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7月,赤道旁的苏拉威西岛酷热难耐。清晨五点,渔民阿古斯刚把渔网拖上岸,邻村的木船却已飘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个青年弯着腰,捂着肚子,呕吐与腹泻交替,没等太阳升高,便有人倒在码头。医生赶到,摇头低声说:“又是那个老对手——霍乱。”这正是第七次世界性霍乱大流行的开端。
别看它病程短,仅凭脱水与电解质紊乱,往往数小时就能送人性命。人们在半天内由活蹦乱跳变成皮包骨,蓝色的嘴唇让欧洲人给它取了个阴森的名字——“蓝死亡”。
![]()
往前追,1817年第一次大流行从加尔各答外的恒河三角洲起步。恒河水量丰沛,却也是数亿印度教徒沐浴、祭祀、撒骨灰的所在。烈日烘烤下,动物尸骨与人类排泄物一道翻滚进河心,水温与盐度正合霍乱弧菌的口味。从此,这条“圣河”成了病菌最忠实的庇护所。
英属东印度公司在当地修筑的蒸汽船航线,又像传送带一样把病菌捎向缅甸、暹罗、越南。1820年夏天,舟山口岸出现首例输入病例,随后江苏、山东、直隶铺天盖地。乡镇缺乏清洁水井,村民仍饮用混着生活污水的河水,“肠痛、四泻、口渴如焚”的描述频见县志。短短三个月,胶东沿海“尽染,葬无及”。
全球视野里,霍乱先后掀起八次浪潮:1829—1837年第二次,1846—1863年第三次……1893年秋,圣彼得堡音乐厅里,年仅53岁的柴科夫斯基在完成D大调第六交响曲后暴病离世,随他而去的还有同样被感染的母亲。
![]()
当时,欧洲医学界依旧坚信“瘴气说”,认为空气中的毒雾导致疾病。伦敦医生约翰·斯诺却偏不信邪。1854年,他拿着笔和步尺在索霍区挨家挨户做记录。几天后,一张密密麻麻的“黑点地图”铺在桌上:所有病死者都围着宽街的那口水泵。“要不先把泵柄卸了试试?”他轻声提议。市政厅的人半信半疑,还是照做。奇迹发生了,病例曲线一周骤降。斯诺没见过显微镜里的弧菌,却用统计逻辑把脏水拉上了被告席,给后世留下了流行病学教科书般的范例。
谜底终在1883年被掀开。罗伯特·科赫在埃及一口井水中找到了弧形弯杆状细菌,四条“科赫法则”确立传染病病原学金标准。翌年,西班牙医师沙宾洛推广口服减毒疫苗,虽防护率一般,却让人类第一次手握主动权。
中国对这场较量的方式别具一格。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法租界闹霍乱,法租医院、同济医院填满病人,公共租界警报昼夜不息。市政当局被迫在街口筑起临时自来水站,并对沿街泔水坑连夜石灰消毒。解放后,1952年全国展开爱国卫生运动,毛泽东提出“除四害”。消灭蚊蝇鼠雀的同时,新式自来水厂、公共厕所、垃圾清运体系迅速铺开。1960年北京发现零星霍乱病例,仅三天便锁定污染水源、隔离密接,病例停留在两位数。
![]()
进入21世纪,霍乱在中国已是新闻尾声。2015年,全国实验室确诊仅15例,无一死亡。病菌仿佛被关进了玻璃柜,偶有叩响,却难掀风浪。
可若把目光移至索马里、也门等地,还是另一幅凄凉景象:战火使供水系统残破,难民营里塑料桶排成长龙,一勺浑浊的水得一家七口分喝。世界卫生组织的流行曲线图仍在跳动,提醒人们:只要污水横流,弧菌就不会自觉退场。
![]()
人类今天的底气,来自两大支柱:一是自来水管网与排污设施,二是逆渗透、氯化消毒等技术。没有它们,再先进的抗生素也难及时送达病人。而这两样恰恰属于现代国家治理最费时费钱的基建工程。
回头看,霍乱的故事不过两百年,却折射出公共卫生从蒙昧到科学的剧变。从雪泥鸿爪般的黑点地图到电子卫星监测,从“搬走泵柄”到《国际卫生条例》,每一次进步都踩在惨痛的记忆之上。霍乱被关进笼子,并不是靠一次灵光乍现的妙手,而是靠供水、排污、疾控、教育千丝万缕的缠斗。
如果哪天水源再度浑浊,管网失修,动荡频仍,笼中的弧菌仍会伺机而出。历史已经给出过答案,余下的选择权,就握在每个仍需清洁水的城市和乡村手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