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凝结 新思升华

何汉杰

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是刘梦溪的红学论文选集，所收作品从先生大学期间写就的《〈红楼梦〉前五回在全书结构上的意义》到新近修润的《红学十题》，计14篇，从青春巧思至老成杰构，跨越60余年。其中有先生研究《红楼梦》的本色观点，亦有评介他人红学研究的当行论断。

刘梦溪的红学研究以《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一文总起，他在《题记》中自言此文是他“研究《红楼梦》文本的一篇纲领性之作，也可以视为已往阅读《红》书心得的一次小总结”。故读此书，此文尤当重视。这篇文章有三点值得深究，一为文化传统中的综观，一为人情阅历中的细绎，一为文本观照中的贯通。姑举一例，文中说“《红楼梦》对‘散’之一字，可谓做足了文章”，所论从探春、王熙凤判词中的“末世”、《红楼梦曲》最后一题“好事终”挑起，继而将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的警语，红玉、元春、王熙凤口中的谚语、谜语、笑语，作者对林黛玉“喜散不喜聚”的断语，甲戌本《红楼梦》“凡例”末尾题诗的谶语等，前后勾连，深究《红楼梦》全书题旨，可见刘梦溪贯通《红楼梦》全书之功夫。文中其余部分亦重情理、贯通，结论各有好看处。

《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对曹雪芹的家世、交游、人格，以及《红楼梦》“一块瑰宝”的内容、思想、艺术做了全面而详实的介绍，兼顾学术与普及。《〈红楼梦〉前五回在全书结构上的意义》敏锐地看到了《红楼梦》第五回是全书的“故事预演”，通过逐一分析“济世补天”神话等情节在全书结构安排上的用意，指出曹雪芹结构《红楼梦》的方法“烙印着曹雪芹所处时代给他的伟大作品留下的印记”。《论〈红楼梦〉的书名及其演变》系统分析《红楼梦》诸多异名，如《石头记》《金陵十二钗》等之来源、含义和演变，指出曹雪芹是《红楼梦》无可辩驳的著作者，协助整理原稿、抄写加评、提出修改意见的人“对《红楼梦》的创作也是有贡献的”，所论明了而切要。《〈红楼梦〉早期抄本的回前诗和回末诗对》“从一个新的角度探讨曹雪芹最初的艺术构想和版本演变过程”，对题诗和诗对的含义、作用，在不同版本中的差异，及诗对的作者问题进行了系统研究，指出《红楼梦》“是一部未经最后整理完成的作品”，并郑重提出整理《红楼梦》早期抄本每回结尾方式的意见是“不要统一”，尤为中肯而重要。

书中其余诸篇，更显刘梦溪视野之开阔。《〈红楼梦〉里的管理思想》围绕凤姐管家和探春理家的不同思路展开论述。这个题目很巧妙，但做不好却容易流于俗套，而文中分析紧贴《红楼梦》文本及主旨，只略加阐发，点到即止。《论甲戌本〈石头记〉的“凡例”》是针对甲戌本独有的“凡例”展开的讨论，认为其作者不是曹雪芹，“是拼凑起来的”，并对“凡例”曹撰论的三个主要论据逐一辩驳，进而说明“甲戌本的年代大约介于庚辰本和戚本之间”。《〈红楼梦〉第一回与〈堂吉诃德〉卷首比较研究》用比较文学的方法研究《红楼梦》，在文本阅读基础上，指出《堂吉诃德》和《红楼梦》有着反叛本国传统文学俗套的旨趣，二者“异地相契、异时而通”，读来新鲜有味。《秦可卿之死与曹雪芹的著作权》严谨论述曹雪芹对于《红楼梦》的著作权。《有关〈红楼梦〉版本的几个问题》比较全面地介绍了《红楼梦》的抄本和刻本，并通过对批语文本的分析，指出畸笏叟就是曹雪芹的叔父曹頫，脂批“有它的理论上的长处”，也“需要对之进行具体分析”。从抄本到刻本过程中，程、高所补续书“跟原著相比批判的锋芒似有相当的削弱”，主要是“他们和曹雪芹的思想倾向不能取同一步调”，史论结合，评判公允。压轴的《红学十题》原是红学演讲的整理稿，此次做了大幅度精简压缩，简明扼要地回答了《红楼梦》为何成为一种专门学问等十个问题，其中关于《红楼梦》研究如何突破，文中提出了“要重视对作品本身的研究”等五点中肯建议，金针度人，掷地有声。

刘梦溪的评介文章有三篇，写法、重心各有胜场。《陈寅恪与〈红楼梦〉》从陈寅恪与俞平伯、吴宓的交往写起，既而细析陈寅恪“站在历史考证的立场”对《红楼梦》所提出的各种观点，激赏陈寅恪“诗史互证包括用小说来证史”的学术功力和方法，以为此法“不仅对所涉及的相关著作，而且对整个明清文化思潮的研究，也有非常重要的方法论意义”。《王昆仑与〈红楼梦人物论〉》评析王著的学术成就，对其给予高度评价。《黄一农〈二重奏：红学与清史的对话〉读后》对黄著逐章检读，得者扬之，失者疑之，以为其“独异处”“在于联结而成比以往任何研究者都更为接近本题义旨的历史人物的真实网络”，这得益于“e考据”时代大量资料的应用，以及黄氏的奇思妙想和严谨考证。刘梦溪对三者的评介各有侧重，于陈寅恪重视疏释其人与《红楼梦》之因缘及其著作对《红楼梦》之妙用，于王昆仑重视分析其书之创作方法和思想，于黄一农则重视评析其著述方法、观点之得失。

《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凝结了刘梦溪60余年的红学研究心得，以上分析只读出了这部作品的冰山一角。通观全书，以我之浅陋揣测，刘先生如此选择、编排或许有一个思路，即以《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总起全书，亦树起“一面镜子”，其支点是坚持文本阅读的方法和重视思想寓意的意识；以《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等10篇研究文章向我们展示他研究《红楼梦》的十种努力，亦是展示红学研究的“十副面孔”，它们“思想上相一致同时又有很大区别”。而正如刘梦溪所说，“《红楼梦》的客观思想和作者的主观命意的不完全一致……使得《红楼梦》的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手法都变得复杂起来”，这10篇文章的组合或许也已经超出了单篇写作时的用意，相互连接，成为一个丰富复杂的红学研究整体。“十副面孔”在“一面镜子”中时时映现，交错露脸，带阅读者和研究者徜徉于大观园内外。三篇评介文章同样各有侧重，与评介对象相得益彰，带来诸多阅读启发。

读其文，我们难免会对文章的创作动机和过程发生兴趣，从《题记》《跋尾》及书中透露的细节，可知刘梦溪红学论文的写作皆有因缘，其中有系于旧情者，如《〈红楼梦〉前五回在全书结构上的意义》，“初稿曾请当时给我们讲工具书的吴小如先生看过，承他对此篇习作勖勉有加，并成为日后我们结下学缘的契机”；亦有导乎新声者，如“《〈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的写成，实与《红学十题》有相生相续的关联”。这部论文集是时、事与因缘的绾结，正如刘梦溪在《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修订版前记”中所说：“红学于我，用得上《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枉凝眉’中的一句话：‘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这部论文集是刘梦溪旧作的凝结，也是新思的升华。刘梦溪于红学、于文化的思考探索仍在继续，并一路开出绚丽之花，是书即其证。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