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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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长微服办事，被窗口人员训斥：“没眼力劲儿！没看领导在等？
“茶凉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倒了。”
“是张处长的茶。”
“天王老子的茶，凉了也得倒。”
那人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切断的忙音。
这种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从盛夏黏腻的空气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杯茶，迟早要泼出去。
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会是自己。
一
林谦把车停在行政大厅对面的马路边上。
一棵半死不活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蝉鸣被闷在车里，又被空调的冷风搅碎，听起来很遥远。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上。
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镜片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这张脸过于陌生，也过于普通。
这才放心下了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
大厅的玻璃旋转门转得很慢，像一个年迈体衰的陀螺。
进去之后，凉意也并不分明。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轰鸣，送出来的风却没什么力道。
大厅里的人很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
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公共场所的腐败气息。
林谦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窗口。
大部分窗口前都排着队，队伍歪歪扭扭。
有几个窗口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
电子叫号器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着，像临终前的咳嗽。
他取了一个号。
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塑料椅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
“小伙子，也是来办事的？”
老大爷主动开口，嘴里是浓重的大蒜味。
林谦点了点头。
“办什么事啊？”
“帮我表哥问问，开个小公司，要走什么流程。”
“唉，那你可有的等了。”
老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材料摊开，又合上，像在摆弄一副赢不了的牌。
“我这都第三趟了。”
“为了个杂货铺的证。”
“第一次说我缺个证明。”
“第二次说我证明的格式不对。”
“今天来了，说得找张处长签字。”
“可张处长，谁知道是哪路神仙。”
林谦听着，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叫号的屏幕，数字跳动得极其缓慢。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人从他面前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
她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办公室。
大厅的另一头，两个窗口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看手机，不时发出笑声。
排在他们窗口前的队伍一动不动。
没有人催促。
也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麻木的、习惯了的忍耐。
时间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或者说，是被拉长了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林谦手里的号只前进了十位。
老大爷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二
“下一位，A058号。”
林谦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染成了栗色。
他正低着头玩手机游戏，屏幕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林谦把手里的号放在台面上。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含混。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小微企业注册的流程。”
林-谦说。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打量。
“喏。”
他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一本册子，扔了出来。
册子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自己看，上面都有。”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林谦拿起那本《办事指南》。
纸张粗糙，印刷的油墨味很重。
他翻了几页。
“同志，这上面的有些条款，好像跟市里官网上公布的新政策不太一样。”
林谦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再次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
“什么不一样？”
“比如这里，关于注册资本的实缴规定，官网已经取消了，但这上面还要求验资报告。”
林-谦指着册子上的某一行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一种恼怒所取代。
“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懂还是我懂？”
“册子是这么写的，你就按册子上的办！”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朝这边看。
林谦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扶了扶眼镜，继续问道。
“那如果我按官网的政策准备材料，你们这里认吗？”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年轻人显得极为不耐烦，几乎要站起来。
“都说了，按这个办！”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本册子。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尖利的声音传出来。
“小王，张处长快到了，茶泡好了没？”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他立刻扔下手机，站了起来。
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谄媚的、紧张的笑容。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他对着对讲机喊。
然后他不再理会林谦，转身去捣鼓角落里的一个电水壶。
他从一个精致的铁盒里捏出一撮茶叶，放进一个紫砂杯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虔诚。
林谦皱起了眉头。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同志，我的问题还没问完。”
王乐正专心倒水，被他吓了一跳。
开水溅出来一点，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扭曲在了一起。
愤怒，羞恼，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
他伸出手，猛地推了一把林谦的胳膊。
“没点眼力劲儿！”
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处长等着呢！”
“你这破事儿能跟张处长比？”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之前打瞌睡的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林谦的衣角。
他的眼神里带着哀求和恐惧。
“算了，小伙子，算了。”
“别惹事。”
整个大厅因为“张处长”这三个字，变得异常安静。
一个还没出现的人，他的影子已经笼罩了这里的一切。
三
话音刚落。
大厅的旋转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肚子高高挺起，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油亮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反射着白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男人目不斜视，看都没看那些排队的市民。
他径直朝着大厅最里面的贵宾休息室走去。
王乐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他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茶，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张处长，您来了！”
他的腰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林谦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走近。
在他们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林谦平静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正好挡在了那个被称为张处长的男人面前。
“张处长，是吗？”
林谦开口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张衡，也就是张处长，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不悦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戴着眼镜的男人。
他正要开口斥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大厅主任陈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领带也歪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了市府秘书小李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小李的声音很奇怪，只说了一句话，陈伟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