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陈昊是林远志一手带出来的人。
七年前他拿着一份作品集来面试，排版粗糙，配色生硬，但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林远志看中了这一点，力排众议把他招了进来。
当时设计部的老员工私下议论：「这水平也能进来？」
林远志只说了句：「给他半年。」
半年后陈昊确实脱胎换骨，出的图有模有样，客户那边也能独当一面了。
林远志把自己的配色体系、版式逻辑、客户沟通的方法一点一点教给他，没藏过私。
头两年陈昊加班最多，问问题最勤，逢人就叫「林哥」，叫得比谁都亲。
第三年，林远志推荐他升了副总监。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事情慢慢变了味。
部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客户的方案必须林远志亲自把关，最终稿署他的名字。
这不是为了抢功，是因为客户认的就是他的风格，品牌调性的一致性靠这个撑着。
但陈昊开始在周会上提意见了。
「这个方案我们组改了七版，最后署名只有林哥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语气诚恳，姿态谦卑，说的是「我们组」，争的是自己的名字。
林远志没当回事，跟老板说以后可以加上团队署名。
但陈昊要的不是「团队」，他要的是把「林远志」三个字往后挪。
加了团队署名之后，他在对外发送的方案封面上悄悄做了一个调整——「团队负责人：陈昊」放在了第一行，「设计总监：林远志」缩小了两号字放在最下面。
有同事发现了，犹豫了一下，没敢说。
第四年，锦尚集团的年度品牌方案评审会上，陈昊当着客户的面开了炮。
「这组配色方案我个人觉得偏保守了，现在的趋势是高饱和撞色，年轻化一点可能更好。」
说完还看了林远志一眼，像是在等他接招。
林远志正用笔在打印稿上圈东西，头都没抬。
「你试试就知道了。」
锦尚集团的王总看了看两个方案，指了林远志的那版。
「我们品牌的调性就是这个味道，别改。」
陈昊笑着说好，脸上的表情却僵了一瞬。
散会后他在电梯里跟同事说：「老林的东西说实话已经过时了，客户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这东西，迟早会变。」
第五年发生了一件事，让陈昊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公司谈下来一个政府文旅的大项目，张总原本想让陈昊牵头。
陈昊准备了两周，做了三版方案，信心十足地上了评审会。
客户方的处长翻了翻方案，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公司有个林远志？能不能让他来对接？」
陈昊的笑容卡在脸上。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给大学同学打电话，说了一句：「你不知道被一个人的影子压了五年是什么感觉。」
从那之后，他在林远志面前的「林哥」叫得更勤了。
笑也更多了。
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02
机会来了，是一个叫AI的东西。
2024年年初，AI生成设计工具像潮水一样涌进行业。
林远志第一时间注册了账号，花了两周把市面上主流的工具全试了一遍。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的结论。
但陈昊也在研究——方向完全不同。
林远志研究的是「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
陈昊研究的是「怎么用这个东西把林远志干掉」。
他花了整整两周准备了一份文档。
名字叫《设计部人效优化分析——AI辅助方案可行性报告》。
文档做得很漂亮，有数据，有对比图，有成本测算。
核心内容是一组视觉对比：左边是AI用顶级提示词生成的成品图，配色和谐，构图精致；右边是林远志的图。
但右边选的不是交付给客户的最终稿。
是过程稿。
是林远志在跟客户沟通阶段，快速出的草稿和风格探索图。
任何做过设计的人都知道，草稿和成品是两回事。
但老板不做设计。
陈昊没有把这份报告发到公司群，也没有在周会上讲。
他约了老板在外面吃饭。
地点是老板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安静，私密，适合谈「不方便在公司说的事」。
饭桌上的陈昊表演了一场完美的忠臣戏。
他筷子不怎么动，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三次才开口。
「张总，这个事情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您说。」
「我也是从林哥手里学出来的，说这个话我心里过不去。」
「但是您看这个数据——」
他翻开平板，指着成本测算页。
「林哥一年综合成本四十七万，工资加社保加福利，这是设计部最高的。」
「AI工具企业版年费一万八，加上两个应届设计师配合做后期微调，一人一年六万多，算上社保管理成本，总共大概十九万。」
「产出量呢？AI一天能出三十个方案，林哥一周出两三个。张总，我不是说林哥不好，但这个差距……」
他适时地叹了口气，把平板推到张总面前。
然后补了最后一刀。
「其实有好几个客户私下跟我提过，觉得咱们出图效率太低了，现在别的公司都用上AI了。」
没有一个客户说过这种话。
张总听完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上没怎么动。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今年行业大环境不好，几个大客户都在砍预算，利润率比去年掉了快八个点。
林远志的薪资他不是没心疼过，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陈昊给了他一个台阶。
一个看起来有数据支撑的、理性的、「为了公司好」的台阶。
张总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
陈昊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藏住了嘴角。
03
摊牌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林远志刚改完锦尚集团下个季度的主视觉，存好文件，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张总的秘书过来说老板请他去办公室。
推开门，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点不自然。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陈昊。
「远志啊，坐。」
张总的语气客气，这种客气本身就不对劲。
平时都是直接喊名字说事，客气意味着距离。
「公司最近在做一些战略上的调整，你应该也看到了，整个行业都在往智能化方向走……」
张总说了一大段，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你太贵了，AI更划算。
陈昊坐在旁边，适时地配合着点头，脸上是一种精心调配的表情——七分惋惜，三分无奈。
「林哥，我也不想的，但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
然后又加了一句：「林哥你这个能力，出去随便找都比咱们公司好，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夸，实际是催你走。
林远志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张总有些紧张，他做好了几种准备——林远志可能会据理力争，可能会质问他，可能会翻脸。
毕竟七年了，不是一天两天。
林远志说：「好。」
就一个字。
张总愣了。
陈昊也愣了，他准备好的一整套劝退话术突然没了用武之地，嘴张了张又合上。
「交接给谁？」林远志问。
「……陈昊吧，他对客户那边也熟。」
林远志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行，我今天收拾一下，周一之前把东西交接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昊在后面叫了一声。
「林哥——」
语气里带着一种排练过的动情。
「这些年真的谢谢你教我。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说。」
林远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愤怒，不是讽刺，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种很平静的、看透了的眼神。
他没有接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昊站在原地，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上位的喜悦盖了过去。
终于。
终于轮到他了。
04
周末两天，林远志回来交接。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做得非常仔细。
客户档案分类整理好，每个项目的源文件打上标签，备注每个客户的设计偏好和对接人习惯。
他把自己电脑上七年来的个人素材库全部拷到移动硬盘上，然后格式化了桌面。
茶水间的咖啡杯是他自己带来的，洗干净，擦干，放回公共柜子里。
周一早上，陈昊来得很早，笑容满面。
他到林远志工位旁边转了一圈，交接文件整整齐齐放着。
「林哥，你可真仔细。」
他翻了翻文件夹，嘴上夸着，眼睛已经在扫客户清单了。
锦尚集团、永嘉地产、北澜文旅——七年攒下来的核心客户，现在全是他的了。
林远志没搭话，还在电脑前操作。
陈昊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在弄什么呢林哥？」
「发个东西给张总。」
林远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了发送。
陈昊的眼睛扫了一眼屏幕——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张总的私人邮箱，不是公司内网的。
他只看到了一行主题，字很小，没看清内容。
「什么东西？」
「交接备注。」林远志关掉邮箱，语气很随意。
陈昊「哦」了一声。
都已经是走人的人了，交接备注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况且发到私人邮箱，他也看不到。
不过他多了个心眼，立刻给张总发了条微信：「张总，林哥的交接我来跟就行，您不用费心了，有什么问题我直接处理。」
张总秒回了一个「好」。
一个字，跟林远志说的那个「好」一样。
但意思完全不同。
林远志把工牌放在桌上，拎着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张总的邮箱显示邮件已送达。
未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出了写字楼。
05
陈昊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远志建立的那套设计规范体系全部推翻。
色彩标准、字体层级、版式网格、品牌应用规范——林远志花了七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东西，陈昊两天就废了。
他在部门群发了一条长消息，标题是：「设计部全面进入AI协同时代——新工作流程通知」。
后面跟了一串他制定的新规矩，核心就一条——所有方案先用AI出图，人工只做微调。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有人发了个「收到」，其他人跟着复制粘贴。
一个叫小周的年轻设计师私下找陈昊问了句：「陈总，有些客户的品牌色有严格色值要求，AI出的图色差比较大，还按原来的标准校吗？」
陈昊说：「不用那么死板，客户看的是整体效果，色差那点事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小周想说肉眼看不出来不代表印刷出来看不出来，但看了看陈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效果立竿见影。
以前一套品牌主视觉要花一周到十天，现在三天就能出四五个方案。
张总在月会上点名表扬：「设计部这个月效率提升非常明显，陈昊做得好。」
陈昊站起来，谦虚里带着得意：「主要是工具好，我只是做了一些流程上的优化。」
散会后他在走廊里被几个同事围着寒暄。
有人说：「陈总，你这一搞，以后设计师是不是都要下岗了？」
陈昊哈哈一笑：「哪有那么夸张，AI只是工具嘛。不过确实，有些人的价值可能要重新评估了。」
他说「有些人」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陈昊开始大量对接林远志原来的客户。
跟锦尚集团的王总约了顿饭，席间反复强调「公司现在的效率和响应速度提升了一个量级」。
王总礼貌地笑了笑，问了一句：「林远志现在在哪儿？」
陈昊的笑顿了一下，迅速接上：「林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祝福他。现在我全权负责您这边的项目，您放心，服务质量只会更好。」
王总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昊以为这顿饭很成功。
他没注意到王总全程没碰他带来的那份AI生成的新方案。
有一天中午，几个设计师在茶水间吃饭，有人小声嘀咕。
「你们不觉得最近出的图……长得都差不多吗？」
另一个人接话：「你别说，上周给三个不同客户出的主视觉，我截图放一起看了，配色构图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周低声说：「林哥以前给每个客户的方案都不一样，他会根据品牌调性专门调。现在AI不管你是做食品的还是做地产的，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个味。」
话没说完，陈昊从门口进来了。
几个人瞬间安静。
陈昊笑着问：「聊什么呢？」
小周说：「没什么，聊吃的。」
陈昊倒了杯水，靠在台面上，像是随意地说了一句：「有人是不是还在怀念林哥那套老办法？我理解，改变总是不舒服的。但你们要看趋势，别看情怀。林哥人是好的，但方法过时了就是过时了。」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笑容没变，但眼神扫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停了一下。
不是在交流，是在确认谁是自己人，谁不是。
没有人接话。
06
出事是在第十四天。
一个周三的早上，陈昊接到了锦尚集团对接人打来的电话。
语气很不客气。
「陈总监，你们给我们做的那套春季推广主视觉，被人发了律师函，你知道吧？」
陈昊当时正在喝咖啡，手一顿。
「什么律师函？」
「素材侵权。你们用的那张主图背景和一家素材公司的版权图高度相似，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对方的版权监测系统自动抓到的。律师函发到我们公司了，不是发到你们那儿的——我们才是使用方，直接责任在我们身上。」
陈昊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来那张图——是他亲自用AI生成的，效果不错，调了下色就交付了。
谁会去查一张AI出的图有没有版权问题？
他之前压根没想过这件事。
「你先别急，我马上跟公司汇报——」
对面打断了他：「陈总监，王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这件事他不想跟你谈，让你们张总亲自给他打电话。」
电话挂了。
陈昊握着手机站在工位前，手心全是汗。
王总不想跟他谈。
七个字，比律师函还重。
半小时后，张总的办公室里气压很低。
锦尚集团发来了正式函件，要求赔偿损失并追究设计方责任。
金额不算巨大，但问题在于锦尚是公司最大的客户，合同年底续签。
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性质完全不一样。
张总铁青着脸。
「怎么回事？」
陈昊脸色发白，但嘴上还在控制局面。
「张总，这是AI工具的固有风险，不是我们流程的问题。AI生成的素材有时候会参考已有的图库数据，这个概率是客观存在的——」
「你交付之前没有做版权核查？」
陈昊愣了一下。
「……核查？」
「素材版权核查。行业里通用的流程，一张图几块钱的事。」
陈昊没说话。
他不知道有这个流程。
准确地说，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觉得没必要。
AI都是自动生成的，哪有什么版权问题——这是他的原话，小周之前提过一次，被他否了。
张总不想再听他解释了。
「锦尚那边怎么办？王总我打了电话，没接。」
陈昊又说不出来了。
以前出了事有林远志顶着，他跟王总打了七年交道，一个电话就能沟通。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张总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远志，是我。」
「嗯，张总，什么事？」
林远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总简单说了侵权的事，措辞里带着一些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帮忙跟王总那边说说？你们关系好，他听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远志说了一句话。
语气仍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总，你打开我离职那天发给你的那封邮件。」
张总愣住了。
「什么邮件？」
「我走的那天上午发的，发到你私人邮箱里的。」
说完，林远志挂了。
张总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登进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几百封未读邮件，他平时只看标了紧急的那些。
他往回翻，翻了很久，翻到了两周前那个周一。
林远志发的。
主题是一行字——他确实没有点开过。
陈昊当时说过「林哥的交接我来跟，您就不用费心了」。
他就真的没费心。
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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