后就匆匆出门了,临走前交代裴烬看好店。
机会来了。
裴烬耐心地等到傍晚,茶馆客人渐少。她借口去镇西头的杂货铺买洗碗用的碱粉——这个理由很合理,那家杂货铺确实在镇西方向——跟暂时照看前厅的另一个帮工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茶馆。
她没有直接前往地图上标记的荒坡,而是绕了点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朝着镇西废弃砖窑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发泥泞难行。废弃的砖窑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匍匐在暮色渐浓的天幕下,窑体破败,长满了荒草。砖窑后面,就是那片起伏的荒坡,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裴烬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小心翼翼地靠近。雨水冲刷过的地面留下许多痕迹,她仔细分辨着,尽量不留下自己的脚印。荒坡上散落着一些过去烧砖取土留下的浅坑和凹陷。
她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土坎后蹲下,仔细观察着周围。地图上标记的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目光扫过一片长势格外茂密的灌木丛,她注意到灌木根部的地面,似乎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稍新,虽然经过雨水冲刷,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而且,那片灌木丛的排列,隐约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
难道在那里?
她的心提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远处砖窑里不知什么动物的窸窣声。暮色越来越重,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不能再等了。天黑之后,这里会更危险。
裴烬深吸一口气,从土坎后走出来,尽量放轻脚步,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走到近前,她拨开茂密的枝叶,果然看到灌木丛后面,隐藏着一个约半人高的洞口,被几块不规则的大石头半掩着,洞口边缘的泥土很新,有工具挖掘的痕迹。
这就是“窖”?一个临时挖掘的、简陋的藏匿点?
她蹲下身,试着挪开一块石头。石头很沉,她只能用右手和身体的力量,一点点推动。左臂使不上力,反而成了累赘。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一个勉强能容她侧身钻入的缝隙。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土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用剩的半截蜡烛和火柴——这是在茶馆工作时备着以防断电的——划亮火柴,点燃蜡烛。
昏黄跳动的烛光,勉强照亮了洞内。这是一个不大的土洞,大约只有几平米,显然是仓促挖成的,四壁粗糙,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碎砖和枯草。洞内空荡荡的,除了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沾满泥土的军用铁皮箱。
铁皮箱没有上锁,只是扣着搭扣。
裴烬的心跳得飞快。她走到铁皮箱前,蹲下身,用烛光照着,轻轻打开了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笔记本。
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些零散的、面额不大的旧钞票,几个空弹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没有子弹的老式手枪。
不是这里?还是东西已经被转移了?
失望像冰冷的河水,漫过心头。她不甘心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铁皮箱和洞内每个角落,甚至用手扒拉了几下散落的泥土,一无所获。
难道地图标记错了?或者,这个“窖”根本不是藏笔记本的地方,只是周老板自己藏私人物品的地点?
就在她准备放弃,盖上箱盖离开时,烛光晃动间,她瞥见铁皮箱内侧的底部,似乎刻着什么痕迹。她凑近仔细看。
那是几个极其模糊、几乎被锈蚀掩盖的刻痕,像是用尖锐物仓促划上去的,笔画歪斜,很难辨认。她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似乎是两个字——“河……屋……”
河屋?河边的小屋?
勐拉镇临河,河边各种简陋的棚屋、废弃的船屋不少。这指的是哪一个?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另一个地方。但“河屋”这个提示太模糊了。
裴烬迅速将铁皮箱按原样盖好,退出土洞,又将洞口的大石头尽量挪回原位,抹去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做完这一切,天色几乎完全黑了,荒坡上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镇子的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
她不敢久留,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粗略判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荒郊野地,黑暗仿佛有实质,包裹着她,远处的任何一点异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回到相对有人烟的街道附近,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失落和焦虑却更重了。这一趟冒险,几乎一无所获,只得到了一个更模糊的线索。
回到“云边茶馆”时,已经过了打烊时间。后门虚掩着,她悄悄溜进去,周老板还没有回来。帮工说周老板傍晚回来了一趟,又急匆匆出去了,脸色很不好看。
裴烬心中隐隐不安。周老板今天外出,会不会也是去了那个“窖”?如果发现有人动过的痕迹……
她强迫自己镇定,像没事人一样洗漱,回到杂物间。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河屋”……到底在哪里?笔记本真的在那里吗?还是这根本就是误导?
陆靳珩,周老板,鸭舌帽男人,杀人的黑衣者……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勐拉镇收紧。而她,被困在网中央,找不到出路。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动。
裴烬瞬间屏住呼吸,轻轻挪到窗边,掀起一角遮光布。
昏暗的街道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茶馆后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看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是周老板?
他这么晚,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去,要去哪里?
裴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更强烈的、山雨欲来的预感,攫住了她。
16
周老板深夜悄然离开,像一滴墨水坠入勐拉镇浓稠的黑暗,没有激起多少涟漪,却在裴烬心中投下更深的阴影。她几乎彻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铁皮箱底那模糊的“河屋”刻痕,以及周老板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第二天,周老板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茶馆,神色如常,甚至比前几天稍霁,仿佛昨夜那个潜行离去的人不是他。但裴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偶尔投向她的、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中午时分,茶馆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但举止干练,眼神锐利,分散坐在大堂不同角落,点了最便宜的茶,慢慢啜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和后院方向。
裴烬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不像是普通茶客。是陆靳珩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她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将自己缩成一个无声的背景板。
其中一人起身,像是要去后院厕所,经过裴烬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头上和左臂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裴烬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被注意到了?是因为她的容貌残疾引人侧目,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细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做完离开大堂。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下午,一个喝多了的本地混混摇摇晃晃地走进茶馆,大概是输了钱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嫌茶淡,嫌点心不好,拍着桌子骂骂咧咧。周老板上前好言相劝,反被推了一把。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废话?”混混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周老板的鼻子,“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店砸了!”
周老板脸色沉了下来,但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发作。
混混越发嚣张,目光扫过正在不远处低头收拾桌子的裴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周老板,你这店里还养着这么个丑八怪?也不怕吓着客人?这脸是怎么了?让哥看看!”
说着,他就摇晃着朝裴烬走过来,伸手要去扯她的头巾。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茶客有的皱眉,有的面露厌弃,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看热闹。那几个生面孔的茶客,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裴烬后退一步,避开了混混的脏手,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嘶哑着声音:“别……别碰我……”
“嘿!还敢躲?”混混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裴烬的围裙前襟,“老子今天偏要看!丑成什么样了还遮遮掩掩!”
拉扯间,头巾被扯松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疤痕交错的下颌和脖颈。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裴烬只觉得脸上那道旧伤疤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是疼痛,是屈辱,是深埋心底、从未愈合的伤口被再次血淋淋地撕开。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那个混混。
那一瞬间的眼神,冰冷,死寂,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在燃烧,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孤狼般的凶狠。
混混被她看得愣了一下,揪着她衣襟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就在这时,周老板上前一步,挡在了裴烬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刘癞子,喝多了就回家挺尸,别在我这儿撒野。她是我店里的人。”
刘癞子回过神来,似乎觉得被一个丑女人和一个外地老板唬住很没面子,恼羞成怒:“你的人?老子今天还就动她了!你能怎么着?”
他绕过周老板,再次伸手抓向裴烬,这次的目标直接是她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裴烬动了。她没有再退,反而迎上半步,右手快如闪电(对她而言)地抬起,不是去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刘癞子伸来的手腕,拇指狠狠掐进他手腕内侧一个穴位!
这是她在“夜阑珊”对付阿强时用过的手法,只是这次更狠,更准。
“啊!”刘癞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酸麻剧痛,瞬间软了下去。
裴烬趁势松手,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前一绊。刘癞子本就醉醺醺站立不稳,手臂又吃痛,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鼻子当场就磕破了,鲜血直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秒钟。等众人反应过来,刘癞子已经趴在地上哀嚎打滚。
大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出手快准狠的人不是她的丑陋杂役,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刘癞子。
周老板也愣了一下,看向裴烬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和深思。
那几个生面孔茶客,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烬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当众羞辱、旧伤被揭开的愤怒和绝望,压倒了她一贯的隐忍和谨慎。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被扯落在地上的头巾,重新仔细地包好脸,遮住所有疤痕。然后,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刘癞子,对周老板嘶哑地说了句:“老板,我去后院。”
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老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裴烬转身,快步走向后院。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后院的井水冰凉刺骨。她将脸埋进盛满水的木盆里,冰冷的液体包裹住发烫的皮肤和疤痕,也稍稍冷却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刚才那一下,会不会暴露什么?周老板会怎么想?那几个生面孔……会不会报告给陆靳珩?
恐惧和后怕,这才迟来地涌上心头。她扶着水盆边缘,微微喘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老板。
他走到井边,看着裴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有点身手。”
裴烬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低着头:“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被欺负多了,自己瞎琢磨的。”
周老板“嗯”了一声,没有深究,转而道:“刘癞子是镇上一霸,背后有点关系。你今天让他吃了亏,他可能会报复。”
裴烬的手微微收紧。
“不过,既然你是我店里的人,”周老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只要在店里,他不敢乱来。出了门……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老板。”裴烬低声说。
周老板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行了,去忙吧。前面我来处理。”
周老板回到前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连哄带吓,把满脸是血的刘癞子弄走了,还赔了点医药费。茶馆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并未散去。
傍晚,那几个生面孔茶客也陆续离开了。裴烬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然而,夜里打烊后,周老板却将她叫到了他位于茶馆后进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周老板坐在桌后,示意裴烬坐下。
裴烬心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垂着头。
周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透过烟雾,打量着裴烬,带着审视和估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烬,你来我这儿,也有些日子了。话少,肯干,不出岔子,挺好。”
裴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含糊应道:“是老板给口饭吃。”
“今天的事,”周老板弹了弹烟灰,“你反应很快,下手也利落。不像普通杂役。”
裴烬的心一紧:“只是……被逼急了。”
周老板不置可否,吸了口烟,忽然话锋一转:“你以前,在‘老滇味’杨寡妇那儿干过?”
裴烬浑身一僵。他调查过她?
“是。”她只能承认,“干了快两年。”
“为什么离开?”
“老家……有点事。”裴烬重复着之前的说辞。
周老板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吗?我听说,杨寡妇对你不错,你走得挺急,连工钱都没结清。”
裴烬的指尖冰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家里事急。”
“呵。”周老板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裴烬低垂的脸,声音压得更低,“阿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勐拉镇这地方,看着乱,其实都有自己的规矩和门道。你一个外乡女人,毁了容,残了手,能在这儿找到活干,安稳待下去,不容易。”
裴烬抬起头,看向周老板。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层层包裹的伪装。
“老板……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老板慢条斯理地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儿,又为什么躲躲藏藏,既然现在在我‘云边茶馆’,只要安分守己,不给我惹麻烦,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是,如果你藏着别的心思,或者……跟某些不该接触的人、不该打听的事扯上关系,那别说勐拉镇,就是这西南边境,恐怕也容不下你。”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裴烬的心脏狂跳。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她和陆靳珩可能有关?还是知道她在打听笔记本的事情?
她强作镇定,迎上周老板的目光,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辜:“老板,我就是一个干活糊口的,能有什么心思?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别的……听不懂,也不敢打听。”
周老板看了她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最终,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最好是这样。行了,回去休息吧。记住我的话。”
裴烬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周老板的警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显然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而今天刘癞子闹事,她情急之下的反应,无疑加深了这种怀疑。
处境,越来越危险了。
她回到杂物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周老板,陆靳珩,笔记本,秦薇……这些人和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她,就像网中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缠得越紧。
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那个“河屋”,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无论多么危险,她都必须再去探一探。
不是为了真相,不是为了复仇,仅仅是为了……在网收紧之前,找到一丝裂缝,挣得一线生机。
夜色如墨,勐拉镇在黑暗中沉睡,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17
接连几日的阴雨,让勐拉镇本就泥泞的街道更加难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和霉味。裴烬在“云边茶馆”的日子越发小心翼翼,周老板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审视的眼睛,总让她感到不安。刘癞子没再来找麻烦,但茶馆里偶尔出现的那几个生面孔,像是扎在肉里的刺,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
“河屋”的线索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去荒坡查探,只能利用每天外出采买或处理杂事的机会,更加留意河边区域的动静。勐拉镇的河岸线很长,棚屋、船屋、废弃的仓库和临时窝棚星罗棋布,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任何具体标识的“河屋”,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铅灰色。裴烬被派去码头附近的鱼市,采购一些新鲜鱼虾给茶馆备用。鱼市腥臭嘈杂,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鱼贩的吆喝声、运货车辆的喇叭声混作一团。
裴烬低着头,在一排排湿漉漉的摊位前快速穿行,对比着价格和鲜度。她需要尽快买好东西回去,周老板对她单独外出似乎并不放心。
就在她和一个鱼贩称好一条草鱼,付钱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码头栈桥的尽头,靠近一片废弃趸船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深色防雨夹克,背对着这边,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与这杂乱鱼市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是陆靳珩。
他对面那人,则是一身本地渔民常见的装束,蓑衣斗笠,看不清面容,正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河对岸的方向。
陆靳珩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裴烬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拎起装鱼的草绳,转身就走,脚步加快,汇入熙攘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直觉——陆靳珩出现在码头,绝不是偶然。他在找人?还是和那个“河屋”有关?
她不敢回头,尽量自然地朝鱼市外走去。走到一个卖渔网的摊位前,她假装挑选渔网,借着摊位的遮挡,飞快地朝栈桥方向又瞥了一眼。
陆靳珩和那个渔民似乎已经谈完,渔民躬身行了个礼,匆匆离开,消失在趸船后面。陆靳珩则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投向宽阔浑浊的河面,以及对岸那片笼罩在雨雾中的、起伏的山林,久久未动。侧脸的线条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和……凝重。
他在看什么?河对岸有什么?
裴烬不敢再看,买了一张最便宜的旧渔网做掩护,快步离开了鱼市。回茶馆的路上,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陆靳珩在码头私会渔民,打听河对岸……难道,“河屋”不在勐拉镇这边,而是在河对岸?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河对岸情况更复杂,山林密布,人烟稀少,是三不管中的三不管,连勐拉镇的亡命徒都很少轻易涉足。如果笔记本真的藏在对岸的某个“河屋”里,那想要拿到,难度和危险都倍增。
回到茶馆,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处理食材,但心思早已飞远。周老板下午出去了,茶馆里只有她和另一个帮工。傍晚时分,周老板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晚饭都没出来吃。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和窗户,噼啪作响。裴烬躺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码头陆靳珩的身影,周老板阴沉的脸色,还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河屋”,在她脑海里交织缠绕。
忽然,她听到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走过的声音。不是周老板房间的方向,而是从后院通往前厅的走廊。
这么晚了,是谁?
裴烬轻轻起身,摸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声音很轻,很快消失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动静。
是听错了?还是真的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锁,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通往前厅的门缝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是前厅值夜的小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她正要关上门,忽然,鼻尖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河腥水汽的潮湿气味。这气味很新鲜,和茶馆里常年弥漫的茶香、霉味截然不同。
有人从外面进来过?带着室外的雨水和河岸的气息?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轻轻带上房门,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城市光污染带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检查自己这间小小的杂物间。
目光扫过靠墙堆放杂物的地方,她猛地顿住。
那里,她平时堆放自己那个破包袱和几件旧衣服的角落,似乎被人动过!包袱的结打法和她习惯的不一样,衣服的折叠也略显凌乱。
有人进来过!翻过她的东西!
是谁?周老板?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在找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包袱,里面的旧衣服、那点微薄的积蓄、老吴头的烟袋都还在,没有被拿走。对方似乎只是想确认什么,而不是偷窃。
确认什么?确认她的身份?还是……她有没有私藏什么东西?
是周老板在怀疑她?还是陆靳珩的人已经查到了“云边茶馆”,查到了她这个突然出现、行迹有些可疑的杂役?
裴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慢慢弥漫开来。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原来,在那些掌控着力量和秘密的人眼中,她的踪迹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现在怎么办?离开“云边茶馆”?又能去哪里?勐拉镇就这么大,周老板和陆靳珩的触角,可能早已覆盖了这里。
留下来?无疑是坐以待毙。
不,还有一条路。最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路——主动去探寻那个秘密的核心。找到笔记本,或者至少弄清楚它在哪里,记载了什么。只有掌握了信息,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求得一丝主动,或者……与某些人进行最危险的交易。
那个“河屋”,必须去。而且要快。
就在她思绪纷乱、下定决心之际,窗外,勐拉镇沉寂的雨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的、模糊的惊叫和骚动。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码头附近。
裴烬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夜。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出事了。
18
那夜的落水声和骚动,如同投入勐拉镇这潭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很快被连绵的雨水和刻意的沉默掩盖了过去。第二天,镇上一切如常,茶馆里的客人闲聊着天气和生计,无人提及码头发生了什么。但裴烬却从送鱼来的贩子那里,听到了几句含混的低语:“……听说淹死个外乡人……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哎,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外乡人。淹死。脸泡烂了。
裴烬清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周老板依旧阴沉着脸,进出匆匆,对茶馆的生意似乎也少了些心思。裴烬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正在茶馆内外弥漫。
又过了两天,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灰白。午后,茶馆二楼来了几位客人,包下了最大的“竹”字包厢,听声音似乎是镇上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作陪,宴请一位重要的外地客商。周老板亲自在包厢里招呼,忙前忙后。
裴烬被吩咐在楼下随时听候差遣,准备茶水和点心。她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铅灰色的河面。
“阿烬!”楼梯口传来周老板略显急促的喊声,“楼上贵客要一壶醒酒的热茶,用我柜子里那个青瓷壶和那罐老茶头!快!”
“哎!”裴烬连忙应下,快步走向柜台后面周老板专用的储物柜。打开柜门,找到那个造型古朴的青瓷壶和贴着“老茶头”标签的陶罐。
就在她取出陶罐,准备关上柜门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胡乱塞着几个旧账本和一些杂物,而在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文件袋下面,露出了一角深褐色的、皮质封面的东西。
那颜色,那质地……
裴烬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笔记本!那个深褐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那天晚上瘦高男人掉在后院的油布包里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它竟然在这里!在周老板的柜子里!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她。周老板果然和笔记本有关!是他藏起了笔记本?还是他从别人手里夺来的?那个死在荒坡“窖”边的瘦高男人,是他杀的?还是陆靳珩的人杀的?或者……是第三方?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海里翻滚。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差点打翻手里的陶罐。
“阿烬!磨蹭什么!快把茶送上来!”周老板催促的声音再次从二楼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裴烬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她迅速将陶罐和茶壶放在托盘上,关好柜门,动作尽量平稳地端起托盘,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笔记本就在楼下,近在咫尺。可她不能动。周老板就在楼上,楼下还有别的帮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端着茶,走进“竹”字包厢。里面烟雾缭绕,酒气扑鼻,几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在高谈阔论,周老板赔着笑,坐在下首。主位上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那位“重要客商”,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进来送茶的裴烬。
裴烬低着头,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垂手退到门边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老板,你这茶馆不错,清静,茶也好。”金丝眼镜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就是伙计……似乎少了点机灵劲儿。”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门边的裴烬。
周老板连忙笑道:“李总说笑了,小地方,人手粗糙,您多包涵。阿烬,还不给李总添茶!”
裴烬应声上前,拿起茶壶,给那位李总续上茶水。她的手很稳,尽管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李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忽然问道:“周老板在勐拉镇也有些年头了吧?听说,对河边那一带,很熟悉?”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混口饭吃,各处都跑跑,河边是常去,收点山货水产。”
“哦?”李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这次来,除了生意,也是受朋友所托,想找点旧东西。听说,河边有些老屋子,可能藏着些……有意思的老物件。周老板有没有听说过?”
包厢里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其他几个作陪的本地人,也停下了交谈,看向周老板。
裴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屋子?旧东西?这是在试探“河屋”和笔记本!
周老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总,这……河边老屋子多了,乱搭乱建的也不少,您说的老物件,范围太广了。不知道您朋友具体想找什么?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李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线索嘛……倒是有一个词,可能有点关联——‘河屋’。周老板,可曾耳闻?”
“河屋”!
裴烬的指尖猛地一颤,壶嘴里流出的热水险些溅到桌上。她连忙稳住。
周老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摇了摇头:“‘河屋’?这倒是个泛称,河边很多棚屋船屋,本地人都这么叫。不知道您朋友指的是哪一间?”
李总盯着周老板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是我问得唐突了。来来,喝茶,喝茶!生意归生意,旧物件的事,慢慢再打听。”
话题被岔开,包厢里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但裴烬却感觉,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了。
这个李总,绝不是普通的客商。他也是为了笔记本而来!而且,他似乎知道“河屋”这个线索,甚至可能知道笔记本在周老板手里,或者至少怀疑周老板知道。
周老板呢?他否认了。但笔记本明明就在他楼下柜子里!他是在拖延?还是在待价而沽?或者,他也不知道笔记本的确切内容,只是在利用它作为筹码?
裴烬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悄悄退出了包厢,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笔记本在周老板手里。李总在追查。陆靳珩肯定也在追查。而她,一个无意中被卷入的“死人”,却阴差阳错地,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不能再等了。笔记本就在楼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须想办法,在周老板转移笔记本,或者被李总、陆靳珩任何一方得手之前,看到里面的内容!
至少,要知道那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让她,让这么多人,陷入如此险境。
可是,怎么才能拿到?周老板显然已经起了疑心,柜子说不定已经换了地方,或者加了锁。而且,李总的人可能也在暗中监视。
风险巨大,但这是她摆脱被动、甚至可能掌握主动的唯一机会。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冰冷清晰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夜色,再次降临勐拉镇。今晚无雨,但乌云压顶,星月无光。茶馆打烊后,周老板似乎心情更加烦躁,在前厅独自喝了一会儿闷酒,才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房间。
裴烬像往常一样,检查门窗,收拾残局。然后,她回到杂物间,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万籁俱寂。她听到周老板房间传来沉重的鼾声。
就是现在。
她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赤着脚,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前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摸到柜台后面,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了那个储物柜的柜门。
柜子里很暗。她摸索着,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青瓷壶,粗糙的陶罐,然后是那些旧账本和杂物……最底层,那个角落……
空的!
那个破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还在,但下面,原本应该藏着笔记本的地方,空空如也!
笔记本被转移了!就在今天下午李总试探之后!
裴烬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失望和焦急涌上心头。周老板果然警觉!
她不死心,又仔细在柜子里摸索了一遍,甚至将那些账本和杂物都轻轻挪开查看。没有。笔记本不在这里。
会在哪里?周老板的房间?还是……又藏回了那个荒坡的“窖”?或者,转移到了别的、更隐蔽的地方?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厅通往后面院子的门,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有人!
裴烬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迅速缩身,躲进柜台下方最黑暗的角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从后院走了进来。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光,裴烬勉强辨认出,那是周老板!他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周老板没有开灯,他的动作很轻,很警惕,径直走向柜台。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躲在下面的裴烬,而是走到了柜台另一侧,那里放着茶馆日常收银的钱箱。
裴烬缩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周老板窸窣的动作声。
周老板打开了钱箱,但没有拿钱,而是从钱箱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迅速关上钱箱,将那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后院,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钟。
等到后院的门彻底关严,又过了好一会儿,裴烬才敢从柜台下慢慢爬出来。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四肢冰凉僵硬。
周老板刚才从钱箱夹层拿走的……是什么?难道是……笔记本?他把它藏在了钱箱夹层?
不对。如果笔记本在钱箱夹层,那他刚才拿走的是什么?如果不是笔记本,那会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裴烬的大脑飞速运转。周老板如此鬼祟,拿走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会不会是……笔记本的钥匙?或者,是记载着笔记本真正藏匿地点的东西?
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线索!一个周老板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必须知道周老板拿走了什么,藏去了哪里。
她轻轻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后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她轻轻拧开门锁,推开一条缝隙。后院空无一人,周老板的房间窗户黑着。
她闪身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悄无声息地朝着周老板房间窗户的方向挪去。房间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里面挂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她蹲在窗下,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周老板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着了。
难道刚才那个黑影不是周老板?不,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分明就是他。他是在梦游?还是……故意装睡,迷惑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裴烬不敢久留,正要退开,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窗台外面的青砖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小小的、深色的东西。
她凑近仔细看。那是一小截被掐灭的、带着特殊暗红色滤嘴的烟头。这种烟,不是周老板平时抽的廉价牌子,也不是镇上常见的外地烟。她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类似的——那个来试探“河屋”的李总!
李总的人,来过这里!在周老板窗外停留过!他们在监视周老板!
这个发现让裴烬遍体生寒。周老板、李总、陆靳珩……几方势力,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猎手,已经将“云边茶馆”团团围住。
而她,就像在猎手之间穿行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兔子。
她迅速退回到前厅,关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绝望,再次蔓延开来。
笔记本不知所踪,周老板行为诡异,几方势力虎视眈眈……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更危险的死局。
窗外,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勐拉镇扭曲的轮廓。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由远及近,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撕碎这虚伪的平静。
19
滚雷碾过勐拉镇低垂的夜空,却没有带来雨水,只有更压抑的闷热和令人心悸的轰鸣。裴烬在“云边茶馆”的杂物间里,睁眼到天明。周老板窗外那截特殊的烟头,像淬毒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时刻提醒着危险近在咫尺。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周老板很早就出了门,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彻夜未眠。他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正在打扫前厅的裴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焦灼。
裴烬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周老板的异常,李总手下的监视,都说明围绕着笔记本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笔记本到底在哪里?周老板昨晚从钱箱拿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必须尽快行动。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下午,茶馆的熟客带来一个消息,压低了声音,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对混乱既恐惧又隐隐兴奋的语调:“听说了吗?昨晚河对岸那边,好像出事了!”
“又出事?淹死人那事儿?”
“不是!比那个邪乎!”熟客神神秘秘,“说是靠近老鹰嘴那边,有个废弃多年的看林人小屋,昨晚突然起了火!烧得那叫一个旺!隔着河都能看见红光!今天一早,有人划船过去看,好家伙,屋子都烧塌了,里头……好像有烧焦的……人形东西!”
老鹰嘴?废弃的看林人小屋?起火?烧焦的人形?
裴烬擦拭桌子的手猛地一顿。老鹰嘴是河对岸一处险峻的山崖,下面水流湍急,人迹罕至。那里确实有废弃的房屋……难道,那就是“河屋”?
笔记本在那里?然后被人纵火灭迹?烧死的是谁?是藏匿笔记本的人?还是争夺者?
她的心狂跳起来。如果笔记本真的在那间屋子里,被一把火烧了,那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争夺,是不是就都化为灰烬了?她是不是就安全了?
不。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周老板昨晚的行为,李总的步步紧逼,陆靳珩在码头的出现……这一切都表明,笔记本很可能还在周老板的控制之下,或者至少,他知道笔记本的真正下落。那场火,也许是障眼法,也许是另一场惨烈的争夺结果。
无论如何,她必须确认。
傍晚,周老板回来了,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裴烬注意到,他换下的外套袖口,沾着几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的心沉了下去。
深夜,勐拉镇再次被寂静和黑暗笼罩。这一次,裴烬没有等待。她换上了一身最暗色的旧衣服,用头巾将脸和头发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悄悄溜出杂物间,没有走前厅,而是从后院一处早已松动、被她暗中处理过的栅栏缝隙,钻了出去。
她要去周老板的房间。不是去找笔记本——那太危险。她要去找昨晚他从钱箱拿走的东西。那可能是钥匙,是地图,是任何能指向笔记本真正位置的线索。
茶馆后面是几间平房,周老板住在最东头那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裴烬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挪到周老板的窗下。
窗户紧闭,里面黑着灯,传来周老板沉重的、似乎睡得很沉的鼾声。
她试着轻轻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门呢?她绕到门前,老式的木门,门缝很窄。她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截细铁丝——这是她在茶馆收拾杂物时偷偷留下的——小心翼翼地伸进门缝,凭着感觉,一点点拨动里面的门闩。
很慢,很轻。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流进疤痕里,带来轻微的刺痒。她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细微的触感上。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门闩被拨开了。
裴烬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里面鼾声依旧。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混杂着烟草、汗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般的淡淡气味。鼾声来自里间。
外间是客厅兼书房,陈设简单。她不敢开灯,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快速而仔细地搜索起来。书桌抽屉,文件柜,沙发缝隙,甚至墙角的盆栽泥土里……都没有找到类似钥匙或特殊物品的东西。
难道在里间卧室?在周老板身边?
风险太大了。裴烬犹豫了。
就在这时,里间的鼾声忽然停了!
裴烬浑身一僵,立刻闪身躲到书桌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周老板翻了个身,然后,鼾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
虚惊一场。
裴烬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搜索外间,目光忽然被书桌下方、紧贴着墙根的地面吸引。那里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点,边缘的缝隙也好像更干净。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有些空洞。
下面是空的!
她用力抠住地砖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撬了起来。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方形物体。
就是它!周老板昨晚从钱箱拿走的东西!
裴烬的心跳如擂鼓。她迅速将油布包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快速解开。
里面不是钥匙,也不是地图。
是几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和一封字迹娟秀、但纸张已经脆化的旧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款式,笑容温婉,眉眼间……竟与毁容前的林晚,有六七分相似!是秦薇!
其中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边境哨所,秦薇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军官,军官的面容英挺,眼神锐利,与现在的陆靳珩有几分神似,但更年轻,更……意气风发?不,仔细看,似乎又不是陆靳珩,眉眼间少了那份冷峻,多了些书卷气。
另一张照片,是秦薇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便装,气度不凡,但眼神阴鸷,裴烬从未见过。
旧信没有署名,开头是“薇妹亲启”,字迹与照片背面的一些批注相同,应该是那个年轻军官写的。信的内容很含蓄,多是边境见闻和思念,但其中一段,提到了“彼处交易,风险日增,望妹谨慎,勿再涉足……所录之账,务必妥善藏匿,切不可落入‘他’手……”
所录之账!笔记本!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若我有不测,东西在老地方,‘河屋’梁上第三块松板之下。”
河屋!梁上第三块松板!
原来如此!“河屋”不是泛指,而是特指!笔记本就藏在那间真正的“河屋”的房梁上!昨晚对岸起火的那个看林人小屋,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河屋”!笔记本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被转移,或者……烧毁了?
裴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快速将照片和信按原样包好,放回暗格,盖上地砖,抹去痕迹。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周老板一声含糊的梦呓,紧接着,是起身的动静!
裴烬大惊,来不及多想,立刻冲向门口,拉开虚掩的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几乎是同时,里间的灯亮了!
她不敢停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沿着来时的路线,飞快地翻过栅栏,消失在茶馆后巷浓重的黑暗里。
一直跑出很远,躲进一条堆满垃圾的漆黑小巷,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找到了!笔记本的真正藏匿地点!河对岸,老鹰嘴下,废弃的看林人小屋,房梁第三块松板之下!
可是,那屋子昨晚起火了!烧毁了?笔记本呢?
无论如何,她必须过河去看一看。这是最后的线索,也是她能否摆脱这一切的关键。
然而,过河,进入那片三不管的险地,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她能做到吗?
裴烬抬起头,望向河对岸的方向。夜色如墨,看不见对岸的轮廓,只有河水永不停息的呜咽,如同亡灵的低语。
她没有退路了。
20
渡船是勐拉镇连接对岸的唯一正规方式,但裴烬不敢用。她的容貌和身份,经不起任何盘查。她选择了更危险、也更隐蔽的方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下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长满芦苇的河滩,泅渡过去。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住她,与三年前坠河那天的刺骨绝望不同,这一次,寒冷中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用尽全身力气,依靠着还能活动的右臂和双腿,对抗着暗流,朝着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蛰伏的山林游去。左臂的旧伤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牙忍耐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力气几乎耗尽时,脚底终于触到了粗糙的沙石。她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芦苇丛中,大口喘息,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和衣服往下淌,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她不敢停留太久,挣扎着爬起来,拧干衣服上多余的水,辨明方向,朝着老鹰嘴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密林。
山林里根本没有路,藤蔓缠绕,荆棘密布。晨光熹微,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阴森。裴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脚和脸上被划出了无数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间屋子,找到笔记本,或者……确认它的毁灭。
接近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老鹰嘴那陡峭的黑色崖壁。而在崖壁下方靠近河岸的缓坡上,一片焦黑的废墟,在荒草和树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就是那里。
裴烬的心脏紧缩起来。她放轻脚步,像警惕的鹿,慢慢靠近。空气中还弥漫着木材烧焦的糊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废墟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熏得乌黑的断壁残垣,和一堆堆焦炭般的木料。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废墟。烧毁的程度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几乎看不出房屋原本的结构。她按照照片和信中的提示,寻找着可能的主梁位置。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她看到一根粗大的、已经炭化断裂的房梁塌落在地。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房梁是松木的,虽然烧焦了,但大致形状还在。她数着上面残留的、间隔不一的榫卯痕迹,寻找着“第三块松板”可能对应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片焦黑和灰烬。
笔记本……被烧掉了?还是之前就被人取走了?
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一路的艰辛、冒险和坚持,难道就这样化为泡影?
不。她不甘心。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拨开那堆焦炭和灰烬。
指尖触碰到灰烬下坚硬粗糙的地面,还有烧融又凝固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硬块。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边缘锋利、有些硌手的东西。不是木炭,也不是石头。她扒开表层的灰烬,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被烧得变形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长方形的铁皮盒子。盒子已经锈蚀严重,被高温炙烤后更是面目全非,盒盖和盒身几乎熔在了一起。
裴烬的心猛地一跳。她用尽力气,又找来一块尖锐的石块,费力地撬着盒盖的缝隙。锈蚀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最终,“哐”一声,盒盖被撬开了。
里面没有笔记本。
只有一小撮灰烬,和一些烧得只剩边角、字迹完全无法辨认的纸片残骸。还有一枚同样被烧得发黑、但勉强能看出是子弹头形状的金属物品,以及一小块融化后又凝固的、像是蜡封的东西。
笔记本……真的被烧毁了。只剩下这点灰烬和残骸。
所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争夺,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了吗?
裴烬跪在焦黑的废墟里,手里捧着那个滚烫又冰凉的铁皮盒子,看着里面那点可怜的灰烬,忽然想笑,又想哭。
三年。从被推出去做人质,坠河毁容,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到被卷入这场围绕着一个死人和一本笔记本的腥风血雨……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浮萍,身不由己,遍体鳞伤。
现在,风暴的源头似乎消失了。她安全了吗?可以回到那个卑微但平静的“阿烬”的生活了吗?
不。她很清楚。笔记本毁了,但知道笔记本存在、并为之争夺的人还在。周老板,李总,陆靳珩……他们不会轻易罢休。尤其是陆靳珩,他追查了这么多年,会相信笔记本真的毁了吗?他会善罢甘休吗?
而她,这个曾经顶着秦薇的脸、又侥幸从河边活下来的“幽灵”,会不会成为他们下一个怀疑和追查的目标?
冷汗,再次顺着脊椎滑下。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将铁皮盒子和里面的残骸重新埋回灰烬下,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裴烬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焦黑的废墟,和远处沉默流淌的浑浊河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再次扎进密林。
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体力严重透支,心神不宁,左臂的疼痛加剧。她在山林里迷失了方向,直到天色再次擦黑,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下游那片芦苇滩。
这一次,连泅渡回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趴在岸边,望着对岸勐拉镇稀疏的灯火,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疲惫和茫然。
笔记本毁了。可她并没有感到解脱,只有更深的、无处着落的不安。
休息了很久,她才重新积蓄起一点力气,再次下水。河水似乎比来时更冷,更急。她游得很慢,很艰难,几次差点被暗流卷走。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终于再次触到了对岸的泥沙。
她几乎是爬着上岸的,瘫在芦苇丛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夜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止不住地颤抖。
休息了不知多久,她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返回“云边茶馆”。无论如何,那里暂时还是个容身之所。
然而,当她悄悄回到茶馆后院,翻过栅栏时,却发现后院的灯光亮着!不是值夜的小灯,而是大亮!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窗户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前厅里,灯火通明。周老板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面色冷峻的男人——正是那天晚上在后院杀人的那伙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抵在周老板的脖子上,声音冰冷:“再问你最后一遍,东西在哪里?不说,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周老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嘶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笔记本……笔记本可能在对岸……烧了……”
“烧了?”黑衣人冷笑,“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陆军长找了多少年的东西,你说烧了就烧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还是交给什么人了?”
陆军长!果然是陆靳珩的人!
裴烬的心跳几乎停止。陆靳珩的人,直接对周老板动手了!他们已经不耐烦暗中追查,开始明抢了!
“我……我没有……”周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那昨天晚上,你鬼鬼祟祟从钱箱拿了什么?嗯?”
周老板浑身剧震,眼珠乱转,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看向后院的方向,嘶吼道:“是她!一定是她!阿烬!那个丑八怪杂役!她有问题!她肯定知道什么!说不定就是她偷走了!”
裴烬如遭雷击,瞬间浑身冰凉。
暴露了!
“阿烬?”黑衣人眉头一皱,“那个脸上有疤的哑巴女人?”
“对!就是她!”周老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她来历不明!手脚不干净!昨天李总来过之后,她就鬼鬼祟祟的!昨晚……昨晚我听到动静,肯定就是她!东西一定在她那里!你们去找她!”
黑衣人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人立刻朝后院走来。
裴烬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但她体力透支严重,脚步虚浮,刚跑出两步,就被后院堆放的杂物绊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
“谁?!”后院的黑衣人立刻察觉,厉声喝道,同时快步追来。
裴烬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栅栏缺口跑去。只要能翻出去,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栅栏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让追来的黑衣人脚步一顿,也让裴烬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后院通往前厅的门被完全推开,明亮的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靳珩。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常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似乎也是匆匆赶来,军装外套的扣子没有完全扣好,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在昏暗的后院里,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这个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脸上疤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垃圾堆的腐味。后院只剩下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陆靳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她身上缓缓移动。从头巾松散露出的、疤痕交错的脸颊,到湿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骨架的破旧衣衫,再到她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污的双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温婉,如今却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绝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殊死一搏的凶狠。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弧度,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疑惑,审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周老板还在前厅声嘶力竭地喊着:“首长!就是她!阿烬!她偷了东西!她肯定知道笔记本的下落!”
陆靳珩仿佛没有听到周老板的喊叫。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裴烬身上,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穿过漫长时光的、砂石磨砺般的沙哑: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劈开了裴烬心底那片冰封了三年的荒原。没有想象中的滔天恨意,也没有劫后重逢的悸动,只有一片更加空茫、更加冰冷的死寂。
见过?何止是见过。
曾经同床共枕,曾经以为携手一生。也曾经,被他亲手推向死亡的深渊。
如今,他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疑惑和审视的语气,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裴烬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疤痕随之扭曲,形成一个近乎狰狞的、却又空洞无比的弧度。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闪避地,迎上了陆靳珩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似乎翻涌着未知情绪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这死寂的后院里,清晰地响起:
“首长,您认错人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淬炼出来,带着彻骨的寒:
“我叫裴烬——”
“涅槃的烬。”
21
“涅槃的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院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诡异、更沉重的死寂。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只有远处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悲鸣。
陆靳珩站在明亮的门框光影里,军装挺括,肩章冷硬。他维持着那个微微蹙眉的姿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器,寸寸扫过裴烬的脸——那上面交错凸起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疤痕,早已将任何可能的旧日轮廓彻底摧毁。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裴烬无法解读、也不愿去解读的复杂情绪:惊疑,研判,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最终沉淀为更深的、冰冷的审视。
他显然没有认出她。这具残破的躯壳,这副嘶哑的嗓音,这身卑微到泥土里的气息,与记忆中那个温婉明媚、需要被他小心呵护在羽翼下的林晚,南辕北辙。
但“裴烬”这个名字,或者说,“烬”这个字,似乎触动了他某种敏锐的神经。是“灰烬”的意象?还是“涅槃”的暗示?抑或是,仅仅是这个发音,在边境地区显得有些特别?
周老板的嚎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首长!她在撒谎!她来历不明!肯定有鬼!笔记本一定在她身上!搜她的身!搜她住的地方!”
陆靳珩的目光终于从裴烬脸上移开,转向一旁押着周老板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冷硬:“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询问,是命令。不容置疑。
裴烬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体力早已透支,面对这些训练有素、显然带着特殊使命的军人,她没有任何机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遮住眸底那片死寂的冰原。然后,她迈开脚步,因为脱力和寒冷,步伐有些虚浮踉跄,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顺从,朝着前厅走去。经过陆靳珩身边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特供烟草与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曾让她眷恋,如今却只让她胃里翻腾起冰冷的厌恶。
前厅灯火通明,将周老板狼狈恐惧的脸照得一清二楚。看到裴烬进来,他眼中爆发出怨毒和希冀混杂的光:“就是她!首长,快审她!”
陆靳珩没有理会周老板,径自走到茶桌前坐下。一个黑衣人迅速清理了桌面,另一个则站在裴烬身侧,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名字。”陆靳珩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进行一场最普通的问询。
“裴烬。”裴烬嘶哑地重复,依旧低着头。
“哪里人?”
“记不清了。逃难来的。”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在勐拉镇,这样的背景太多了。
“在‘云边茶馆’做什么?”
“杂役。洗碗,打扫。”
“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后院?浑身湿透?”陆靳珩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节奏很快,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做噩梦,睡不着,去后院透气,失足掉进水缸里了。”裴烬的谎话编得顺口,语气平铺直叙,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认命般的麻木。
“水缸?”陆靳珩的目光扫过她还在滴水的裤脚和沾满泥污、明显是野外跋涉痕迹的鞋,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周老板在一旁急声道:“她撒谎!首长!她肯定是去了河对岸!老鹰嘴那边起火,说不定就跟她有关!她一定是去找笔记本了!”
陆靳珩抬手,止住了周老板的话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裴烬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专注。不是在看她丑陋的疤痕,也不是在审视她破旧的衣衫,而是在看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死寂里,挖掘出一点别的什么。
“笔记本,”陆靳珩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知道是什么,对吗?”
裴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异常的波动都可能被眼前这个男人捕捉到。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空洞麻木的神情,甚至让眼神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畏惧:“笔……笔记本?什么笔记本?老板……老板是说过要找什么本子,但……但我没见过,不知道……”
她的声音颤抖,结巴,符合一个被吓坏了的、无知杂役的反应。
陆靳珩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前厅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他再次开口,语气却忽然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诱导的意味:“裴烬,你不用害怕。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对你没有坏处。甚至,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钱?
裴烬几乎要冷笑出声。三年前,他大概也是用类似的、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出去的吧?如今,又想用同样的手段,从一个“陌生”的、可能知道线索的杂役嘴里套话?
她抬起头,迎上陆靳珩的目光,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侮辱般的激动和惶恐:“首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干活的!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我可以马上走!离开勐拉镇!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反应,落在陆靳珩眼里,是底层小民面对强权时典型的、走投无路的恐惧和急于撇清。他眼中那丝极淡的探究,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权衡。
“离开?”陆靳珩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恐怕不行。”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的黑衣人道:“带她下去,找个地方看着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黑衣人应声,上前就要带走裴烬。
“首长!首长!那我呢?我知道的都说了!放了我吧!”周老板见状,连忙哀求。
陆靳珩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周老板,你的嫌疑也没有洗清。一起带走,分开看管。”
周老板脸色瞬间灰败,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另一个黑衣人粗暴地拖了起来。
裴烬被带出了“云边茶馆”,没有去镇公所,也没有去军营,而是被塞进一辆停在巷子深处的普通面包车里,蒙上了眼睛。车子在勐拉镇曲折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下来。
她被带下车,眼睛上的布条被取下。眼前是一个独立的、带有小院的平房,位置似乎比较偏僻,周围很安静。房子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有基本的家具。看起来像是临时征用或者租用的安全屋。
她被关进其中一个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装了防盗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卫生间。
没有审问,没有暴力。只是囚禁。
裴烬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环顾着这个暂时的牢笼。身体依旧疲惫不堪,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她的头脑却在急速冷却后,变得异常清晰。
陆靳珩没有认出她。但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和周老板的话。囚禁,意味着他还要继续调查,或者等待什么。
笔记本的下落,他现在不确定。但他应该已经知道河对岸的屋子被烧毁了。他会相信笔记本被毁了吗?以她对陆靳珩的了解,他不会轻易相信。他会继续追查,直到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新的线索。
而她,现在成了他眼中的“可疑人员”之一。她的“失足落水”借口漏洞百出,他肯定看出来了。只是,他暂时无法将她与“林晚”联系起来,也无法确定她与笔记本的直接关联,所以才选择囚禁观察。
接下来会怎样?严刑逼供?还是用更巧妙的方法试探?
裴烬摸了摸左颊上冰凉的疤痕。毁容,残疾,卑微的身份……这些曾经是她痛苦的根源,此刻却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只要她不露出任何与“林晚”相关的破绽,陆靳珩就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裴烬”,一个被无辜卷入的、胆小怕事的底层杂役。等待,观察,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机。
夜色渐深,安全屋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提醒着她,危险并未远离。
她躺倒在坚硬的床板上,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紧绷如弦。
陆靳珩……这一次,你又会如何处置我这个“可疑”的陌生人呢?
22
囚禁的日子,像钝刀割肉,缓慢而煎熬。安全屋的门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打开两次,由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士兵送来简单的饭菜和水,收走之前的餐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与裴烬交流,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房间里的窗户虽然装了防盗栏,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很高。天气时阴时晴,偶尔有鸟雀落在窗台,叽喳几声,又很快飞走。这是她与外界唯一的、无声的联系。
她身上的湿衣服在第一天就被要求换下,送来的是一套同样粗糙但干净的旧衣裤。她手上的泥污和细小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看守者似乎只是要保证她活着,且无法逃跑,对她的态度冷漠而程式化。
裴烬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她在心里反复梳理着已知的线索:秦薇,笔记本,河对岸烧毁的屋子,周老板,李总,还有陆靳珩。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寻找自己可能的脱身之道。
第三天下午,送饭的士兵换了一个人。这个人年纪稍长,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他将饭盒放在桌上时,动作比之前那个士兵稍微慢了一点,目光似乎在裴烬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但就是那半秒的停留,让裴烬心中一动。这个士兵的眼神里,没有之前那人纯粹的冰冷,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是同情?还是别的?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饭。
又过了两天,还是这个年长士兵来送饭。这一次,他放下饭盒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河边……昨晚又捞上来一个……说是失足……”
说完,他立刻转身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烬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河边又死人了?失足?这么巧?
她慢慢咀嚼着粗糙的米饭,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个士兵为什么告诉她这个?是无意的闲聊?还是……某种暗示?他想告诉她什么?是警告她不要试图逃跑或联系外界?还是暗示外面局势更加紧张了?
无论是什么,这至少证明,外面并不平静。陆靳珩的追查,或者其他势力的行动,仍在继续,并且可能伴随着血腥。
她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囚禁而变得安全,反而像被隔绝在风暴眼中的孤岛,不知道风暴何时会再次将她吞噬。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裴烬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
忽然,她听到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响动。像是有人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又很快停住。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雨夜昏暗,只能看到院子里模糊的轮廓。院墙根下,似乎蹲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刚才那点声响,几乎无法察觉。
是谁?看守的士兵?还是……不速之客?
裴烬的心提了起来。是李总的人找来了?还是周老板的同伙?或者,是陆靳珩安排的另一次试探?
黑影在墙根下蹲了很久,久到裴烬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时,那黑影忽然动了,像一只敏捷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沿着墙根,朝着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方向,快速挪动过来!
裴烬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退离窗边,躲到床侧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黑影来到了窗下,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窗户玻璃被轻轻叩响了。不是用手,而是用某种细小坚硬的东西,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嗒、嗒嗒”声。
暗号?
裴烬没有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叩击声停了。外面传来一声极低的、被雨声掩盖了大半的叹息。然后,一样东西被从窗户防盗栏的缝隙里,塞了进来,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是一个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黑影没有再停留,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退走,翻过院墙,消失在雨夜中。
裴烬又在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声息,才慢慢挪过去,捡起那个油纸包。入手很轻。
她走到房间最角落,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远处微弱的反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是一小包用蜡封好的、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淡淡的中草药味。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消炎,止痛,内服少许。勿信送饭者多言。保重。”
没有署名。
裴烬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是谁?谁能潜入陆靳珩安排的安全屋,给她送药和警告?送饭士兵的“多言”是指今天下午那句关于河边死人的话吗?这人是敌是友?
药粉……是给她的。她身上确实有些在河对岸山林里划伤、以及之前烫伤未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左臂的旧伤也在阴雨天更加不适。
对方知道她的伤。至少,观察过她。
是那个年长的送饭士兵?不像,他没有这样的身手和胆量。是隐藏在暗处、一直在观察她的人?会是谁?老吴头已经死了。杨老板娘不可能。难道是……那个戴鸭舌帽、寻找瘦高男人的神秘人?还是……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匪夷所思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但她立刻否决了。不可能。
无论如何,这包药和这张纸条,至少传递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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