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毅他爸的职业是个谜，他自己说的谜底是“看大门的”。
在部队里，这个谜底让他的战友们笑了整整两年。
两年后他退伍，他爸穿着那身看大门的蓝布工装来接他，被营门口的哨兵像拎小鸡一样拦了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看这个老门卫怎么收场。
可他爸只是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一亮出来，哨兵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北方的风，刮在九月的训练场上，带着一股子生铁和黄土混合的味道。太阳像个烧得发白的铁盘子，挂在天上，把每个新兵蛋子都烤得蔫头耷脑。
汗水从迷彩帽的边缘渗出来，在孙毅的额角上汇成一股咸涩的小溪，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生疼。
他们刚跑完五公里，一个个瘫在地上，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胸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味的喘息，喉咙干得能喷出火来。
张排长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在手底下这群兵崽子身上挨个溜达。他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眼神里的东西，比他的年龄要老成得多。
“都歇口气，别跟死狗一样。”张排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劲儿，“聊聊，都聊聊，家里干啥的？以后退伍了有啥打算？”
空气里那股子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高飞第一个来了精神。他家是城里的，带着一股子天生的优越感，嗓门也比别人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得意洋洋地嚷嚷：“我爸？开厂子的，不大，就一小厂子。”
他说“小厂子”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哦哦哦”的起哄声。“高老板！”“飞哥以后多照应啊！”
高飞很受用这种吹捧，摆摆手，一副“好说好说”的派头。
张排长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人。“李响，你呢？”
“我爸是中学老师。”那个叫李响的兵有点腼腆。
“哟，文化人家庭！”
“赵磊，你家是？”
赵磊是个憨厚的农村兵，跟孙毅关系不错。他挠挠头，嘿嘿一笑：“种地的，我爸种了一辈子地。”
没人笑话他。兵堆里，一半都是农民的儿子，种地是本分，不丢人。
张排长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孙毅身上。
孙毅正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能感觉到排长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头顶，有点发烫。
“孙毅，到你了。你爸是干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高飞的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来决定他接下来的态度。
孙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他爸孙卫国的样子。
一个永远沉默的男人，一年四季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膝盖磨得亮晶晶的。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很晚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身上总有一股子机油和灰尘混杂的味道。
小时候他问过，爸，你去干啥？
他爸摸摸他的头，嘴里蹦出两个字：上班。
再问，上什么班？
他爸就不说话了，只是埋头吃饭。
后来大一点，听邻居家的婶子嚼舌头，说老孙头在人家单位看大门，活儿倒是轻省。
看大门。
这三个字像三根小小的针，扎在孙毅的心里。不疼，但总觉得别扭。
“说话啊。”张排长催了一句。
孙毅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想撒个谎，说他爸也是个工人，在什么大厂里当个技术员。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虚伪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看大门的。”
训练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
过了足足有三秒钟，高飞“噗嗤”一声，率先笑了出来。那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钻进了孙毅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排，除了赵磊和少数几个老实的兵，大部分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看大门的？门卫啊！”
“孙毅，可以啊你！深藏不露啊！”
“以后退伍了不愁没工作了，子承父业，继续看大门去！”
高飞笑得最夸张，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孙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门……门卫……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孙毅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他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划得乱七八糟的黄土。
张排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都给我起来，绕着训练场跑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笑声戛然而止。
一群人唉声叹气地爬起来，高飞还不知死活地小声嘀咕：“本来就好笑嘛……”
孙毅没动，还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张排长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的脚。“起来，跑圈去。”
孙毅没抬头。
“职业不分贵贱，有什么抬不起头的？”张排长说，“你要是觉得丢人，就给我在部队里干出个样来，让你爸因为你这个兵儿子骄傲。听明白没有？”
孙毅还是没说话，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什么也没说，拔腿就朝跑道冲了过去。
那天的十圈，他跑了第一。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心里那股子火，烧得更旺了。
从那天起，“门卫”就成了孙毅的外号。
高飞他们叫得最欢。
“嘿，门卫，水壶递我一下。”
“门卫，今天又是你擦枪啊？你们看大门的，是不是擦东西都特别利索？”
孙毅没跟他们吵，也没跟他们闹。
他把所有的话都憋进了肚子里，然后变成了汗，从身体里流出来。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像嚼黄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操、队列、练战术。晚上熄了灯，骨头架子都像是散了，躺在床上就跟死过去一样。
很多人叫苦不迭，偷偷在被窝里抹眼泪。
孙毅一声不吭。
五公里越野，别人跑到一半就开始掉队，他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超过去。跑到终点，他直接趴在地上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胆汁都快出来了。
赵磊跑过来扶他，给他递水壶。“你这是何苦呢？”
孙毅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我乐意。”
射击训练，据枪据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酸麻胀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别人都在休息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端着枪，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靶子，好像要把它看穿。
高飞在一旁阴阳怪气：“哟，门卫这是想当神枪手啊？以后好打偷东西的小贼？”
孙毅像是没听见，枪纹丝不动。
实弹射击那天，五发子弹，孙毅打了四十八环。
张排长报靶的时候，整个靶场都静了一下。高飞的嘴张成了个“O”型，半天没合上。
张排长走过来，拍了拍孙毅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赞许，比什么话都管用。
晚上讲评，张排长点名表扬了孙毅。“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一到动真格的就拉稀。有些人，屁都不放一个，但你看他做的，全是实打实的。孙毅，就是后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飞。“都学着点。在部队，不看你爸是谁，不看你家有多少钱，就看你是不是个带把的爷们儿！”
那晚之后，高飞再叫“门卫”，声调里就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孙毅的日子，就在这种沉默的较劲中一天天过去。
他很少给家里写信。偶尔写一封，也就是寥寥几句。
“爸，我在这里挺好，吃得饱，穿得暖，训练成绩不错，排长经常表扬我。勿念。”
他想问他爸，你到底是在哪儿看大门？是个什么单位？大不大？但他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还是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了。
问了又怎么样呢？还能从单位大门变成银行大门不成？
他爸的回信，比他的还短，也更公式化。
“信收到。注意身体，好好训练，听领导的话。钱够不够用？不够说一声。”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练习本纸，字写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落款永远是：父，孙卫国。
孙毅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空落落的。他觉得，他爸跟他之间，隔着一扇比任何单位大门都更厚重、更冰冷的门。
新兵连结束，下到老连队。日子过得更快了。
孙毅因为军事素质过硬，被分到了尖刀班。训练更苦，任务更重。但他像一头不知道疲倦的牛，只知道闷头往前冲。
第一年，他拿了“优秀士兵”。
第二年，他入了党，当了副班长。
高飞没他那股子拼劲儿，两年下来，兵当得不咸不淡。他跟孙毅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友谊。
有时候训练完了，高飞会递给孙毅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
“我说门卫，”高飞吐出一口烟圈，“你真打算退伍了跟你爸一样，找个地方看大门啊？”
孙毅弹了弹烟灰。“那也比你回家当你的高老板强。”
“操，”高飞笑骂一句，“老子那是继承家业。你不一样，你这么能打，留在部队提干多好。”
孙毅沉默了。
提干？他想过。张排长也找他谈过话，说只要他愿意，连里肯定推荐。
但他一想到家里的父亲，那个沉默的，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他就犹豫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回去，也许能真正搞明白，他爸看守的，到底是一扇怎样的大门。
两年的时间，像梦一样。
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退伍的日子终于到了。
军营里弥漫着一股子离别的味道，空气都是酸的。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们，这几天都变得沉默寡言。收拾着背包，互相在纪念册上写着“一帆风顺”“前程似锦”之类的屁话。
孙毅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囊就装完了。那枚金灿灿的“优秀士兵”奖章，被他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在了最里面。
高飞在他旁边，一边往一个大皮箱里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嚷嚷：“我操，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孙毅，你回家之后有啥打算？”
“不知道。”孙毅说的是实话。
“要不来我爸厂里？”高飞拍着胸脯，“给你安排个车间主任干干，怎么样？比你看大门强多了吧？”
孙毅没理他。他知道高飞没恶意，但“看大门”这三个字，还是像根刺一样，轻轻扎了他一下。
早上，连队开了最后的欢送会。指导员讲了话，连长讲了话，最后大家一起唱《驼铃》。
“送战友，踏征程……”
唱着唱着，就有人的眼圈红了。高飞这个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家伙，哭得比谁都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孙毅没哭。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会开完，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家属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营门口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停了一排，在九十年代中期，这绝对是道扎眼的风景线。
高飞的爸妈来得最早。他爸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妈穿着一身时髦的套裙，烫着卷发，一下车就拉着高飞嘘寒问暖。
“哎哟我的儿子，瘦了！黑了！”
周围的战友们都投去羡慕的目光。
高飞一边应付着他妈，一边朝孙毅挤眉弄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孙毅没看他，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
他爸说会来接他。
他不知道他爸会怎么来。坐长途汽车？还是蹭别人的顺风车？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孙毅终于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点泥点子。脚上一双黑色的老头布鞋，鞋面有点褪色。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他的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些，背也好像更驼了。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跟周围那些开着小车、穿着体面的家长们格格不入，像一滴不小心滴进清汤里的墨汁。
孙毅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是激动，也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窘迫。
他看到他爸了。他爸也看到他了。
孙卫国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有点僵硬的笑容。他提着网兜，朝营门口走过来。
高飞也看见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孙毅，压低声音说：“嘿，门卫，你爸来了啊？”
孙毅没吱声，迈开步子就想迎上去。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孙卫国刚走到营门口的警戒线前，就被站岗的哨兵给拦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哨兵，大概是刚下连队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但表情严肃，动作标准。
他“啪”地一下，一个标准的立正，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拦在了孙卫国面前。
“同志，军事管理区，请止步！”哨兵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家属请在那边等候区等待！”
孙卫国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常年沉默，不善言辞，被这么一拦，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提着那个网兜。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去。
还没走的战友，来接兵的家属，甚至连高飞和他那个派头十足的爸，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一丝不易察 giác的嘲弄。
孙毅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一幕，就这么赤裸裸地发生了。
他的父亲，一个“看大门的”，在一个最讲究规矩和身份的地方，被一个最基层的士兵，用最标准的姿势，给拦住了。
这简直比两年前在训练场上被当众嘲笑，还要让他难堪一百倍。
“同志，我是来接我儿子的，他叫孙毅，今天退伍。”孙卫国尝试着解释，声音不大，带着点恳求。
“规定就是规定。”年轻的哨兵不为所动，站得像一杆标枪，“请您退到黄线后面去。”
孙毅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再也忍不住了，抬脚就要冲过去。
他要去告诉那个哨兵，这是他爸！他要去把他爸拉到自己身后！他不能让他爸像个犯人一样，被所有人围观！
他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他爸接下来的举动。
孙卫国没有跟哨兵争辩，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对着那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士兵，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理解他的职责。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网兜，动作很慢，很沉稳。
他把手伸进了自己那件蓝色工装的内侧口袋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
高飞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孙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他爸要掏什么介绍信，或者皱巴巴的身份证。
但他爸掏出来的，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硬壳本。
因为年代太久了，封皮的红色已经有些发暗，边角被反复摩挲，变得圆润光滑，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硬纸板。
在刺眼的阳光下，那个小红本显得异常陈旧，却又异常的扎眼。
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风声，人声，汽车的引擎声，都消失了。
孙毅停住了脚步，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
年轻的哨兵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本子，脸上的表情从一丝不耐烦的公式化，迅速变成了疑惑。
孙卫国用他那双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的手，缓慢而郑重地，将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开，递到了哨兵的面前。
哨兵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哨兵的身体，像是被瞬间通了高压电，猛地一颤。
他原本笔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像一根瞬间拧紧的钢筋。
他脸上的疑惑、稚气、警惕，在刹那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发自肺腑的崇敬。
他看清了本子上的东西。
下一秒，他“啪”地一下收脚立正，动作迅猛得像一只猎豹。他对着眼前这个穿着蓝色工装、貌不惊人的老人，敬了一个他当兵以来最标准、最用力、也最神圣的军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了一声响彻整个营区的呐喊。
“首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