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半圈,卡住了。
婆婆黄明珠提着行李袋的手停在半空,又用力转了转,钥匙纹丝不动。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询问。
我在厨房擦着灶台,水声哗哗的,没抬头。
“妈,门锁好像有点锈了。”丈夫冯毅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钥匙试着拧。
他拧了几下,额角渗出细汗。
“美莲,”他提高声音喊我,“这锁怎么回事?妈这屋的钥匙不对啊?”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婆婆的脸上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松快,嘴角微微绷着。
我从冯毅手里拿过那串钥匙,找出另一把略新的。
“用这把。”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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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的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炖鸡的砂锅、红烧鱼的盘子、酱肘子,还有几碟翠绿的青菜,热气混着油烟,在吸顶灯下氤氲出一层暖黄的光晕。
婆婆坐在主位,脸颊被炉火和高兴烘得红扑扑的。
她脚边放着那个枣红色的老式皮匣子,漆面有些斑驳了。
“慧妍,来,手伸过来。”
小姑子冯慧妍坐在婆婆旁边,闻言立刻笑着把左手伸过去,腕子上光溜溜的,特意空着。
婆婆打开皮匣子,里面绒布上躺着三只金镯子。
一只宽面刻着缠枝莲,一只细圈绞着麻花,还有一只扁宽的,上面有模糊的龙凤呈祥图案,色泽最沉,边角被摩挲得光滑。
“这缠枝莲的,你姥姥传给我的,戴着好看。”
“这麻花的,轻巧,平时也能戴。”
婆婆拿起那只最沉的龙凤镯,指腹在上面来回摸了摸。
“这个……分量足,是老物件了,压箱底,传下去。”
她一只一只给小姑子套上。
金器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冯慧妍的手腕顿时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光晃人眼睛。
她把手举到灯下转着看,笑声又脆又亮。
“妈,真好看!谢谢妈!”
“好看,我闺女戴着就是好看。”婆婆眼睛弯成缝,拍拍她的手,“收好,都是你的。”
我坐在冯毅旁边,给女儿乐乐剥虾。
虾壳有点硬,我掐掉头,慢慢扯开背上的壳,再小心地把整条虾肉剔出来,蘸点醋,放到乐乐的小碗里。
乐乐张嘴等着,眼睛却瞟着姑姑手腕上亮闪闪的东西。
“妈妈,姑姑手上是什么呀?好亮。”
“是镯子。”我说,又剥了一只。
“乐乐喜欢吗?”冯慧妍把手伸过来,在乐乐眼前晃。
乐乐点头,伸手想摸。
“哎,这可不能乱摸,”婆婆轻轻挡开乐乐的小手,“金子娇贵,小孩手没轻重。乐乐乖,吃虾。”
乐乐缩回手,看看我,低头咬了一口虾肉。
冯毅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
“美莲,你也吃,别光顾着孩子。”
“嗯。”我没看那鱼,继续剥虾。
桌上其他人——冯毅的姑姑、舅舅几家子,都笑着夸冯慧妍有福气,夸婆婆心疼闺女。
“还是明珠嫂子想得开,好东西不给儿媳妇留着,紧着自己闺女。”
“现在不都这样嘛,女儿才是贴身小棉袄。”
“美莲也大度,不计较这些。”
话题引到我身上,我抬起头,笑了笑。
“妈的东西,妈做主。”
我说完,又低下头去。
碗里那块鱼,渐渐凉了,凝出一层透明的油膜。
02
守岁到午夜,鞭炮声远远近近炸开。
乐乐熬不住,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她抱回我们卧室隔壁的小房间,掖好被子。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主持人倒数着新年钟声。
冯毅在阳台打电话,大概是给同事朋友拜年。
我倒了杯温水,想回房,经过公婆往年留宿的客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是婆婆和冯毅。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出暖黄的光。
“……你就别多心了,美莲今天不是挺高兴的吗?”
冯毅的声音,陪着小心。
“高兴?我瞧着可未必。”婆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那性子,闷葫芦似的,心里想什么谁知道。”
“妈,美莲不是那种人。几个镯子,她不会……”
“不会什么?”婆婆打断他,“我不是在乎她计较不计较。我是告诉你,毅啊,有些老理儿你得明白。”
窗外,“嘭”一声,一朵很大的烟花炸开,映得走廊窗户明明灭灭。
“这传家的东西,金器也好,老理儿也好,那是要留给血脉的。”
“慧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走到哪儿都姓冯。美莲呢?再好,那也是外头进来的。”
“外姓人,终究是外人。你疼媳妇,妈不拦着,可心里这根线,你得清楚。”
冯毅好像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这些东西,我今儿当大家面给了慧妍,也是这个意思。让你媳妇,还有那边亲戚都看着,咱们冯家,闺女不亏待,但根儿上的东西,得在根儿上。”
“妈知道美莲这些年不容易,操持家,带乐乐。可不容易归不容易,理儿归理儿。”
“客房我还给她留着,年年回来住,是拿她当一家人。但一家人,跟血脉亲人,那是两码事。”
“你心里得有数。”
又是一阵沉默。
烟花声渐渐稀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指贴着冰凉的杯壁。
客厅电视传来欢呼声,新年到了。
“妈,我知道了。”冯毅终于说,“不早了,您歇着吧。”
我转身,轻轻走回主卧。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床沿,没开灯。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像闷在厚厚的棉被里,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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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五,冯慧妍做东,在城里新开的酒楼请客。
说是家里亲戚年前年后帮衬不少,答谢一下。
包厢很大,桌中间摆着艳丽的插花。
冯慧妍特意换了件羊绒衫,袖子挽上去一截,三只金镯子全戴在腕上,抬手夹菜,倒饮料,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慧妍这镯子真提气!”表婶拉着她的手看,“还是老金好,你看这成色,这分量。”
“我妈疼我呗。”冯慧妍笑着,眼睛瞟过我这边,“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正给乐乐剔鱼刺,抬起头。
“嗯,好看。”
“嫂子就是会说话。”她放下袖子,却把镯子往上推了推,让它们更显眼些,“妈说了,这都是实心的,压手。尤其这只老的,将来我生了孩子,也传下去。”
“那你可得抓紧。”不知哪个亲戚打趣,“有了男朋友没?”
“不急,慢慢挑,得挑个像我妈对我这么好的。”冯慧妍边说,边给婆婆夹了块排骨。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整顿饭,话题绕着镯子、冯慧妍的婚事、还有婆婆的“开明”打转。
我吃得很少,偶尔应付两句,大多时候在照顾乐乐。
乐乐坐不住,吵着要下去玩。
“我带她出去透透气。”我拿起乐乐的羽绒服和小背包。
“去吧去吧,孩子嘛,拘不住。”婆婆摆摆手。
冯毅看了我一眼,“我陪你们?”
“不用,你陪妈和亲戚们说话。”
我牵着乐乐走出包厢,喧闹声被厚重的门隔在身后。
走廊铺着暗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酒楼一楼有个小小的室内喷泉,乐乐跑去看水。
我在旁边休息区的长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人陷进去,有点无力。
旁边玻璃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车流稀少,偶尔有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
乐乐跑回来,趴在我腿上。
“妈妈,你不高兴吗?”
我摸摸她的头发。
“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是因为姑姑的金镯子吗?”她小声问,“奶奶说不能摸,是传给姑姑的。”
我顿了顿。
“乐乐喜欢金镯子?”
“亮亮的,好看。”她想了想,“但妈妈的手好看,不戴镯子也好看。”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
孩子的头发,有柔和的洗发水香味。
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冯毅发来消息:“快结束了,你们在哪儿?”
我回了句:“一楼,这就上去。”
散场时,在酒楼门口,亲戚们的车陆续开走。
婆婆和冯慧妍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旁说话,那是冯慧妍年前刚买的。
“美莲,你们怎么走?”婆婆问。
“我们打车。”
“让冯毅开慧妍的车送你们吧,她今儿住我那儿。”婆婆说,“慧妍,钥匙给你哥。”
冯慧妍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冯毅,手腕上的金镯子又露出来,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冯毅的眼睛。
“谢谢妈,不用了。”我说,“打车挺方便,也不远。”
我抱起乐乐,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很快停下。
我拉开车门,让乐乐先上去,自己也坐进去。
关门前,我看见冯毅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车钥匙,婆婆正和他说着什么。
车窗摇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也隔绝了那些声音。
“师傅,去万达广场。”我说。
“妈妈,我们不回家吗?”乐乐问。
“妈妈想去给你买个新发卡。”
商场里暖气很足,人却不多。
我在儿童饰品柜台挑了个缀着小草莓的红色发卡,给乐乐戴上。
她对着镜子照,很开心。
我们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走,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乐乐靠着我,玩我的手指。
我看着中庭悬挂的巨大红色灯笼,一动也不想动。
04
返城前夜,家里有种曲终人散的安静。
亲戚们都走了,冯慧妍也回她自己城里的公寓了。
婆婆在收拾带回老家的东西。
我走进那间客房。
婆婆每年都会来住上一两月,这房间便长期保留着她的痕迹。
柜子里挂着几件她舍不得扔的旧外套,床头放着她常用的老花镜和一瓶风油精,抽屉里有几盒没拆封的膏药,还有一沓她收集的超市促销海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老人的体味和膏药混合的气息。
我打开衣柜,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
布料有些泛硬,颜色也陈旧了。
又清空了床头柜抽屉。
把那些海报、过期药膏、几个磨损严重的塑料袋,都收拾出来。
冯毅走进来,手里拿着水杯。
“收拾什么呢?”
“妈的东西。”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一个干净的整理袋,“有些衣服太久不穿,放这儿占地方。膏药也过期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忙活。
“妈说不定明年开春还想来住呢。”
我拉上整理袋的拉链,声音很平。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该收拾收拾了。”
他没再说话,喝了口水。
我把整理袋和其他杂物拿到客厅,放在婆婆那个大行李袋旁边。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些……”
“妈,衣服我给您装好了,膏药过期了,就没拿。”我说,“其他一些小零碎,您看看还要不要。”
婆婆走过来,翻了翻那叠海报,又看了看旧衣服。
“行,不要的就扔了吧。”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整理袋,又瞥了一眼敞着门的客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躺下,冯毅在黑暗中开口。
“美莲,今天在酒楼门口……”
“我累了,睡吧。”我打断他,翻了个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朦胧的路灯光。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婆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笑着说:“毅毅有福气,找个这么文静的媳妇。”
那时候,我以为那笑容里的暖意,是真的。
后来,婚礼上,敬茶改口。
我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叫她“妈”。
她接过,喝了,递给我一个红包。
薄薄的。
再后来,乐乐出生,是个女孩。
她来医院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丫头也好,贴心。”
伺候月子时,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孙女的淡淡遗憾。
冯慧妍来玩,抱起乐乐,说:“小丫头片子,以后跟你妈一样,是个闷葫芦。”
婆婆笑着拍她一下:“瞎说什么。”
但那笑,没到眼底。
这些年,我学着做饭,迎合她的口味。
她嫌我炖汤不够火候,炒菜油放太多。
我默默记下,下次改。
每年她来过冬,我提前晒好被褥,买好她爱吃的点心。
她总说:“别乱花钱,这些东西家里都有。”
可给她闺女买新款手机、买金项链时,眼都不眨。
我对自己说,算了,老人偏心眼,常见。
我不是图她东西,是图个家和气。
可那金镯子一套上冯慧妍手腕的叮当声,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扎进耳膜里。
还有门缝里漏出的那句话——
“外姓人,终究是外人。”
原来,我所有的退让和努力,在那个“理儿”面前,轻飘飘的,什么也不是。
房间该收拾了。
不只是这间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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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六,天气阴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冯毅去开门。
婆婆黄明珠提着那个熟悉的、鼓鼓囊囊的行李袋站在门外,脚边还放着一个装着水果的红色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妈,您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好了我明天去接您吗?”冯毅赶紧接过行李袋。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大舅他们送了点土鸡蛋,怕放坏了,想着早点带过来。”婆婆边说边弯腰换拖鞋,动作有些迟缓。
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新烫过,卷曲得有些僵硬。
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青菜。
“妈来了。”
“嗯。”婆婆换好鞋,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落在通往客房的那条短走廊上。
往年,这个时候,客房的门应该是敞开的,通风,等着她入住。
但此刻,那扇门关着。
“路上累了吧,先喝口水。”冯毅把行李袋放在客厅角落,去倒茶。
婆婆没动,拎起那个红塑料袋。
“鸡蛋我放厨房去。”
她说着,却径直朝客房走去。
脚步在门口停下。
她放下塑料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拴着,磨得发亮。其中一把铜钥匙,是这客房的,和我们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捏起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向左拧。
钥匙转动了半圈,然后卡住了,发出轻微的“咯”声。
婆婆眉头皱起来,又往左用力拧了一下。
钥匙纹丝不动。
她拔出来,看了看钥匙齿,又插进去,这次更用力地拧。
还是卡在同一个位置。
“怎么了妈?”冯毅端着茶杯走过来。
“这锁……”婆婆声音里带了点焦躁,“是不是坏了?拧不动。”
“我看看。”冯毅把杯子递给我,接过钥匙试。
他拧了几下,又试着往右拧,都不行。
“奇了怪了,年前还好好的。”他嘀咕着,用力转了转钥匙柄,额头微微见汗。
“美莲,”他扭头喊我,“这锁怎么回事?妈这屋的钥匙不对啊?”
我把茶杯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去。
婆婆侧身让开一点,眼睛盯着锁孔,脸色有些不好看。
走廊光线暗,她的身影堵在门口,让那块地方更显逼仄。
我没看冯毅,也没看婆婆,目光落在那个老旧的黄铜锁芯上。
然后,我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掏出另一串钥匙。
那是我平时用的家门钥匙串,上面多了两把新钥匙,银色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找出其中一把,捏在指尖。
婆婆和冯毅的目光都落在那把新钥匙上。
“用这把。”我说。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很清晰。
我把那把银色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顺畅地滑进去,严丝合缝。
轻轻向右一旋。
很清脆的一声弹响。
门锁开了。
我握住门把手,向下压,向前推。
房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木头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06
房间里的景象,让门口的空气凝固了。
哪里还有什么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