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76小结：风暴从不谢幕，给奖依旧政治挂帅

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于当地时间2月21日晚落下帷幕，以维姆·文德斯担任主席的国际评审团将最佳影片金熊奖颁发给了土耳其裔德国导演伊尔凯尔·恰塔克的《告知信》。

美国导演兰斯·汉默的《海上女王》则拿下评委会奖和最佳配角两项银熊奖，其中最佳配角奖由安娜·考尔德-马歇尔和汤姆·康特奈两位同时获得。

德国女演员桑德拉·惠勒凭借备受好评的《罗斯》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最佳主演银熊奖，这也是她继2006年的《安魂曲》之后第二次获得柏林电影节的表演大奖。

第76届柏林电影节获奖名单

【主竞赛单元】（影评可点击进入）金熊奖最佳影片：《告知信》伊尔凯尔·恰塔克银熊奖评审团大奖：《解放》埃敏·阿尔柏银熊奖评委会奖：《海上女王》兰斯·汉默银熊奖最佳导演：格兰特·吉 《人人都爱比尔·埃文斯》银熊奖最佳主角：桑德拉·惠勒《罗斯》银熊奖最佳配角：安娜·考尔德-马歇尔、汤姆·康特奈《海上女王》银熊奖最佳剧本：詹妮薇芙·杜鲁德-代·塞尔斯《尼娜与萝扎》银熊奖杰出艺术贡献奖（导演）：安娜·菲奇 / 班克·怀特《YO：爱是反叛鸟》

【视点单元】GWFF最佳长片首作：《围城纪事》阿卜达拉·阿尔-哈提卜长片首作特别提及：《林中密语》玛侬·库比亚 【纪录片】最佳纪录片：《如果鸽子变成黄金》佩帕·卢博亚茨基最佳纪录片特别提及：《图图：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塞缪尔·D·波拉尔德、《残存的感性》Daniela Magnani Hüller【短片】最佳短片金熊奖：《有一天，一个男孩》Marie-Rose Osta 短片银熊奖评审团奖：《女性无处不在》Fanny TexierCUPRA电影人奖：《地三鲜》屈靖凯短片欧洲电影奖：《星际旅人》Leo Černic【全景单元】观众选择奖（剧情片）：《国家保卫者》法拉兹·沙里亚特观众选择奖（纪录片）：《痕迹》亚里沙·科瓦连科 / 玛蕾西亚·尼基秋克【新生代单元Kplus】儿童评审团水晶熊奖最佳影片：《童梦如鸢》阿伦·戴伯通特别提及：《寓勇于凡‌》丽玛·达斯水晶熊奖最佳短片：《52号鲸鱼》Daniel Neiden短片特别提及 ：《Under the Wave Off Little Dragon》罗柬国际评审团评审团大奖：《童梦如鸢》阿伦·戴伯通评审团特别提及：《宇宙图志》保罗·内戈埃斯库评审团特别奖最佳短片：《白色》Navroz Shaban评审团特别奖短片特别提及：《Under the Wave Off Little Dragon》罗柬【新生代单元14plus】青年评审团水晶熊奖最佳影片：《悲伤的女孩们》费尔南达·托瓦尔特别提及：《鹡鸰在原》米斯·佩根伯格水晶熊奖最佳短片：《窗外的记忆》Mehraneh Salimian / Amin Pakparvar 短片特别提及：《天空彼端》Roddy Dextre国际评审团评审团大奖：《悲伤的女孩们》费尔南达·托瓦尔评审团特别提及：《醉拳朋克》Diego «Mapache» Fuentes评审团特别奖最佳短片：《生命织纹》Fenn O'Meally评审团特别奖短片特别提及 ：《窗外的记忆》Mehraneh Salimian / Amin Pakparvar【泰迪熊奖】最佳影片：《伊万与哈杜姆》伊恩·德拉罗萨评审团奖：《故乡异客》凯·斯泰尼克最佳纪录片：《永远的芭芭拉》布莱迪·奥康纳最佳短片：《摩托出租车》加埃勒·卡米林迪特别泰迪熊奖：瑟琳·席安玛【费比西奖】主竞赛单元：《苏姆苏姆，星辰之夜》穆罕默德·萨利赫·哈伦视点单元：《困兽围城》阿什利·沃尔特斯全景单元：《谁杀了纳西索？》马塞洛·马蒂内斯论坛单元：《冷藏》岩崎裕介

本届柏林电影节的整体热度明显不及往年。一方面，美国颁奖季的强势存在分流了国际关注度；另一方面，今年的主竞赛影片阵容在艺术野心与完成度之间显得略有失衡。

尽管题材覆盖广泛，但始终缺少一部具有穿透力的核心作品，能够迅速建立口碑共识——甚至本届柏林的《银幕》国际场刊，直到颁奖礼结束都还没有更新完毕。既无现象级热门，也未见意料之外的黑马浮现，使本届更像一个过渡性质的年份，气氛略显沉闷。

但这并不意味着柏林电影节失去话题性。恰恰相反，关于“艺术与政治”边界的争论，近日一直让柏林电影节置身舆论的风暴中心。

冲突爆发在开幕新闻发布会上。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维姆·文德斯在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发表了“艺术应远离政治”的言论，恰恰映证了记者所控诉的“柏林电影节选择性地在加沙问题上保持沉默”现象，引发了大量的媒体报道和公众表达。

随后这一言论引发了国际艺术界的连锁反应。印度著名作家、活动家阿伦达蒂·罗伊（Arundhati Roy）首先公开发表声明退出柏林电影节。罗伊编剧的1989年的电影《五战挂科钉牌王》本入选了柏林经典单元参与展映，她本人原本受邀出席相关活动。随后事件进一步发酵，引发了包括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在内的81位国际知名电影人的联名抗议，让整个国际评审团陷入道德合法性危机。

诞生于1951年冷战格局之中的柏林电影节，从创立之初便与政治现实紧密相连。与其说它“政治化”，不如说政治性早已成为其结构的一部分——无论是选片倾向、奖项导向，还是围绕公共议题展开的讨论氛围，都使其在国际A类电影节中长期占据最具现实锋芒的位置。

而正如提问记者所言，过去数年间，柏林电影节持续在难民危机、乌克兰战争以及伊朗“女性、生命、自由”运动等议题上表达明确态度，将自身置于全球政治讨论的前线，使其不仅是世界顶尖影展，也成为现实政治讨论的延伸场域。

因而，曾经的“新德国电影”运动领军人物维姆·文德斯在公开场合发表如此“反柏林”的言论，引发舆论暴风几乎是一定的。柏林电影节作为一个被政府资助的文化机构/活动确实很难与当局所持的政治立场相背，也意味着文化机构内部的系统性噤声被暴露。

而这种张力并非单一事件所致，而是源于当下德国公共语境本身的高度紧绷：一方面，国家层面对于历史责任与安全议题的理解，正在不断收紧文化表达的边界，使许多原本属于艺术讨论范畴的发言迅速被政治化解读；

另一方面，来自不同地区与世代的电影人越来越多地将电影节视为发声平台，要求其对现实中的人道主义危机作出更明确回应。

两股力量的持续对峙，再加上柏林从不只是一个放映电影的空间，使其成为关于言说权限与沉默机制的持续试验场。

在随后的赛程中，官方的沉默一定程度上被解读为文德斯所说“去政治化”立场的默许，这也催生了舆论战事的不断升级，使得电影节艺术总监特蕾西娅·塔特一度说自己压力大到想辞职。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电影人们的行动。本届柏林的颁奖仪式成为了抵抗虚伪和虚无的战场，从各单元评委到获奖电影人，每一位上台发言的人都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

凭借《有一天，一个男孩》获得最佳短片金熊奖的导演Marie-Rose Osta，在自己的获奖致辞中表示，自己的影片讲述一个拥有超能力的男孩，但是在现实中，没有人有超能力，能为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的孩子们遮挡以色列的炮火。几天前刚刚在战争中死去的儿童让她在颁奖舞台上振臂疾呼：“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儿童的生命是不可妥协的！”

特蕾西亚·塔特亲自创立的视点单元，其评审团严肃强调“我们把大奖颁给了一部极其政治的影片”。而获得该单元GWFF最佳长片首作大奖的导演阿卜达拉·阿尔-哈提卜，恰是一位巴勒斯坦人权活动家。

他在获奖致辞中激动地表示，当独裁统治和非法占领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在加沙举办电影节，讨论政治先于电影，讨论自由先于美丽，讨论人类先于文化。巴勒斯坦会铭记一切，铭记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铭记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那些反对我们生存权利的人，选择沉默的人。”他甚至作为一个居住和工作在德国的巴勒斯坦难民对德国政府直接喊话，抗议其政治站队，要求解放巴勒斯坦。阿卜达拉·阿尔-哈提卜的发言引发了台上台下的如雷掌声。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此前的失言，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带领的国际评审团最终的评选结果反而带有极强的政治色彩。

评审团大奖由土耳其影片《解放》获得，讲述一个库尔德村庄的屠杀事件，直指战争和宗教残酷而荒谬的本质。导演埃敏·阿尔柏捧着自己的奖杯，直接点名所有在巴勒斯坦、伊朗和所有中东的战争受害者、自己在土耳其入狱的朋友们喊话，“你们并非孤身一人！”

最佳影片金熊大奖归属《告知信》，讲述一对艺术家夫妇在土耳其残酷的政治环境中失业失权的经历和创伤。

这两部影片在场刊评分排序中也只属于略为靠前，在电影节的讨论热度和票房表现也远不如《罗斯》、《海上女王》、《苍蝇》、《约瑟芬》等第一梯队作品。

文德斯反复强调，这两部获得大奖的影片和获得评委会奖的《海上女王》是评审团最钟爱的三部作品，在票选阶段获得了几乎一样的票数。但最终，关怀临终老人爱与欲的口碑佳作《海上女王》还是输给了今年极为强势的土耳其电影，再加上文德斯在颁奖致辞中自己也不断强调“电影的共情语言”和极权统治的对立，使得颁奖现场逐渐从单纯的电影庆典，滑向一种更具象征意味的公共舞台。

那些关于身份、流亡与历史创伤的发言不断叠加，仿佛每一个上台的瞬间都在争夺话语的重量；而早已成名的创作者，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不得不在复杂的语境中调整姿态。

于是，艺术与现实之间原本模糊的边界被进一步拉紧，颁奖礼本身也成为了一场关于立场、表达与观看方式的再生产。而关于电影作为一门艺术本身的讨论，却离我们日益遥远，在喧哗中逐渐退居次要位置。

颁奖礼的最后，维姆·文德斯专门感谢了电影节的艺术总监特蕾西亚·塔特和全体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我们一起经历了风暴。”而现实中真正的风暴，从不谢幕，它在镜头之外继续推进，以一种电影无法剪辑或暂停的方式。

最后送上另一部口碑之作的前方短评：

《约瑟芬》（竞赛片）

导演: 贝丝·德阿拉霍主演: 查宁·塔图姆 / 嘉玛·陈 / 菲利普·埃廷格

评分：5/5

在竞赛日最后一天展映的《约瑟芬》，为本届柏林电影节带来了一个精彩圆满的收尾。本片此前在圣丹斯电影节举行的北美首映已经斩获了一波好评，最后拿下评审团大奖和观众票选大奖，成为自2022年《健听女孩》以来首部同时赢得这两项荣誉的作品，也为其在柏林的亮相增添了更多期待与关注。

《约瑟芬》的故事来源于本片导演兼编剧贝丝·德阿拉霍的亲身经历：8岁的小女孩约瑟芬在和父亲（查宁·塔图姆饰演）一起在金门大桥附近的公园跑步锻炼。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她目睹了一起公共厕所附近的强奸。随后赶到的父亲协助警方，一起将罪犯抓捕归案。

但伤害已经造成，看到了事件全过程的约瑟芬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痛苦中。大人们无法也不愿意向她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需要她证词的帮助，推进案件的调查。

创伤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入侵约瑟芬的世界，施暴者的幻象无时无处不在，刀具等各种凶器频繁出现，校园和家庭都无法将她的精神和身体与暴力隔绝。约瑟芬的父母尝试帮助她，但无论是强调健身自卫的父亲，还是细腻温柔却止于敏感话题的母亲（嘉玛·陈饰演），都无法超越自身的偏见和局限去帮助约瑟芬。

影片整体保持克制的表达方式，从一个家庭如何面对创伤切入，慢慢将问题引向更广阔的现实处境；当司法系统介入之后，看似理性而规范的流程，却在无形中让孩子一次又一次被迫重新经历伤痛。而一个目击证人尚要经历这样的二次甚至多次创伤，更何况事件的直接受害者？

导演在后半段反复追问的，正是这种“追溯记忆”的必要性：我们究竟是在追求正义，还是在延长创伤？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而是把判断权留给观众，让不安与疑问在观影结束后依然持续发酵。

相较于《温柔安静的女人们》一镜到底的叙事方式，《约瑟芬》的剪辑和拍摄路径看似更为传统，却依然保持着高度写实且毫不妥协的基调。影片始终贴近儿童的主观经验，通过手持摄影与紧密跟随的调度，将观众带入一个八岁孩子难以言说的PTSD精神状态之中。导演没有依赖抽象化表达，而是通过具象的动作和事件、环境细节以及周围人的反应，逐渐构建出对创伤感知的可视化描摹。

贝丝·德阿拉霍尤其善用长镜头的调度和张力，在影片末尾贡献了一场长达十四分钟的法庭长镜头，不仅在形式上制造出强烈的压迫感，也让观众无处逃避，只能直面银幕上的痛苦与创伤；与角色一同困在时间里，共同承受事件的重量。

最终，影片的落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义得到实现”或彻底和解。从亲身经验出发，贝丝·德阿拉霍坚持一种更现实的姿态：在无法获得完整答案的世界里，人们仍需继续前行，寻找与创伤共处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