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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亭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
一、引言:麦秸风里的俗语与童年恐惧
豫东周口鹿邑的小村庄,常年飘着麦秸的气息。童年的大半时光,我都黏在奶奶身边,听着院外婶子大娘们的唠嗑声。那些家长里短里,总绕着一句沉甸甸的话:“不生个儿子,老了连给你摔盆的人都没有”。
那时的我,蹲在地上追着蚂蚁跑,只觉得这话拗口又沉重,看不懂长辈们说这话时皱起的眉头,也读不懂奶奶眼神里掠过的复杂情绪。2023年之前,死亡于我是一道不敢触碰的阴影。村里谁家办丧事,白幡飘摇,唢呐呜咽,我总要捂紧耳朵加快脚步,连路过灵棚都要绕着走。我不明白,为何一场离别要这般大张旗鼓,为何那些哭声与纸钱,要将“不吉利”三个字硬生生砸进人心里。直到爷爷的突然离开,我跟着长辈们走完那一套豫东农村的丧葬流程,才读懂那些被我嫌弃的繁文缛节,原来是乡土社会给逝者的体面,给生者的救赎。
二、田野见闻:从怯惧到释怀的丧葬流程
(一)摔盆:乡土丧葬的核心符号
爷爷走后的头三天,家里的堂屋被挤得满满当当。穿白褂的宗亲忙前忙后,风水先生握着罗盘念叨着“阴宅选北地,背靠麦田才安稳”的讲究,奶奶坐在灵堂的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爷爷的遗像。家里的长辈聚在门口商量仪式流程,一句“摔盆得老大来”,让我猛然想起那句听了无数遍的俗语。
在鹿邑农村的丧葬规矩里,“摔盆”是整场仪式的核心。那瓦盆是用秫秸秆编成的,底部钻着七个孔,老人们说这是为了让逝者顺利走过“七关”。出殡时,摔盆人要抱着瓦盆走在队伍最前头,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猛地将盆摔碎在青石板上。那一声脆响,是逝者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也是家族血脉延续的象征。
出殡那天,我爸捧着那只轻飘飘的瓦盆,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走到老槐树下,他深吸一口气,将瓦盆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四溅,围观的亲戚朋友们齐声喊着“一路走好”。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那句流传的俗语是豫东乡土社会里,对“传承”二字最朴素的注解。就像湘南水村“养崽起屋”的执念,摔盆的仪式,关乎的是家族的脸面,更是生者对逝者的郑重告别。
(二)哭丧:仪式里的悲伤消解
爷爷的灵堂设了三天,每天都有亲戚来吊唁,哭声此起彼伏。起初,我躲在灵堂旁边的屋里,看着长辈们哭得撕心裂肺,看着纸钱燃烧的黑烟袅袅升起,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黑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分不清那是被熏的,还是心里的难过。后来,奶奶跟我说:“大声哭吧,让爷爷知道你在想他。”我怯生生地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可喊着喊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遍一遍地陪哭,一遍一遍地喊“爷爷”,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悲伤,竟随着哭声一点点消散。我开始主动拉着奶奶的手,问她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仿佛只要把这些流程走完,爷爷的人生大事,就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传统习俗能传承至今一定有它留下的意义。村里的老人说,哭丧不是作秀,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死人听的。哭出来,悲伤就有了去处;仪式走完,逝者才能安心上路。我曾嫌弃的“大张旗鼓”,原来都是对生命的敬畏。
(三)北地的路与坟:恐惧尽头是思念
出殡那天,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我跟在队伍中间,脚下的路,是通往北地的田埂。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农忙时节,奶奶让我去北地喊爷爷回家吃饭,我蹦蹦跳跳地走,总觉得麦田望不到边,爷爷的身影远得像在天边。可那天,我踩着晨露往前走,才发现,原来也就几步远。队伍走到北地的地头,那里早已挖好了一个土坑,坑边摆着爷爷生前爱喝的酒,爱吃的馍馍。
看着爷爷的棺材缓缓被放下去,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在棺木上,直到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我才猛地反应过来,爷爷真的离我而去了。曾经,我害怕坟茔。总觉得那些土包下面,藏着冰冷的“死人”,阴森又可怕。可那天,我站在爷爷的坟前,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爷爷年轻时哼过的豫剧调子。我忽然想起那句话:害怕的坟,里面都住着别人日思夜想也见不到的人。是啊,这小小的土包,不是恐惧的象征,是爷爷的归宿,是我思念的终点。
三、讨论:豫东丧葬习俗里的生命逻辑
爷爷的丧事,于我而言,是一场沉浸式的乡土田野课,让我在亲身经历中,读懂了豫东乡土社会生死逻辑里的变与不变,也窥见了中国乡土丧葬习俗背后深层的社会内核。参考杨华老师在湘南水村研究中提出的农民核心价值理论,鹿邑农村的丧葬习俗,同样暗含着本体性价值与社会性价值的深度交织,这也是中国广大乡土社会丧葬文化的共同底色。本体性价值关乎生命的根本意义,豫东农民一生追求的传宗接代、香火延续,在丧葬仪式中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摔盆”必须由长子完成,正是因为长子被视为家族血脉的直接传承者,他手中的那只瓦盆,不仅是逝者在另一个世界的“饭碗”,更是家族香火绵延不绝的象征,是乡土人对“根”的坚守,对生命延续的美好期许。而社会性价值则关乎人际评价与家族面子,在乡土社会这个熟人网络里,一场体面的丧事,从来不是单纯的家庭私事,不仅是让逝者安心上路,更是让家族在村落的人情网络里站稳脚跟。宗亲们放下自家的农活自发来帮忙,邻村的唢呐队不计报酬义务演出,乡里乡亲提着鸡蛋、米面来吊唁,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都是乡土社会里“人情往来”的生动体现,也是家族声誉与人格魅力的彰显,维系着村落社会的人际纽带与秩序。
这场丧事更让我深刻看到,乡土习俗从来不是刻板冰冷的教条,它藏着最鲜活的人间温情。仪式的每一个环节,从来不是为了机械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让生者有处安放悲伤,让逝者带着体面与尊严离去。那些看似繁琐的流程,实则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让家族的记忆、祖辈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仪式传承里延续下去。而随着时代的发展,豫东的丧葬习俗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过于繁琐的环节被简化,重男轻女的刻板观念也在慢慢淡化,如今村里也有女儿为父母摔盆的情况,这正是乡土文化的包容性与适应性,它在坚守核心内核的同时,也在跟着时代脚步不断调整,让这份传承更具生命力。
从社会意义来看,豫东的丧葬习俗,不仅是一种地域文化,更是中国乡土社会的精神缩影。它承载着农民的生命观、价值观,维系着家族的凝聚力与村落的社会秩序,让人们在生离死别中学会敬畏生命、珍惜亲情,也让乡土文化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实践中,生生不息。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这些乡土丧葬习俗,更像是一剂温柔的解药,让人们慢下来,直面死亡,学会告别,也让漂泊的心灵,有了归依的根。
四、结语:麦田里的思念长青
爷爷下葬后,奶奶常常会独自去北地的坟前坐坐,每次去,都会带上爷爷爱吃的烙馍,还有温好的地瓜酒。她坐在田埂上,对着坟包唠嗑,像爷爷还在身边一样:“老头子,麦子快熟了,今年的麦穗长得可饱满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很懂事,你放心吧”。
阳光洒在坟包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麦秸的气息在风里飘散,那是爷爷一辈子最熟悉的味道。如今的我,不再害怕那条通往北地的田埂,不再害怕那个小小的坟包。我知道,爷爷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就藏在这片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里,藏在每一阵风吹过的麦浪里,藏在奶奶的碎碎念里,也藏在我心底最深的记忆里。
那句流传在豫东乡村的俗语,如今再听,已没有了当初的沉重与晦涩。因为我深深明白,在豫东的乡土社会里,传承从来不是靠一只瓦盆,不是靠单一的性别,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靠亲情的延续,靠文化的传承。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而在这片麦浪翻滚的豫东土地上,在千千万万的中国乡土里,对亲人的思念,对根的坚守,对文化的传承,永远长青,永远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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