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慈｜人工智能企业集聚北京海淀的动因探寻

我从8岁起就生活在海淀区。在北大附小听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讲海淀的故事；在清华附中跟着王玉田老师学唱《海淀是个好地方》，其中“教育之花结硕果，科学之城美名扬”两句歌词令我终生难忘。我在澎湃新闻《我心中的科学城》中写道，仿照苏联科学院而建的中科院与北大、清华相邻，那里集中了中国顶尖的科学家，要改变中国的“一穷二白”面貌。

改革开放，使海淀高教区积压的科研成果得以产业化。电脑普及催生了联想汉卡、四通中英文打字机和方正汉字激光照排系统等以汉字处理为应用场景的产品。那时我骑着自行车去中关村电子街调研民营科技企业的创业和繁衍。1988年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成立，我与几位研究中关村的学者一起探讨“研发和生产的接口”问题。我看到，尽管政府不遗余力地为企业兴建了上地信息产业基地（1991年建）和永丰高新技术产业基地（2001年建），却未能止住中关村企业去深圳、东莞和惠州生产电子硬件产品的趋势。记得试验区的一位政策研究人员在北京图书馆遇到我，问“怎么证明中关村是世界上最大的智力密集区“，我苦笑地说，证明这个有多大意义呢？

1998年我和弟弟王缉宪合作的An Analysis of New-Tech Agglomeration in Beijing一文发表，向世人讲述了中关村电子街的创业故事，论及中关村学习和引进国外技术，以适应中国的制度和市场环境的能力，以及在信息通讯领域创造核心技术的潜力。后来中关村大拆大建，要在中关村西区打造科技园区核心区时，我的研究兴趣转向了清华科技园和深圳南山区。在2010年《超越集群》一书第七章，我借助学生对清华科技园的调研，说明留学归国人员已成为自主创新的新生力量。

一

时过境迁。当世界进入人工智能的新纪元，海淀正以独特而坚实的底蕴强势崛起。全国近三成人工智能顶尖学者汇聚于此，从基础理论到算法突破，源源不断输出原始创新。上千家人工智能企业、数十家独角兽与上百款大模型集聚，在五道口和中关村形成密集的创新群落。在全球人工智能竞赛中，海淀是世界看中国的第一窗口。它正以持续不断的创新活力撑起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的脊梁。

中国的AI大模型技术研发与产业落地的策源地为什么是海淀？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顶尖学术资源是最重要的原因。清华、北大、北航都有人工智能研究院，清华有重点实验室。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还有AI+金融的机构。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等新型研发机构是平台型、开放型的研究载体。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以打造大模型开源技术体系为己任，开启了中国大模型时代。五道口和中关村东区形成了从技术研究、大模型、算力到应用的AI圈，包括做通用大模型和视频生成的实力派、提供AI芯片算力共享与服务器支持的企业，以及垂直应用与具身智能的企业。

《人民日报》英文在线版2025年10月向世人介绍了北京的人工智能试点区（AI-powered intelligent city pilot zone）。从北京锁定全球“双标杆”等文章可见，海淀的集聚效应以及全球AI格局正向中国倾斜的趋势已经被科技媒体嗅到。在马年春节的国产大模型AI场景任务执行能力比拼中，北京大模型一马当先。《北京日报》文章“从Seedance2.0到AI天团！海淀何以“生成”全球爆款——”说明了海淀AI企业你追我赶之势的成因。TOP创新区研究院生动地描述了这可能是全中国最智慧的3平方公里的海淀现象。

二

2026年2月12日，字节跳动旗下Seedance2.0上线，改写了生成式视频的世界竞争格局。我惊讶地得知，字节跳动百人级Seed团队就在海淀。2026年开年一个多月接二连三地惊艳亮相的月之暗面的Kimi K2.5、快手的可灵AI 3.0系列、生数科技的Vidu Q3、智谱的GLM-5等也都出自海淀。细数中国的AI独角兽和领头羊，很多都诞生于海淀，而坐拥豆包大模型的字节跳动等独角兽企业就是在五道口创业的。

目前，海淀的AI创新版图正在从南到北徐徐展开。中关村东区因DeepSeek的入驻而声名鹊起的融科资讯中心汇聚着中国最顶尖的AI人才，聚集了谷歌、英伟达、华为等全球科技巨头。京东科技大厦（原翠宫饭店）有坐拥Kimi的月之暗面和京东AI团队等。大钟寺是字节跳动（抖音集团）全球AI总部所在地，而字节跳动的AI实验室在中关村西区的鼎好大厦。五道口形成了源头创新与多元企业生态，大部分AI大模型公司的总部驻扎在以五道口为核心，整合了清华科技园、东升大厦、智源大厦等载体的“AI原点社区”内。位于西北旺的中关村软件园是AI工程化、算力与落地枢纽，如字节跳动的AI生成落地和模型工程化等团队在软件园。软件园向北拓展的“AI北纬社区”正在聚焦”一人公司“，启动人工智能OPC加速器计划。

太震撼了！我周边的众多楼宇里都驻扎有AI企业。清华科技园里的企业多是有清华血统的。在搜狐大厦里，智谱AI等大模型企业扎堆；科建大厦有面壁智能等企业、科技大厦有商汤科技等企业、启迪大厦里有多家AI服务企业。清华科技园附近的东升大厦有深言科技等企业、优盛大厦里有独到科技等企业。在2025年《中关村街道人工智能产业生态蓝皮书》的中关村街道AI企业在各楼宇的分布图里，银谷大厦企业数最多。时代周报的报道特别强调了融科资讯中心和京东科技大厦。AI企业群马奔腾，我不免挂一漏万。

三

去年我在澎湃新闻“中关村科学城观察”一文聚焦到五道口一带和中关村街道。近日我走访了我脑中海淀创新街区的标杆——融科资讯中心。它是在原中科院计算所旧址上兴建的，离清华、北大和中科院物理所等院所都很近。因为人工智能拼的是顶尖大脑、前沿算法和底层创新，靠近清华、北大和中科院，就等于站在AI竞赛的最前线。企业能挖到最稀缺的人：懂大模型、深度学习、算力与数据的在校学生、博士、教授和研究团队。步行就能面试，下楼就能交流，企业能第一时间接住实验室里刚出炉的技术，把论文里的模型最快变成产品里的功能。AI迭代极快，一场讲座、一次沙龙、一杯咖啡的偶遇，都可能带来模型思路的突破。

融科资讯中心致力于让每一颗好奇心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发现下一个可能。这正是创新街区（Innovation District）的使命。它在A、B、C三栋独立写字楼都提供了各种公共空间，并经常举行丰富多彩的活动。例如，打造“融空间”艺术展厅，每月更新科技与艺术展览，举行讲座、沙龙与行业峰会，打破行业壁垒，鼓励跨界交流，让技术与艺术、科学与商业相互启发，持续点燃创新火花。2025年11月28日在那里举行的AI灵感之夜可见一斑。

四

“北京海淀人工智能集群”是2024年国家工信部遴选确定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之一。为建设人工智能产业高地，政府不仅建立了新型研发机构（北京智源研究院），而且致力于创新生态的构建，出台了专项计划，并开放了全域场景。2025年8月底，中关村科学城管委会印发了《中关村科学城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人工智能产业高地的若干措施》（俗称十条），聚焦底层技术攻关、算力设施供给、数据要素赋能、高端人才引育及资本金融支持等环节，明确了高额研发投入补助、全场景算力资源支持及轻量化企业落地服务等举措。9月，在2025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上，北京打出了中国“人工智能第一城”的旗帜。2026年1月北京市发改委发布了北京人工智能创新高地建设行动计划。近日北京发布了首批人工智能创新街区建设计划。海淀区正在打造以五道口和大钟寺作为两个先导区的“人工智能创新街区”。

尽管中国在全球AI领域已取得显著成就，如在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等关键领域的创新速度和应用规模走在世界前列，但仍需进一步突破核心技术，做强自主算力，构建安全生态。作为技术攻关的行为主体——北京海淀的AI企业天团，以及核心载体——AI创新街区将为抢占发展先机、赢得领先地位发挥更大的作用。

参考文献

王缉慈等, 2010. 超越集群——中国产业集群的理论探索[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16. 创新集群三十年探索之旅[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Wang JC, Wang JX. 1998. An analysis of New-tech Agglomeration in Beijing: A New Industrial District In the Making?.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A, 30(4): 681~701

王缉慈，王缉宪. 1999. 北京にぉけるニュテク集积地域の分析－形成中のニ?ュテク产业地域. 中国の高新技术产业地域企业－北京中关村を中心に, 德山大学研究丛书18, 冈田印刷株式会社, 107~130

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

来源：王缉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