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我过号了,回家后准公公说:房贷你还,家务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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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的时候,韩钰婷刚换上舒服的旧家居服。

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去停车迟迟未上楼的肖星睿。

是朱永财。

她的准公公裹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寒气,脸被楼道昏暗的光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等她完全让开,就侧身挤了进来。

皮鞋踩在浅色地板上,留下几个灰蒙蒙的印子。

韩钰婷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走廊空荡荡的。

“星睿停个车,磨蹭。”朱永财站在客厅中央,没坐。

他转过身,目光在韩钰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随身小包和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棉绒衫上扫过。

那眼神不像在看即将过门的儿媳。

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与实用性。

韩钰婷手心有点潮,她握了握,指尖冰凉。

“叔叔,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忙。”朱永财抬手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沉砸下来。

“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清了清嗓子,背微微挺直,那是他习惯发表讲话的姿态。

“今天证没领成,也好,有些话领之前就得说明白。”

韩钰婷站着没动,胃里那点晚饭后的暖意一点点散去。

“房子,星睿名下的那套,你们婚后就住那儿。”

“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

“车贷房贷,往后自然是你来还。”

“星睿那点工资要撑场面,男人的钱得用在刀刃上。”

“你是女的,家务事天生就该你多担待。”

“这都是为你们好,分工明确,日子才长久。”

他说完了,客厅里只剩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咔,咔。

像在给这段话打上冰冷的标点。

韩钰婷觉得血液一点点往脚底流,指尖的凉蔓延到胳膊。

她看向门口。

那里终于出现了肖星睿的身影。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挪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没看韩钰婷。

朱永财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星睿脸皮薄,这话得我来说。”

“以后都是一家人,丑话说前头,总比以后扯皮强。”

肖星睿的肩膀塌了一下,又勉强撑住。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韩钰婷。

眼神里有躲闪,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朱永财所有的话加起来,更锋利。

直接捅穿了韩钰婷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期盼。

咔嗒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碎干净了。



01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韩钰婷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纹路看了几秒,才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心脏后知后觉地快跳了两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

里面挂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

料子柔软,剪裁合身,是她一个月前特意挑的。

肖星睿说过,她穿浅色好看,显得温柔。

今天应该穿得温柔些。

洗漱,化妆,她把长发仔细梳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脸颊,转身去准备早餐。

简单吃了点东西,检查了一遍证件。

身份证,户口本,预约成功的短信截图。

都妥帖地放在那个米色的小皮包里。

她给肖星睿发了条信息:“我准备好了,一会儿民政局见?”

发送成功。

界面停在两人的对话上。

最后几条都是昨晚的。

肖星睿说:“明天绝对没问题,行长今天特意准了我半天假。”

她说:“嗯,等你。”

他还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韩钰婷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屏,拿起包出了门。

初春的早晨还有寒意,风刮在脸上微微刺痛。

她裹紧了大衣,走到小区门口打车。

路上有点堵,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瞥见她手里的包和精心打扮的样子,笑着问:“姑娘,好日子啊?”

韩钰婷抿嘴笑了笑,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

城市刚刚苏醒,高楼玻璃映着灰白的天空。

她想起两年前和肖星睿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早晨。

朋友组的饭局,他坐在对面,话不多,但给她递纸巾时手指修长干净。

后来他说,那天她低头抿果汁的样子,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车停在民政局附近的路口。

韩钰婷付钱下车,看了眼手机。

九点二十。

他们的预约时间是九点半到十点。

肖星睿还没回消息。

她走到民政局大门旁的等候区,那里已经有好几对情侣。

有的紧紧挨着说笑,有的安静坐着,手指勾在一起。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混合着紧张和甜蜜的气息。

韩钰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九点三十五分。

门口进出的人多了起来。

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给肖星睿发的信息石沉大海。

拨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变成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九点五十分。

叫号屏幕滚动,他们的预约号出现在“过号”那一栏。

红色的小字,有点刺眼。

旁边一对刚领完证出来的小夫妻,举着红本本在拍照。

女孩笑得很甜,男孩搂着她的肩,眼睛弯成月牙。

韩钰婷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上的金属扣。

冰凉的触感。

十点整。

预约时段彻底结束。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又慢慢坐回去。

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点干枯的苔藓。

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

她抬头,看见肖星睿喘着气站在面前,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钰婷,对不起,对不起……”他语速很快,胸口起伏,“正要出门,行长突然电话,急事,必须我马上处理。”

“会议室信号不好,手机静音了,我真没看见……”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凉。

韩钰婷把手缩回大衣口袋。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挺括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确实是上班的装扮。

头发用发胶整理过,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很周全,很正式。

只是不是来领证的样子。

“处理完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

“处理完了,我一结束就狂奔过来……”肖星睿抹了把额头,小心地看着她,“你别生气,我们这就进去问问,能不能补……”

“过号了。”韩钰婷打断他,指了指屏幕。

那行红色小字还在。

肖星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怪我,都怪我。”他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放软,“钰婷,我们重新预约,很快的,我一回去就抢最近的号,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有焦急,有歉意,看起来真诚无比。

韩钰婷想起过去两年,类似的场景。

说好一起看的电影,他临时加班,她一个人看到散场。

计划已久的旅行,出发前他接到紧急任务,机票酒店全数作废。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道歉,这样保证。

而她每次都选择相信,选择体谅。

“先回去吧。”她站起来,腿还有点麻,微微晃了一下。

肖星睿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心温热,力道稳妥。

韩钰婷抽回手臂,低头往前走。

“车停得远,我们打车回?”肖星睿跟上来,与她并肩,试探着问。

“嗯。”

走出几步,他手机响了。

肖星睿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迅速接起。

“行长……是,是,我明白,资料我回行里马上整理……好的,您放心。”

他挂断电话,对上韩钰婷的目光,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行里……还有点后续。”

“那你先回行里吧。”韩钰婷说。

“不用,我先送你回家,或者……去我家?爸妈说今天准备了饭,给你压压惊。”

他说“压压惊”三个字时,语气有点不自然。

韩钰婷望向马路对面,一辆空出租车正驶来。

她抬手拦下。

“我先自己回去。”

“钰婷……”肖星睿拉住车门,还想说什么。

司机从车内投来询问的目光。

韩钰婷坐进车里,关上门。

隔着玻璃,她看见肖星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街角。

韩钰婷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包里的户口本边角硌着她的手臂,有点疼。

她没拿出来。

02

地铁车厢轻微摇晃,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韩钰婷抓着扶手,目光落在对面玻璃窗上。

窗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车厢里零星几个乘客疲倦的脸。

早高峰已过,午高峰未至,难得的清净。

她想起刚才肖星睿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额头有汗,眼神急切,西装裤的膝盖处可能沾了灰。

他总是这样,每次“失误”后,姿态都摆得足够低,懊悔表现得足够真。

让她那句到了嘴边的质问,又生生咽回去。

第一次严重冲突,是恋爱半年左右。

她生日,肖星睿提前一周就说订好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家江景餐厅。

那天她特意穿了新裙子,下班后赶到餐厅。

等了四十分钟,收到他的信息:“宝贝对不起,客户突然要见,走不开,你先点菜吃,我尽快!”

她一个人对着窗外璀璨的江景和桌上摇曳的烛光,吃完了那顿饭。

结账时,服务员微笑说:“肖先生已经预付过了。”

看,他连道歉都准备得妥帖周到。

后来他补上了礼物和鲜花,反复解释那个客户多么重要,关乎他能否转正。

她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

类似的事情多了,她甚至学会提前给自己做心理铺垫。

计划可能有变,期待不宜过高。

好像这样,失望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

肖星睿的信息跳出来:“上地铁了吗?到家跟我说一声。今天真的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次了。爱你。”

她盯着“保证没有下次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悬空,最终没有回复。

对面玻璃窗上,她的影子随着列车进站,被窗外流动的广告灯牌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像忽明忽暗的心情。

出地铁站,走进租住的小区。

老式小区,树木高大,地上落着去年冬天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楼道里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和谁家孩子的哭声。

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将她从那种悬浮的失落里拉回地面。

开门,进屋。

小小的单身公寓,收拾得整洁干净。

她脱下大衣挂好,把那个米色小包放在玄关柜上。

证件拿出来,摊开。

她的户口本,单独的一页。

肖星睿的户口本复印件,他之前给她用于预约的。

上面有他,有他父母朱永财、于玉兰。

一个完整的家庭户。

当初说起领证,肖星睿提过一嘴,说他爸觉得复印件不正式,最好还是用原件。

但预约用复印件也可以,他就先拿了复印件过来。

原件在他爸妈那儿保管着。

“老人嘛,总觉得重要的东西得收在他们那儿才放心。”肖星睿当时这么说,无奈地笑笑。

她没在意。

现在看着这两份户籍证明,一份单薄,一份厚重,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肖星睿打来的。

她接起。

“钰婷,到家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好像在车里。

“那个……爸妈说,晚上还是过来吃饭吧,菜都准备了。”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今天这事弄得,他们也担心你不高兴。过来吃点家常菜,压一压,好不好?”

韩钰婷走到窗边,楼下几个老人正坐着晒太阳。

“我有点累。”

“就吃个饭,吃完我马上送你回来休息。”肖星睿急忙说,“我爸……还挺重视的,特意让我妈买了你爱吃的虾。”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韩钰婷沉默了几秒。

“几点?”

“六点半左右?我下班过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那怎么行,我接你,等我啊。”肖星睿说完,好像怕她再推辞,很快补了句,“行里还有事,我先忙,晚上见。”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

韩钰婷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冷水入喉,刺激得她轻轻咳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堆积,像是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肖星睿家吃饭,也是个阴天。

朱永财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询问的意味。

问工作,问家庭,问父母身体状况。

于玉兰则在厨房和饭桌间忙碌,偶尔给她夹菜,笑容有些拘谨。

那顿饭吃得她后背微微出汗。

回去的路上,肖星睿搂着她的肩说:“我爸就那样,老干部作风,喜欢盘问,没恶意的。我妈喜欢你,说你文静。”

她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那时觉得,见家长这一关,总算过了。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过关。

只是另一段更复杂、更真实关系的开始。

而她,直到今天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过号的红字,才隐约触摸到那真实的一角。

冰凉,坚硬。



03

肖星睿家在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单位家属院里。

楼道狭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贴满了疏通管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声控灯不太灵,跺几下脚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韩钰婷跟在肖星睿身后上楼,手里提着一盒来时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车厘子。

“不是让你别买东西吗?”肖星睿回头说。

“顺手买的。”

到了四楼,肖星睿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温暖的热气和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来了?”朱永财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不大,见他们进来,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于玉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婷婷来啦,快进来坐,还有一个汤就好。”

“阿姨,我来帮您。”韩钰婷说着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你坐着。”于玉兰摆手,又缩回厨房。

肖星睿接过韩钰婷手里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爸,妈给准备了油焖大虾,还有你爱吃的排骨。”他在韩钰婷身边坐下,低声说,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朱永财的目光在韩钰婷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坐吧,今天……辛苦了。”

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不像安慰,倒像一句走过场的客套。

韩钰婷说了声“谢谢叔叔”,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裱好的书法,都是“家和万事兴”、“厚德载物”之类的字句。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星睿都跟我说了。”朱永财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工作上的事,身不由己。你们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领证的事,往后推推也没关系。”

肖星睿附和道:“是,爸说得对,我已经在重新预约了。”

朱永财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没给韩钰婷倒,也没让肖星睿倒。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小韩啊,”朱永财抿了口茶,放下杯子,“今天没领成,有些话倒也好说了。你们结婚,房子是现成的,星睿名下的那套,地段面积都不错,装修也花了不少钱。”

韩钰婷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过呢,现在年轻人结婚,女方家里一般也都表示表示。”朱永财继续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天气,“你父母那边,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问得直接,韩钰婷愣了一下。

她父母都是普通中学老师,家境一般,早就说过会给她一笔积蓄,不多,但也是他们的心意。具体数额她没细问,觉得那是父母的心意,不是谈判的筹码。

“我爸妈……会尽他们心意的。”她斟酌着说。

“哦。”朱永财点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尽心意是好事。不过呢,现在婚嫁,讲究个门当户对,也讲究个有来有往。房子我们家出了,你们家总得在别的地方添补添补,比如车,比如装修的尾款,或者以后小家庭的启动资金。这样双方都体面,你说是不是?”

韩钰婷喉咙有点发干。

她看向肖星睿。

肖星睿低着头,盯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没说话。

“老朱,”于玉兰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的话,“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朱永财皱了皱眉,看了妻子一眼,没再说下去。

“对,先吃饭。”肖星睿立刻站起来,如蒙大赦,“钰婷,洗手吃饭吧。”

饭菜摆了一桌,确实丰盛。

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两个炒时蔬,一个菌菇汤。

于玉兰不停地给韩钰婷夹菜:“婷婷多吃点,今天肯定没吃好。”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你叔叔就是话多,没别的意思,吃饭,吃饭。”于玉兰说着,又夹了只大虾放到她碗里。

朱永财没再提嫁妆的事,转而问起肖星睿工作上的情况。

肖星睿一一回答,语气恭敬。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韩钰婷安静地吃着饭,尝不出太多滋味。

她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于玉兰还在不断添加。

“妈,够了,钰婷吃不了那么多。”肖星睿终于出声。

于玉兰这才停下筷子,有点局促地笑了笑:“多吃点好,你看婷婷瘦的。”

饭后,肖星睿帮着收拾碗筷。

朱永财擦了擦嘴,对肖星睿说:“你跟我来书房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肖星睿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眼韩钰婷。

“去吧。”韩钰婷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韩钰婷和于玉兰。

“阿姨,我帮您洗碗。”韩钰婷站起来。

“不用,几个碗很快。”于玉兰说着,还是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

韩钰婷跟了进去,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灶台。

厨房空间狭小,两个人转身都有些勉强。

水龙头哗哗响着,于玉兰低头刷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书房里的人听见。

“婷婷啊,以后过日子,是自己的事。”

韩钰婷停下动作,看向她。

于玉兰没回头,依旧仔细地刷着一只碗。

“有些账……心里得算明白点。”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碟上的泡沫。

哗啦啦的水声填满了小小的厨房。

韩钰婷捏着抹布,指尖微微用力。

账。

什么账?

经济账?感情账?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朱永财饭桌上关于嫁妆的询问,想起肖星睿在书房关上的门。

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凝成更具体的形状。

04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凉意钻进来。

于玉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用围裙擦干手。

她转过身,看着韩钰婷,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胳膊。

“出去坐吧,这里我来收拾。”

韩钰婷放下抹布,走出厨房。

客厅里电视又打开了,正播着一部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她没坐下,走到阳台上。

阳台封了窗,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发黄。

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利地传上来。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

里面偶尔传出一点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韩钰婷靠着冰冷的窗框,看着远处楼宇间漏出的零星灯火。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如果他们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说什么?

妈妈大概会心疼地搂着她,说“没事,咱不着急”。

爸爸可能会沉默地抽根烟,然后说“你自己想清楚,我们都支持你”。

他们从来没对肖星睿的家庭提过什么要求,只说人好,对你好就行。

嫁妆的事,妈妈提过一次,说家里存了二十万,是给她预备的。

“虽然不多,但是你的底气。”妈妈当时这么说。

底气。

韩钰婷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现在需要底气吗?需要什么样的底气?

书房的门开了。

肖星睿先走出来,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眼神有些飘忽。

朱永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小韩,过来坐。”朱永财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韩钰婷从阳台走回客厅。

于玉兰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默默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星睿跟你说了吧?”朱永财开口,手指点了点文件袋,“房子的一些手续,还有贷款情况。”

肖星睿轻轻碰了一下韩钰婷的手背。

“爸刚才跟我详细说了说。”他接过话头,语气尽量轻松,“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装修和一部分首付,家里出了大力。现在每个月房贷八千多,车贷三千五,加起来一万二左右。”

韩钰婷听着,没出声。

这些数字肖星睿以前提过,但没这么具体,也没放在一起说。

“你们结婚后,星睿的工资要维持日常开销,还要留出人情往来、应急储备。”朱永财接着说,语气像在部署工作,“你的收入,我听星睿说,一个月也有一万出头?”

韩钰婷点点头。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收入不算低。

“那正好。”朱永财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婚后的车贷房贷,你来负责,压力不算大。星睿的钱负责家里其他开销,这样分工明确,不容易产生矛盾。”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安排。

韩钰婷手指微微收紧。

肖星睿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木纹。

“叔叔,”韩钰婷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房子是星睿的婚前财产,贷款……不应该也是他的责任吗?”

朱永财眉毛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问。

“话不能这么说。”他摆摆手,“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星睿还贷,和你还贷,不都是为这个家出力?况且,房子你们住着,你也有份享受。”

“那我如果参与还贷,房子产权上,会有我的名字吗?”韩钰婷问。

问题抛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于玉兰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肖星睿猛地抬起头,看向韩钰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点……慌乱?

朱永财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些。

“小韩,”他声音沉了点,“产权的事,法律有规定,婚前财产就是婚前财产。加名字很麻烦,涉及很多手续,还要交税。你们感情好,日子过得好,名字不名字的,不重要。”

“是啊钰婷,”肖星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安抚,“咱们好好的,以后什么都是共同的,何必在乎一张证上的名字?多伤感情。”

韩钰婷看着他们。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道理都说尽了,委屈都让她受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累。

“我明白了。”她说。

朱永财脸色稍霁,重新靠回沙发背。

“明白就好。你们年轻人,有时候想得多,不如把心思放在怎么把日子过红火上。”

他又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好好工作,早点生孩子之类的。

韩钰婷安静地听着,没再反驳,也没再提问。

坐了一会儿,她提出要回去。

“我送你。”肖星睿立刻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么晚了,哪能让你一个人打车。”肖星睿坚持,拿起外套。

朱永财和于玉兰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于玉兰小声说。

朱永财点点头:“下次来吃饭。”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



05

下楼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

走到三楼,肖星睿忽然停下,转身抓住韩钰婷的手。

“钰婷,”他看着她,走廊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眼睛藏在阴影里,“今天……委屈你了。”

韩钰婷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我爸就那样,老观念,觉得男人要撑门面,家里财政得女人多操心。”他语速有点快,“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安排咱们自己商量。”

“怎么商量?”韩钰婷问。

肖星睿愣了一下。

“房贷车贷,真的要我一个人还?”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不是要你一个人还。”肖星睿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工资要应付日常开销,可能……可能暂时顾不上贷款。你先顶一段时间,等我职位再升一升,收入高了,肯定不让你辛苦。”

“一段时间是多久?”

“这……我也说不准,看机会。”肖星睿语气有些含糊,“但肯定不会一直这样,我保证。”

又是保证。

韩钰婷想起民政局门口,他说“保证没有下次了”。

想起过去无数次,他说“保证下次不会了”。

保证的话轻飘飘的,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你爸在书房,还跟你说什么了?”她换了个问题。

肖星睿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说什么,就是……聊聊工作,聊聊以后。”

“没聊嫁妆?没聊我怎么还贷才‘体面’?”

肖星睿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后颈,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聊了一点……我爸也是为我们好,怕我们家出房子,你们家一点表示都没有,外人看了说闲话。”

“外人?”韩钰婷轻轻重复这个词。

肖星睿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现在社会都这样,结婚是两家的事,总得有个平衡。”

“所以,平衡就是我负责还你们家的贷款,我爸妈拿出他们的积蓄当嫁妆,填补这个‘平衡’?”

“钰婷!”肖星睿声音高了些,又立刻压低,“你别这么尖锐。我不是要算计你家,只是……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家出了房子,你们家出点钱,或者你多承担点经济压力,不是很公平吗?”

公平。

韩钰婷品味着这个词。

用她的未来收入,去供养一套法律上与她无关的房产。

用她父母的养老积蓄,去填补一个“体面”的缺口。

这就是他口中的公平。

“那家务呢?”她忽然问,“你爸说,‘女的就该多担待’。”

肖星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我爸那是老思想,你别理他。家务咱们肯定一起做,我还能让你累着?”

话说得好听。

可韩钰婷想起过去两年,每次去他住处,总是她看不下去动手收拾。

肖星睿常说:“你收拾得干净,我喜欢家里有你打理的样子。”

那时以为是情话。

现在想来,或许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期待和赋值。

“走吧。”她没再追问,转身往下走。

肖星睿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再拉她的手,都被她不经意地避开了。

走到楼下,夜风更凉了。

肖星睿的车停在院子角落里,一辆黑色SUV,贷款买的,首付他家里出了一半,他自己出了一半。

每月车贷三千五。

他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烁。

“上车吧,我送你到楼下。”

韩钰婷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夹杂着皮革的气息。

肖星睿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

路上车流稀疏,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流动的线。

“下周末,我肯定能请假。”肖星睿目视前方,忽然说,“这次我设十个闹钟,绝对不再错过。”

韩钰婷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钰婷,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肖星睿瞥了她一眼,“我知道今天我爸说得有点过分,我替他向你道歉。但他毕竟是我爸,年纪大了,思想改不了,咱们做小辈的,多体谅点,行吗?”

多体谅。

她体谅得还不够多吗?

体谅他的工作忙,体谅他的临时爽约,体谅他家庭里那些需要“慢慢适应”的规则。

体谅到最后,连自己的底线都要让出去了。

“星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们结婚,你覺得什么是‘我们俩的家’?”

肖星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几秒。

“当然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

“那这个家,谁说了算?”

“当然是咱们俩商量着来啊。”肖星睿答得很快。

“如果商量不到一起呢?”

“怎么会商量不到一起?”肖星睿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咱们俩什么时候红过脸?”

以前没有,因为每次有分歧,退让的总是她。

因为她“懂事”,因为她“体谅”。

车开到韩钰婷租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肖星睿停下车,却没解锁车门。

他转过身,看着她:“钰婷,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我跟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结婚是咱们俩的事,别人说什么,咱们听听就算了,好不好?”

他眼神恳切,语气真诚。

如果是以前,韩钰婷可能就心软了。

可今天,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一层冰壳裹住了。

他口中的“别人”,包括他的父亲吗?

那个在他书房里和他“聊聊”,就能决定他们婚后经济安排的父亲。

“我上去了。”她解开安全带。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几步路。”

肖星睿还想坚持,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迅速按了静音。

但韩钰婷已经看到了来电显示。

“你先接电话吧。”她说。

“不用,我送你上去再回。”肖星睿说着,就要解锁车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立刻亮起。

还是朱永财。

“接吧,可能有事。”韩钰婷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肖星睿说完,接起电话。

韩钰婷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关着,听不清里面的声音。

但她看见肖星睿握着手机,侧着脸,嘴唇快速动着,眉头微微皱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神色有些焦躁。

她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里走。

快到单元门时,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带着无奈和妥协的声音:“爸,我知道,正要说呢……您别急。”

脚步声从后面匆匆追来。

韩钰婷没有回头,直接刷开门禁,走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个声音。

06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

韩钰婷靠在冰凉的铁门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手心却冰凉。

那句“正要说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

不很疼,但足够让她清醒。

他要说什么?

说他父亲安排的那些事?说房贷车贷的归属?说家务的分配?

还是……说一些她还没听到的“安排”?

她慢慢走上楼梯。

老式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有些磨损,扶手锈迹斑斑。

回到四楼自己的小公寓,开门,开灯。

暖黄的光瞬间充满小小的空间。

她脱掉大衣挂好,换上柔软的旧拖鞋。

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摘掉眼镜,放在餐桌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星睿的信息:“我回趟家,我爸有点事。你早点休息,明天联系。爱你。”

韩钰婷看了一眼,没回复。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客厅的矮柜前,蹲下身,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还有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袋。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文件袋有点分量。

她打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一摞东西。

不是文件,是各种票据和记录。

有微信转账截图打印出来的纸片,有银行转账回单,有购物小票,还有一些手写的便签。

时间跨度将近两年。

最早的一张,是恋爱后肖星睿第一次过生日,她送了他一块手表。

小票上的数字,几乎花掉了她当时一个月的工资。

他说很喜欢,天天戴着。

后来有一次吵架,他脱口而出:“你不就送过我一块表吗?我一直记着呢。”

好像那块表,成了她所有付出的唯一凭证。

再往后翻。

有肖星睿说手头紧,她转给他应急的三千块钱回单。

有他父母家空调坏了,她找人维修垫付的一千二收据。

有一起吃饭、旅游,她主动付账的那些截图。

零零总总,不算很多,但也不少。

她不是刻意保存,只是有时候付完钱,小票顺手塞进包里,回家就扔进这个抽屉。

时间久了,竟然积了这么一叠。

她一张张翻看,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原来在这段感情里,她不仅在付出时间、精力和妥协,还在付出实实在在的金钱。

而肖星睿,似乎总是那个被照顾、被体谅的角色。

他送过她礼物吗?

送过。

生日、纪念日,会有鲜花、口红、香水,标准且不出错的礼物。

价格大概都在她送礼物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之间。

他常说:“我不太会挑,怕买不到你喜欢的。”

所以她每次都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怕打击他的积极性。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不会挑,只是不想花费太多心思和金钱。

文件袋里还有一份合同复印件。

是她那辆车的购车合同。

车是她工作第三年买的,一辆普通的白色两厢车,全款。

肖星睿后来常常开,说他的SUV油耗高,停车不方便,不如她的小车灵巧。

她没在意,谁开都一样。

现在合同上,购车人那一栏,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一张张累加那些数额。

加得并不全,有些小额的她没记,有些现金支付的也无法统计。

但就这些有记录的部分,加起来已经是一个让她略微怔住的数字。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投入了这么多。

不仅仅是感情,还有实实在在的经济付出。

而这些,在肖星睿和他父亲关于“平衡”与“体面”的算计里,大概是不算数的。

或者,他们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

门铃忽然响了。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韩钰婷抬起头,看向玄关。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新信息。

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

楼道感应灯亮着,照亮门外站着的人。

他独自一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没拿东西。

韩钰婷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打开门。

“叔叔?”

朱永财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家居服上扫过。

“星睿临时有点工作要处理,我过来看看。”他说着,不等她让,就侧身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转过身。

韩钰婷关上门,跟着走进客厅。

“叔叔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忙。”朱永财抬手,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韩钰婷停下脚步,站在茶几旁。

朱永财清了清嗓子,背脊挺直,那是他习惯发表讲话的姿态。

韩钰婷手指微微蜷起。

他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像秤砣,沉沉砸在地板上。

砸在韩钰婷的耳朵里。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

那里空荡荡的。

肖星睿没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车里那个电话。

想起肖星睿压低的声音:“爸,我知道,正要说呢……您别急。”

原来如此。

他不是“正要说”,他是“让您来说”。

他自己说不出口,或者不想说,所以让父亲来当这个恶人。

而他,躲在后面,维持他体贴周全的形象。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接着,门被推开。

肖星睿低着头走进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反手关上门,这才抬起头。

目光和韩钰婷对上的一瞬间,他立刻移开,看向地面。

他没看韩钰婷,也没反驳父亲的话。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07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韩钰婷看着肖星睿。

他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第一次吵架。

也是因为他工作上的一次临时变卦,放了她鸽子。

那次他追到她家楼下,在夜风里站了半个小时,给她发信息道歉。

后来她心软了,下楼见他。

他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不理我。”

那时他的怀抱是热的,心跳是快的,歉意是真实的。

和现在这个沉默的、躲闪的影子,判若两人。

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

还是说,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只是她以前选择不去看清?

“小韩,”朱永财的声音打破沉默,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我已经把道理讲明白”的通达,“你也别多想。我们老人比你们多活几十年,看事情更长远。这么安排,是为了你们的小家稳固。星睿赚钱能力不差,以后发展好了,还能让你吃亏?”

肖星睿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看向韩钰婷。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

“钰婷,爸也是为我们好……咱们,就按爸说的,先这么定?”

先这么定。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定”。

韩钰婷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餐桌旁。

桌上还摊着那些票据和合同复印件。

她伸出手,指尖从那些纸张上轻轻拂过。

然后她拿起那个浅灰色的文件袋,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回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肖星睿和朱永财的目光跟着她。

朱永财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她这种不回应、不表态的沉默感到不满。

“小韩,你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应该能理解……”

韩钰婷拉上文件袋的拉链。

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走回客厅。

在两人面前站定。

“叔叔,”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刚才说的,我都听清楚了。”

朱永财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清楚就好。”

“但是,”韩钰婷顿了顿,目光从朱永财脸上,移到肖星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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