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一点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清。
家族群的名字叫“林家一家亲”,此刻正热闹地向上滚动。
小姑子邓思颖的头像跳动着,发出新消息:“三十晚上全家聚聚呀!”
下面立刻跟上七八条回复,“好呀”、“团圆”、“支持”,夹杂着喜庆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颈椎传来尖锐的酸痛,眼前有些发黑。
过去几年,所有聚餐的选址、订位、乃至大部分费用的画面,碎片一样扎进脑子里。
还有丈夫林俊杰昨晚的私信:“今年年夜饭,还得辛苦你早点定位子。”
群里还在刷屏,催促着回应,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团圆氛围。
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某种尖锐冰凉的东西,突然冲垮了心里某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我吸了吸因感冒堵塞的鼻子,指尖冰冷,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回复。
“好,五星级饭店,费用5家平摊。”
按下发送。
滚动的热闹,像被骤然掐断了电源。
令人心悸的空白,吞噬了屏幕上一切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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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的晚上,办公室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
处理完最后一个表格,保存,关机。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捏后颈。
那块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稍微转动就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隔岸观火的冷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林俊杰的微信。
“睡了吗?”
我回了个“还没,刚下班。”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话:“妈刚打电话,说思颖看上个包,钱不太够,你先转五千给她应应急,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我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上个月,公公说单位体检项目不全,想去私立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婆婆在电话里语气忧愁,说年纪大了,不查不放心。
林俊杰接的电话,嗯嗯啊啊一阵,挂断后就看向我。
“爸想做个全身体检,私立医院那种,大概得七八千。”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妈说……他们手头有点紧,你看……”
我没说什么,当晚转了八千过去。
婆婆收到后,在家族群里特意@我:“谢谢清璇,还是你懂事。”
后面跟着一连串亲戚点赞的表情。
那笔钱,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响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没有提怎么还,也没有提什么时候还。
好像那本就是该我出的。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指在屏幕键盘上徘徊。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月房贷还没扣,你卡里钱够吗?”
林俊杰很快回复:“够的够的,你先转给思颖,别让她等急了。房贷不是还有几天嘛。”
我没再回复。
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五千。
在备注栏里,我停顿了一下。
以前我会写“给思颖买包”,或者干脆不写。
这次,我慢慢输入:“借款,给思颖应急。”
然后确认,输入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建筑的轮廓。
拿起包和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人心里发空。
我忽然想起母亲肖淑丽上次来看我,在厨房里边帮我剥豆子边说的话。
“璇啊,妈不是挑理。”
她手里的豆荚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但妈是过来人,有些口子,开惯了,就合不上了。”
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担忧。
“你和俊杰的房子,贷款还没清呢。自己得有个数。”
我当时笑了笑,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
“妈,我知道,俊杰心里有数。”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一直沉在我心底某个角落。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林俊杰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轻手轻脚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滞重。
躺下时,林俊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转了?”
“嗯。”我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他说完,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悠长。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五千块,是我加多少天班才能攒下的税后收入?
是孩子多少节兴趣班的学费?
是能提前还掉的一小部分房贷利息?
它变成了小姑子邓思颖看上的一个新款包。
而“回头再说”,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苍白承诺。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偶尔有车灯的光滑过天花板。
那光亮一闪即逝,留下一屋更深的黑暗。
02
周六早上,我是被孩子的闹腾声吵醒的。
儿子林小宝爬到我床上,用冰凉的小手摸我的脸。
“妈妈,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我搂住他温软的小身子,深吸了一口带着奶香味的空气,昨夜的郁气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林俊杰在厨房弄早餐,煎蛋的滋滋声传过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连续不断的微信提示音。
我拿过来一看,“林家一家亲”的群消息已经堆积了几十条。
点开,最新一张图片格外醒目。
邓思颖的自拍,背景是商场明亮的灯光,她侧着脸,展示肩上一个崭新的链条包。
皮质油亮,logo显眼。
配文是:“感谢某人的大力支持!新包包get!开心!”
下面立刻是婆婆程丽云的回复。
“我闺女眼光就是好!这包衬你!”
隔了几分钟,她又特意@了我和林俊杰。
“@俊杰@清璇,你俩当哥嫂的,也不出来表示表示呀?”
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接着,几个亲戚,像是约好了似的,排队发出点赞的表情包。
“思颖漂亮!”
“包包好看!”
“俊杰清璇真是好哥嫂!”
一溜的夸赞,整齐划一,营造出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我划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和名字。
叔叔胡贵,婶婶黄玉丽,还有几位我不太熟悉的远亲。
他们平时在群里很少说话,唯独在这种时候,分外活跃。
林俊杰端着牛奶和煎蛋进来,瞥见我手机屏幕。
“思颖收到包了啊?”他语气轻松,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还挺快。”
我放下手机,没接话。
“妈@我们了。”我说。
“看见了,”林俊杰拿起自己手机,手指划拉着,“我发个红包吧。”
他很快操作完。
群里跳出一个红包,封面写着“恭喜小妹”。
点开,是两百块。
邓思颖秒收,发了个“谢谢哥哥”的可爱表情。
婆婆又发话了:“就你哥抠门,这么点。还是你嫂子大方!”
后面是个调侃的表情。
几个亲戚也跟着发“哈哈”的表情。
林俊杰挠挠头,对我笑笑:“意思到了就行了。”
我没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入口却有点涩。
“你卡里钱够扣房贷吗?”我又问了一遍昨晚的问题。
林俊杰正咬着一口煎蛋,含糊道:“够……够吧,不是还有几天嘛,我看看项目奖金这周能不能下来。”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没敢直视我。
我心里沉了一下。看来是不够。
“奖金要是下不来呢?”
“哎呀,总有办法的。”他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大不了从我生活费里省点,再不济……跟我爸妈那先周转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试探地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上次体检的八千,还有以前零零总总‘周转’的,都还没还。”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还能开这个口吗?”
林俊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煎蛋,咀嚼得很慢。
孩子在外面客厅喊爸爸,他如蒙大赦般站起来。
“我去看看小宝。”
他快步走出卧室,背影有些仓促。
我拿起手机,群里已经换了话题,在讨论最近天气干燥,要炖什么汤水润肺。
婆婆和几个婶婶热烈交流着食谱,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邓思颖没有再说话,大概是忙着欣赏她的新包,或者计划下一个“需要”。
我退出群聊,点开和母亲的私聊窗口。
聊天还停留在上周,她问我工作累不累。
我想了想,打字:“妈,家里炖汤了吗?”
发送。
很快,母亲回复:“炖了莲藕排骨,你爸最爱喝。你想喝了?周末带小宝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鼻尖忽然有点酸。
“好。”我回复,“这周末回去。”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有些刺眼。
楼下的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追着皮球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水底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汹涌着,一点点侵蚀着堤岸。
而那个叫“林家一家亲”的群,就是这水面最光滑的那一面镜子。
照出所有人想看到的“团圆”与“和美”。
也照出我沉默的倒影,还有那些沉在水底,永远也浮不上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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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婆婆家附近的一家本地菜馆。
据说味道正宗,价格“实惠”。
我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婆婆程丽云坐在主位,正拉着邓思颖的手说话,眉眼都是笑。
邓思颖今天果然挎着那个新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生怕沾了灰。
看见我们进来,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冲我们点点头。
“来了?坐吧。小宝,来奶奶这儿。”
林小宝跑过去,被婆婆搂住亲了一口。
邓思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她的包上,用手指轻轻擦拭着金属链条。
叔叔胡贵和婶婶黄玉丽也在,笑着跟我们寒暄,问些工作忙不忙、孩子乖不乖的套话。
林俊杰应对着,语气热络。
我挨着林俊杰坐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菜陆续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都是家常菜式。
婆婆动了一筷子,大家才纷纷开吃。
饭桌上,话题很快被邓思颖主导。
她夹了一筷子鱼,皱了皱眉:“这鱼蒸得有点老了,不如我们上次在‘悦轩’吃的那条。”
“悦轩”是市里有名的贵价餐厅。
婆婆立刻接话:“那能比吗?‘悦轩’什么价位。不过话说回来,你嫂子以前挑的地方,确实都不错。”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没抬头,给小宝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
邓思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开始讲她工作上的烦心事。
无非是同事不好相处,领导偏心,她那个行政前台的工作如何琐碎又没前途。
“我们部门那个老女人,就是看我不顺眼,什么杂活都丢给我。”
她撇着嘴,眼圈适时地有点发红,“妈,我真不想在那儿干了。我听说市场部那边缺人,待遇好多了,就是……”
她欲言又止。
婆婆立刻紧张地问:“就是什么?有机会就得争取啊!”
邓思颖瞥了一眼我和林俊杰,声音压低了些,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就是听说,想调过去没那么容易,得……得有点关系,或者,打点一下。”
她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委屈又满怀希冀的样子。
“要是能进市场部,以后发展肯定好,工资也能涨不少。就是这刚开始……”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地、明确地照向我和林俊杰。
叔叔婶婶也停下了筷子,眼神在我们之间逡巡。
林俊杰正在夹菜,手顿在半空。
他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一点笑:“市场部……是不错。不过思颖,这事也得看机会,急不来。”
“光看机会有什么用?”婆婆声音拔高了一些,“有机会也得有人帮衬!你们当哥嫂的,在社会上认识的人多,就不能想想办法?再不济……”
她顿住,没往下说,但那眼神里的含义,比说出来更清晰。
再不济,出点钱“打点”一下,总是应该的。
林俊杰在桌下的腿,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求助般的催促。
我低头,慢慢扒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一粒,咀嚼得很慢。
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的,堵得发慌。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待着,或者说是要求着我给出一个反应。
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慷慨的、属于“好嫂子”的反应。
小宝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妈妈,我想喝汤。”
我“嗯”了一声,拿起他的小碗,舀了半碗汤,吹了吹,递给他。
动作很慢,刻意拉长的时间,像一种无声的抵抗。
婆婆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叔叔胡贵干笑两声,打圆场:“吃饭吃饭,先吃饭。工作的事,慢慢筹划嘛。”
黄玉丽婶婶也附和:“就是,思颖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邓思颖却好像更委屈了,眼圈更红,低着头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也不往嘴里送。
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婆婆不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给邓思颖夹菜,低声安慰两句。
林俊杰努力找着话题,和叔叔聊些无关紧要的新闻,笑声有点干。
我安静地吃饭,照顾孩子,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只是那团湿棉花,一直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离开的时候,婆婆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林俊杰的手,语重心长:“俊杰啊,你是当大哥的,妹妹的事,得多上心。”
林俊杰连连点头:“知道,妈。”
婆婆又看向我,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清璇也是,有空多帮思颖出出主意。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对吧?”
我迎着她的目光,也笑了笑。
“妈,您说的是。”
话很客气,也很空泛。
婆婆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车上,林俊杰开着车,一直沉默。
小宝在后座睡着了。
等红灯的时候,林俊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思颖的事……妈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我知道,咱们压力也不小。”他叹了口气,“但……那毕竟是我亲妹妹。能帮的时候,总得帮一把。不然妈那边……”
“不然妈那边不好交代,是吗?”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
林俊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清璇,你别这样。一家人,算太清就没意思了。”
“不算清,”我看着前方跳跃的红色数字,“那上次体检的八千,上上次思颖报培训班的五千,还有之前那些‘应急’的‘周转’,加起来大概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林俊杰不吭声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团湿棉花,好像扩散开了,弥漫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是潮湿冰冷的重量。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沉默就消失。
它只是沉在那里,越积越多,等待着某个承受不住的瞬间。
04
周二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冗长的会议纪要。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妈妈”。
我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接听。
“璇啊,在忙吗?”母亲肖淑丽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里有电视戏曲的咿呀声。
“还好,妈,刚开完会。您和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们。”母亲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倒是你,最近……林家那边,没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尽量平常:“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担忧。
“昨晚跟你张阿姨通电话,她闺女嫁得近,回娘家时提了一嘴。”
张阿姨是母亲的老同事,也住在这个城市。
“说好像在哪个商场,看见你小姑子拎着个挺贵的新包,兴高采烈的。旁边人还说,是哥嫂给买的。”
母亲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璇,妈不是挑理。给你小姑子买个东西,人情往来,妈懂。”
她的语气缓下来,却更沉了。
“但妈是过来人,有些事,看得明白。这口子要是开惯了,就觉得是应该应分了。”
“上次你来,说俊杰他爸体检,钱是你们垫的?这还没多久吧?”
我没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茶水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的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听着母亲的声音。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们自己那小家,现在经济上紧不紧?房贷每个月多少来着?我记得你说过,压力不小。”
“还……行。”我说,声音有点干,“俊杰项目要是顺利,奖金还能有些。”
“要是呢?”母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假设词,“璇啊,过日子不能总指望‘要是’。”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焦急。
“妈知道你脸皮薄,心思重,有些话不好跟俊杰明说。怕伤感情,怕闹矛盾。”
“可这夫妻过日子,就像合伙开公司,账目不清,迟早要出大问题。”
“你们那房子,贷款像座山。小宝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你自己也得有点打算,有点底子。”
“妈不是让你不顾婆家,但得分个主次,量力而行。不能他们一开口,你就把自家米缸往外搬。”
母亲说着,声音有些哽。
“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看你这样……妈心里揪得慌。”
我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
我赶紧仰起头,眨着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妈,你别担心。”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心里有数。真的。”
“你有数就好。”母亲又叹了口气,“周末回来吗?妈给你炖你最爱喝的茶树菇老鸭汤。”
“回。”我毫不犹豫地说,“带小宝一起回去。”
挂断电话,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手里的手机变得沉甸甸的。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破了我一直试图维持的表层平静。
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它们的轮廓,忽然变得清晰而硌人。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字迹模糊。
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家族群又有了新消息。
我点开,是婆婆发的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邓思颖背着那个新包,在公园里摆拍,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灿烂。
婆婆配文:“我闺女怎么这么好看!新包真配她!”
下面又是亲戚们排队点赞夸赞。
叔叔胡贵说:“思颖越来越有范儿了。”
黄玉丽婶婶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没有人问这包多少钱,更不会有人提“还钱”或者“平摊”。
在这个群里,某些付出是隐形的,某些索取是光鲜且理直气壮的。
我关掉群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林俊杰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他大概在忙,或者,也在为某个潜在的、来自他家庭的新“需求”而隐隐发愁,并习惯性地将这种压力,无声地传导到我这里。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渐渐空荡。
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幼儿园接小宝。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俊杰。
“晚上我有点事,跟同事吃个饭,晚点回。你去接一下小宝吧。”
我回了句“好”。
走到电梯口,遇到隔壁部门的李姐,她正眉飞色舞地跟人聊天。
“……可不是嘛,今年年终奖听说要缩水,项目款也卡得紧。我老公他们单位更惨,据说要裁一批……”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后面的声音。
但那种紧缩的、不安的气氛,却透过金属门缝渗了进来。
开车去幼儿园的路上,堵得厉害。
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手脚冰凉。
车载广播里,经济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分析居民消费数据和储蓄率,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大势下的凉意。
接到小宝,他兴奋地跟我讲幼儿园新学的儿歌,小脸红扑扑的。
我握着他温热的小手,心里那片冰凉才稍稍融化一点。
“妈妈,我们明天去姥姥家吗?”小宝仰头问。
“对,周末去。”
“耶!姥姥炖的汤最好喝了!”小宝开心地晃着我的手。
看着他的笑脸,我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你自己也得有点打算,有点底子”。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为了孩子。
晚餐我简单下了点面条,和小宝一起吃。
他吃得慢,我就一边陪他,一边用手机查了查我们房贷账户的余额,又算了算这个月的必要开支。
数字并不乐观。
林俊杰说的“项目奖金”,还是一个悬在半空的未知数。
而我知道,距离年关越近,那个叫“林家一家亲”的群里,关于“团圆”和“聚会”的话题,就会像准时到来的潮水,越来越密集。
上一次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我默默收拾的狼藉。
那么下一次呢?
我放下手机,看着小宝努力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的认真模样。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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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上了发条,在忙碌和琐碎中向前滚动。
年关的气氛,不知不觉就浓了起来。
商场挂起了红灯笼,超市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街道两旁的树上也缠上了小小的彩灯。
“林家一家亲”的微信群,沉寂了几天后,又开始活跃。
话题的引子,是邓思颖发的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而是一张菜肴精致的圆桌图片。
灯光是暖黄色的,餐具闪着细腻的光,中间摆着一道模样讲究的佛跳墙。
看背景和装修风格,是几年前我们全家去过的一家高端私房菜馆。
那一次,是我提议并预订的,为了庆祝公公的六十岁生日。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
数字不小,林俊杰当时脸色也有些异样,但婆婆很高兴,在亲戚面前直夸我会办事。
邓思颖给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翻老照片,看到这张。那年吃得真开心,还是嫂子会选地方。[怀念]”
很快,婆婆程丽云就跟了上来。
“是啊,那家的佛跳墙真是一绝,味道到现在还记得。清璇安排得总是周到。”
后面跟着一个满意的笑脸表情。
叔叔胡贵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确实不错,就是价格有点‘好看’,哈哈。”
黄玉丽婶婶说:“贵有贵的道理嘛,一家人团圆开心最重要。”
其他几个亲戚也冒泡,纷纷表示印象深刻,那顿饭吃得“有面子”、“开心”。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引向了即将到来的年夜饭。
婆婆发话了:“今年三十,咱们一大家子还得好好聚聚。老规矩,热闹团圆!”
下面一片附和之声。
“必须的!”
“一年就一次,肯定要聚!”
“想想就开心!”
气氛热烈,充满了对“团圆”的憧憬。
没有人具体说去哪里,怎么安排,费用怎么办。
但那种默契的期待,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朝我笼罩过来。
仿佛这一切,天然就该由我来操心,来落实,来让它完美实现。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手指有些发冷。
林俊杰的私聊窗口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在忙吗?”
我回:“还好。”
“看到群里说的了吧?”他很快又发来,“今年年夜饭,还得辛苦你早点定位子。”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好像这已经是一项写入家庭章程的、属于我的固定职责。
我盯着那行字,很长时间没有动。
上一次那家私房菜馆,人均消费多少来着?
按照今年这物价,只高不低。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
我慢慢地打字:“定位子可以。预算大概多少?怎么算?”
林俊杰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反反复复。
过了好几分钟,消息才过来。
“预算……你先看看那家还能不能订到吧,妈好像挺喜欢那儿的。”
他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至于怎么算……”他又停顿了一会儿,“到时候再说吧,先订上。别扫了大家的兴。”
“到时候再说”。
又是这句话。
和“回头再说”像一对孪生兄弟,承载着所有模糊的承诺和拖延的算计。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没有立刻回复他。
点回家族群,里面的讨论已经歪到了要喝什么酒,要不要拍全家福,孩子们穿什么新衣服。
喜庆的、祥和的、不容置疑的团圆氛围,越来越浓。
邓思颖又发了一句:“期待年夜饭!嫂子今年肯定又能找到好地方!”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加油”表情。
婆婆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报告。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
那种熟悉的、被湿棉花堵住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它不再只是堵在胃里,而是蔓延到了胸腔,挤压着呼吸。
我知道,年夜饭就像一个舞台。
而聚光灯,又一次习惯性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期待着我的表演,一场名为“慷慨懂事好儿媳、好嫂子”的完美表演。
剧本早已写好,台词他们熟悉,我似乎也演练过多次。
只是这一次,我摸着口袋里那冰凉的空洞,听着心底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
忽然觉得,这个角色,我可能演不下去了。
桌上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还是林俊杰的私信。
“怎么不说话?在忙?定位子的事别忘了啊。”
光映在我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也像最后那点温度,在逐渐冷却。
06
年底的忙碌,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连续三天,我都加班到深夜。
最后一个项目总结会开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总监还在说着明年一季度的指标展望,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亢奋的疲惫。
我的头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一跳一跳地疼。
喉咙干得发痒,吞咽时带着刺痛。
我知道,感冒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散会后,我几乎是扶着墙走回自己工位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敲键盘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也动不了。
手机在桌上不断地震动,嗡鸣声在寂静中持续不断,搅得人神经更加脆弱。
我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一长串的微信提示,几乎都来自“林家一家亲”。
群消息已经叠到了99 。
又怎么了?
我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点开群聊。
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动,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节日祝福、养生链接、和孩子的小视频。
最新的几十条,密集地集中在几分钟前。
话题的核心,是一条新消息。
邓思颖发的。
“三十晚上全家聚聚呀!”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红灯笼和鞭炮的表情,喜气洋洋。
下面,是瞬间涌出的回复。
婆婆程丽云:“好好好!团圆!”
叔叔胡贵:“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
黄玉丽婶婶:“就等着这天呢!”
其他亲戚,不管平时潜水的还是偶尔冒泡的,此刻都排着队出现。
“好呀!”
“支持!”
“团圆快乐!”
整齐划一的“好呀”、“团圆”,夹杂着各种喜庆动图,飞快地向上滚动。
营造出一种汹涌的、不容置疑的欢乐氛围。
好像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这一句话点燃了,高涨着,迫不及待地要奔向那个名为“团圆”的终点。
没有人问在哪里聚,怎么安排,谁负责。
仿佛这一切,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自然,自然到不需要任何讨论,自然到有一个默认的、沉默的执行者。
而那个执行者,此刻正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头痛欲裂,喉咙灼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些欢快的文字和表情,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扭曲、跳动,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我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每一张脸孔上轻松的笑容,理所应当的期待。
看到婆婆看向林俊杰时暗示的眼神。
看到邓思颖摆弄新包时满足的神态。
看到林俊杰面对我时,那种混合着歉疚、无奈,却又一次次将压力传递过来的沉默。
看到我自己的银行卡余额,看到房贷还款日的提醒,看到小宝兴趣班下个月的缴费通知。
看到母亲电话里那声沉重的叹息。
看到无数个深夜加班后独自回家的路灯。
看到那些沉在水底,从未浮起,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硌人的石头。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稻草。
是一把冰冷的、锋利的锥子。
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包裹着所有疲惫、委屈、不甘和愤怒的薄膜。
长期积压的东西,那些湿冷的棉花,那些尖锐的碎石,那些冰冷的暗流,在这一刻,被这把锥子搅动,轰然冲垮了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手指在颤抖,指尖冷得像冰。
我甚至没有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又被某种尖锐的清醒占据。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僵硬地、却又异常稳定地,一个字一个字敲下。
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好。”
停顿。
然后,继续。
“五星级饭店,费用5家平摊。”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简单,直接,冰冷。
像一块石头,投入那片欢腾滚动的温泉。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有一刹那的凝滞。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
绿色的气泡,突兀地出现在那一大片附和与欢呼之中。
像雪地上的一滴墨。
那么刺眼,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平静。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方才还在疯狂滚动的消息,戛然而止。
那些“好呀”、“团圆”的表情包,停在半路。
热闹的、汹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死一般的寂静,吞噬了整个屏幕。
没有人再发出一个字符。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没有圆场。
只有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以及我绿色气泡里,那行冰冷清晰的文字。
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道裂痕,终于撕开了那面光滑如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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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屏幕上的空白持续着。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提示。
仿佛群里的十几个人,连同他们的手机,都在同一瞬间被施了定身法。
只有我发出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最底部。
绿色的气泡框,里面的字每一个都清晰得刺眼。
我盯着它,心跳在最初的猛烈撞击后,变成一种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办公室里过分安静,我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微弱嗡鸣。
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好像高烧突然退了,只剩下虚脱和洞悉一切的空茫。
然后,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群消息的嗡鸣,而是来电铃声,急促而尖锐,屏幕上跳跃着“林俊杰”三个字。
我看了几秒,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没等我“喂”出声,他劈头盖脸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像烧开的油锅里溅进了水。
“郑清璇!你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