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十五年(前530年)五月,晋昭公正式释服(服晋平公丧期满)、名义上执掌晋国国政;晋国的盟友国君齐景公、卫灵公、郑定公、鲁昭公就约好了一起到晋国去朝见新立的晋侯(晋昭公)。
但鲁昭公只到达了晋鲁交界处的大河(黄河)岸边,就被晋国使者给‘劝’回去了(实际上的理由是之前鲁国与莒国发生冲突,当时晋平公恰好去世、晋国来不及处理此事;如今晋国已腾出手来,就直接便拒绝了鲁昭公的朝见请求,以此来表示对鲁国的不满)。
见晋昭公不想见自己,无奈之下的鲁昭公只得派鲁大夫公子慭(具体世系不明,或是鲁成公庶子、鲁襄公之弟、鲁昭公叔父)作为代表,代替自己到晋国去履行朝见盟主的义务。
就在在出发之前,公子慭悄悄地告诉鲁昭公,说鲁国季氏家臣、费邑宰南蒯联合了大夫叔仲小(叔仲带之子、鲁国叔孙氏小宗别支叔仲氏成员),准备结成联盟一起夹击执政季孙意如,还联络自己、要趁着鲁昭公出国去朝见晋昭公的机会,借晋国之手驱逐季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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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鲁昭公并没有得到晋国的朝见允许,不得不以公子慭来代替出使;南蒯、叔仲小、公子慭三人驱逐季孙意如、取代季氏的计划意外破产了,所以心中惊慌失措的公子慭在临出发前才不得不对鲁昭公说出了实情,以求挽回局面。
南蒯,是鲁国季氏封地首城费邑前邑宰南遗之子;当年南遗在世时,很得季氏家主季孙宿的信任和重用,南氏也是季氏的家臣之首;可季孙宿与南遗都去世后,季氏的新家主、季孙宿之孙季孙意如(季氏在季孙宿和季孙意如中间,还有一个未能继位的季悼子季孙纥)对南遗之子、继任费邑宰南蒯的态度十分冷淡、不加礼遇,所以感觉受到了季氏轻视羞辱的南蒯便打算赶走家主季孙意如,代季氏自立。
可南蒯只是区区一个费邑宰,实力上还达不到可以轻松驱逐季氏的地步;于是他就偷偷找到了公子慭,对他建议说:
“我设计赶走季孙意如,再把季氏的家产交归公室,然后由您取代他的卿士地位,我再带着费地作为国君之臣,这样就可以了。”
公子慭觉得可以取代季孙意如的卿士之位,南蒯也可以带着费邑从士家臣升为国君之臣,听起来计划很不错,所以就答应了他。而为了保证计划的成功性,南蒯和公子慭又找到与季氏有过节的大夫叔仲小参与这个计划。
叔仲小是叔仲带之子,鲁国叔孙氏小宗叔仲氏的成员;当初季孙宿去世后,因为儿子季孙纥(季悼子)早死,所以是由孙子季孙意如继承季氏家主及家族的卿位;同年,叔孙氏也发生了内乱,家主叔孙豹两个嫡子死于非命、自己又被庶子竖牛故意饿死,其幼子叔孙婼得以继承家主之位,并以‘再命’继承了叔孙氏的卿位。
之后,季孙意如以鲁国的名义带领大夫叔弓(鲁文公玄孙、公子叔肸的后裔,和叔孙氏以及叔仲氏不是一个家族)和仲孙貜(即孟孙貜,鲁国三桓之一孟氏家主;孟氏始祖庆父是鲁桓公庶长子,鲁庄公庶兄,庶长子称‘孟’,因此其后裔为孟氏;但孟氏后任家主不愿意家族世系排行在公室之上,所以谦虚自称‘仲氏’;而孟孙、仲孙中的‘孙’是尊称,不是氏名)讨伐莒国得胜、占据了郠邑时,并未参战的叔孙婼又以卿士身份划分到部分功劳,得以改受‘三命’。
此时,叔仲小因为在鲁国朝堂上的地位不如大宗的叔孙婼,而且妒忌叔孙婼年纪轻轻就可以受三命之赐,所以就有意离间季氏和叔孙氏两家,以便从中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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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叔仲小寻找机会对季孙意如挑拨说:
“无战功奖赏,却以三命之赐超过了父兄辈,这样可是不合于礼法的啊(指叔孙婼)。”
季孙意如心里也觉得叔孙婼年纪比自己小,辈分比自己低,却以卿士身份获得三命之赐,实在是‘太占便宜了’,而叔仲小的话正说到自己的心里;因此点头说:
“是这样的。”
(按贵族受命的传统,一命之赐官依年龄的大小为序,二命按父辈年龄大小论,三命则不论年龄世系,只要官位大就可以在父兄辈之先,叔孙婼是鲁国执政卿士、三桓之一,即使年纪小辈分低,受三命之赐也是可以的;季孙意如和叔仲小这是羡慕嫉妒恨作祟了。)
随后,季孙意如就召叔孙婼前来(季孙意如是鲁国首席执政,有这个权力),让他自己辞谢三命之赐。但叔孙婼不愿意,反驳说:
“当初我叔孙氏不幸发生了家祸(竖牛之乱),导致嫡子被杀而立了庶子(就是叔孙婼自己),所以婼才侥幸到了目前这一步(成为执政卿士)。如果您是因为叔孙氏的祸乱而来讨伐贬黜我,那我只有听从命令。但如果您不废弃国君的命令(授命叔孙婼为卿士、赐三命),那么这里本来就有我的位次!”
之后,气愤的叔孙婼去朝见鲁昭公,并命令司寇(司法)所属的官吏说:“婼现在打算和季氏打官司,请你们在写讼辞的时候,不要偏袒任何一方。”
见叔孙婼态度如此强硬,季孙意如有些畏惧退缩了,就把这件事归罪于叔仲小的‘谗言’,以求与叔孙婼和解;但季氏和叔孙氏的和解先不说成不成,因为将叔仲小给卖了,所以叔仲小与季孙意如也闹翻了,彼此敌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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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蒯、公子慭正准备攻击季氏、驱逐季孙意如,为了扩大‘倒季’的阵容,就把叔仲小也拉了进来一起对抗季孙意如,结成‘三人同盟’。
原本‘三人同盟’的计划是趁鲁昭公去朝见晋昭公的时候,由公子慭鼓动鲁昭公向晋国君臣告季氏的状,借晋国的力量将季氏给打倒(鲁昭公其实也不满季氏的专权);但南蒯、叔仲小、公子慭万万没想到——当鲁昭公来到大河(黄河)边上准备渡河去晋国时,晋国方面却因鲁、莒冲突而拒绝了鲁昭公的朝见,鲁昭公只得折返回国,而以公子慭代替朝见。
(公子慭可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了,想说动晋国对付季氏是基本不可能的;而晋国为什么要对付季氏,后续文章会一一说明)。
见计划即将破产,公子慭在去晋国前,主动把自己和南蒯、叔仲小密谋准备对付季孙意如的事告诉了鲁昭公,这件事就彻底暴露了。
很快,随着鲁昭公的意外回国,南蒯也知道了自己‘倒季’行动的流产,但他实在不甘心失败,于是决定举事叛变季氏,为自己做最后一搏。在行动之前,南蒯曾经不预先提出占卜内容而泛泛地卜筮了一卦,结果得到《坤》卦变为《比》卦。由于《坤卦》的卦辞中有‘黄裳元吉’这句话,南蒯便认为自己的举事将会大吉。
事后,南蒯把这个卦象拿给大夫子服椒(即子服惠伯、鲁国孟氏别支成员)看,并询问子服椒说:
“如果一旦有事,结果会怎么样?”
子服椒回答说:
“我曾学习过《易经》——《比卦》坎上坤下,坎为险,坤为顺,外强内温为‘忠’;但坎又为水,坤又为土,水土相合则吉、卜问之事为“信”。是忠信的话就符合卦辞预测,不是就必然失败。‘黄裳元吉’,黄是内衣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饰,元是善的首位。内心不忠就和颜色不符。在下不恭就和服装不符。事情办不好就和标准不符。
内外和谐是忠,诚信办事是恭,崇尚以上三种德行是善,没有这三种德行,就无法承当卦辞中的预测。《易经》不能用来预测冒险的事情,在下请问您打算做什么?能不能身在下位而恭敬从事?中美是黄,上美是元,下美是裳,这三者都具备了的人才可以合于卦辞的预测。如果有所缺少的话,即使卦辞吉利也未必能行。”
子服椒如此解卦,就是在提醒南蒯不要一意孤行、铤而走险,去做不符合忠信不恭敬的事。但南蒯已经决定举事,对子服椒的善意提醒一点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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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蒯将要叛变季氏、发动举事的时候,他的家乡有人知道了这个情况,故意走过他家门口叹气说:
“哎呀忧愁啊,愁啊,忧啊;想法高深而智谋浅薄,关系亲近而志向遥远,作为家臣却想为国君去图谋,要有真正的人材才可行啊(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
下定叛乱决心后,南蒯将要到自己的势力所在——费地(季氏封邑的首城,但目前的控制权在季氏家臣之首费邑宰南蒯自己手里)去,便请家乡的人们喝酒。在酒席中,有乡人唱歌说:
“我有块种菜的地,却无故生长了枸杞!跟我走的是男子汉,不跟我走的是鄙陋人,背弃亲人的可耻!算了算了,(他)本来就不是我们一伙的人(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
南蒯的家乡人之所以唱这支歌,也是提醒他不要做出背叛季氏的事,并表明家乡人都不赞成南蒯这样做,也不会做他叛乱的同党。
等到了费邑后,南蒯起先打算和费邑的季氏官吏们结盟,随后依靠费邑的力量来对抗季孙意如;但忠于季氏的费邑司徒老祁和虑癸却假装生病,派人对南蒯说:“下臣愿意接受您盟约,然而旧疾发作,无法参加会盟。如果托您的福不死逃过此劫,侥幸保全性命,等病情稍好一点,再与您立刻结盟。”
南蒯没想其他,就答应了。老祁和虑癸私下商议后,决定不再装病,而是发动费邑的百姓抵制南蒯的叛乱。于是两人集合了费邑的百姓先结盟,再突然劫持了南蒯,对他说:
“下臣没有忘记主君(季孙意如),因为害怕您的势力才服从您的命令三年。但费邑百姓没有忘记季氏是我们的家主,由于不能对主君狠心,所以现在将要不再害怕您了。您最好为自己早做打算,在哪里不能满足愿望,请让我们把您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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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蒯没想到最终是这个结果,又不甘心就此失败,于是向老祁和虑癸请求让自己再等待五天,以寻找时机翻盘。但五天之后南蒯也没有找到机会,只得离开费邑逃亡到齐国。老祁、虑癸收回了费地交还给季孙意如,齐景公也派卿士鲍国(鲍文子)在形式上将费地管理权送还鲁国(南蒯曾将费邑献给了齐国)。
南蒯逃到齐国后,在朝堂上谋得了一个官位;某天他侍奉齐景公饮酒,齐景公有些喝多了,醉醺醺地指着南蒯说:
“你这个叛徒!”
南蒯涨红了脸大声回答说:
“臣是为了想要公室强大,不是叛徒。”
齐国大夫公孙皙立即接话反驳说:
“身为季氏家臣,却想要增强公室的力量使之强大,没有比背叛自己的家主再大的罪过了。”
南蒯顿时张口结舌、不能应对,此后就从史书中失去了踪迹,查无此人了。
与南蒯发动叛乱却遭遇失败的同时,代替鲁昭公出使晋国的公子慭已经完成了朝见晋昭公的外交使命,正在从晋国返回鲁国的半途中;当他刚走到卫国时,就听说了南蒯举事叛乱消息,心里慌张的公子慭急急忙忙丢下副使先行赶回了国内。
可刚到曲阜的城外,他就又听说了南蒯带着费邑叛逃齐国的新消息;张皇失措之下,公子慭也在这一年十月逃亡去了齐国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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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慭和南蒯逃亡齐国后,‘倒季三人联盟’中就只剩下叔仲小一个人了。当初叔仲小出于嫉妒心而离间季氏与叔孙氏之间的关系,没想到弄巧成拙,将季氏和叔孙氏都给得罪了;而‘三人联盟’的‘倒季’计划破产后,季孙意如为了出口恶气,就想借叔孙婼之手把叔仲小也一并赶走。
叔仲小听说这个坏消息后,不但不敢去上朝,而且还想步公子慭和南蒯的后尘,也逃亡去国外。但叔孙婼不想给自己树立怨恨,也不愿给政敌季孙意如去当枪使,自己念叨说:
“我才不充当让怨恨聚集在身边的角色呢!”
就派官吏去请叔仲小到朝堂上等待着处理公务。
而因为叔孙婼和季孙意如的各怀心思、自打小算盘,叔仲小反倒一点事没有,成为这次鲁国‘三人倒季’不成功内讧中的唯一的幸运儿。
之前的周景王十六年(前529年)春,为了夺回家族封邑,季孙意如曾派大夫叔弓率军包围并攻打费邑。但叔弓出师不利,非但没有攻下费邑,反而被依附南蒯的费邑百姓给击败了。季孙意如非常生气,便下令给叔弓,让他只要见到费邑人出来就立即抓住当作囚徒对待。
对季孙意如此举,鲁国大夫冶区夫表示反对,他对季孙意如说:
“您这样是不对的;如果接见费地人,有受冻的给他们衣服穿,有挨饿的给他们热饭吃,做他们的好家主,供给他们生活缺乏的东西,费人就会像回家一样重新归附季氏,南氏可就要灭亡了,费邑百姓将要背叛他,谁还肯跟他继续住在围城里?可您如果用威严吓唬他们、使他们害怕,用愤怒畏惧他们,费邑百姓就会讨厌您、背叛您,从而归附南氏,您这就是为他(南蒯)招聚百姓。如果诸侯都这样做,那费人再没有地方可去,他们不亲近南氏的话,还会到哪里去呢?”
最后季孙意如听从了冶区夫的建议,照他所说的那样去做,后来费邑人果然如冶区夫所说的那样,抛弃了南蒯,再次回到季氏的治下。
后续故事,下一篇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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