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梁秀姑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只是半夜胸闷,想起来吃片药。
经过儿子卧室时,里面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让她停在门外。
“……830万到账了。”
儿子陈博裕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她陌生的兴奋。
“先投那个项目,周转快。”
儿媳刘欣雅轻声附和了一句什么。
接着,儿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干脆,像在讨论一件货品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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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了。
带着老宅里最后几件舍不得扔、却又与新家格格不入的旧家具。
梁秀姑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看那扇她进出了六十年的斑驳木门,看门楣上褪色的春联残角,看窗台上那盆没人记得浇水的、奄奄一息的茉莉。
老街坊王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
“秀姑啊,说走就走了。”
“以后这老街,又少个能说话的人喽。”
梁秀姑拍拍她的手背,想笑笑,嘴角却有些沉。
“孩子接我去享福,是好事。”
“你也多保重,有空……我回来看你。”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走,大概就是真的告别了。
儿子陈博裕的车就停在巷子外面,崭新的,锃亮,和这片灰扑扑的老街区有些不相称。
他刚才帮着搬东西,熨帖的衬衫袖口蹭了灰,正微微蹙着眉,用纸巾仔细地擦。
看到梁秀姑过来,他立刻换上笑脸,接过母亲手里那个简单的布包袱。
“妈,都妥了,咱们回家。”
“欣雅在家做饭呢,说是给您接风。”
家。
梁秀姑坐进车里,皮革的味道很好闻,也很陌生。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零碎用品。
包袱最底下,压着一个深棕色的旧木盒。
盒子不大,木质坚硬,边角包着磨损的铜片。
一把小巧的黄铜锁,挂在搭扣上,锁着。
钥匙用一根红绳系着,贴肉藏在梁秀姑的衬衣口袋里。
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随口问:“妈,这盒子挺旧了,装什么的?还上锁。”
梁秀姑手指摩挲着盒子冰凉的表面。
“你爸留下的一些老东西。”
“杂七杂八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陈博裕“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拐上宽敞的马路。
梁秀姑回头,从后窗望去。
老宅的轮廓,在越来越远的视线里,渐渐缩成模糊的一小团。
最终,被林立的高楼彻底吞没。
她转回身,坐正。
手心里的木盒,似乎重了一些。
新家在城东一个很新的小区。
楼很高,外墙是明亮的米黄色,花园修得整齐,有喷泉,有儿童游乐设施。
干净,漂亮,也冷清。
电梯平稳上升,停在高处。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飘出来。
儿媳刘欣雅系着围裙,笑盈盈地迎在门口。
“妈,路上辛苦了吧?”
“快进来,拖鞋给您准备好了,新的。”
她热情地接过梁秀姑手里的包袱,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旧木盒,脸上笑容不变。
“小杰,快叫奶奶!”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梁秀姑,脆生生喊了句“奶奶”。
梁秀姑心里一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小男孩却一缩脖子,跑回电视机前看动画片了。
刘欣雅引着梁秀姑往里走。
房子很大,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装修很新,风格简约,以浅灰和白色为主,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妈,您住这间。”
刘欣雅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鲜嫩。
看得出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这里原本应该是间书房,书架上还有些没搬走的书籍和文件。
“家里就三间卧室,我们一间,小杰一间,这间本来是书房。”
“委屈您先住着,等以后……”
刘欣雅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梁秀姑忙说:“挺好,挺好,窗子亮堂。”
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上,旧木盒轻轻搁在枕头边。
陈博裕在客厅喊:“妈,出来喝口水,歇歇。”
梁秀姑走出去,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脚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
沙发太软,陷进去,不太容易站起来。
刘欣雅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
“妈,以后这就是您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跟我说。”
梁秀姑点头,捧着温热的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她看着光洁的地板,锃亮的家具,还有儿媳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
心里那点离开老宅的空落落,被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慢慢取代。
02
晚餐很丰盛。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莲藕排骨汤,还有几个梁秀姑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炒。
摆盘讲究,味道清淡。
“妈,您尝尝这个鱼,很鲜的。”刘欣雅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梁秀姑碗里。
“谢谢,我自己来。”梁秀姑有些不习惯。
儿子陈博裕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和妻子各倒了一杯。
“妈,您喝点吗?这酒不错。”
梁秀姑摇头:“我喝水就好。”
饭桌上,起初有些沉默。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
小杰吃得快,扒完饭就说要去看动画片,被刘欣雅轻声制止:“奶奶第一天来,陪奶奶说说话。”
小杰撅着嘴,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陈博裕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
“妈,老宅那边手续都办利索了吧?”
“办利索了。”梁秀姑点头,“钱……都打到你卡上了吧?”
“到了,到了。”陈博裕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今天下午刚到账。现在卖房,手续快。”
刘欣雅接过话头,笑容温婉:“妈,您真是为我们着想。博裕公司最近那个项目,正需要资金周转。”
“您这笔钱,可真是及时雨。”
梁秀姑低头夹了一根菜心。
菜心很嫩,焯得恰到好处,但她嚼着,没什么滋味。
“你们有用就好。我留着那些钱,也没处花。”
“是啊,”陈博裕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经济形势不好,钱拿在手里就是贬值。”
“得投资,钱生钱。”
“我们看中一个新能源项目,前景很不错,回报率预估很高。”
“还有朋友推荐了一个海外房产……”
他开始说起一些梁秀姑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杠杆”、“收益率”、“对冲风险”。
刘欣雅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眼神发亮。
梁秀姑默默地听着,小口喝着汤。
排骨炖得很烂,汤色清亮,但她觉得有点咸。
“妈,”陈博裕话锋一转,“您搬过来也好。省得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我们总不放心。”
“那边设施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知道。”
刘欣雅立刻点头:“就是。现在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您呀,就安心享福。”
梁秀姑“嗯”了一声。
享福。
这个词今天听到好几遍了。
“老宅那片区,”刘欣雅像是忽然想起,“听说以后可能要规划?位置其实还挺中心的。”
梁秀姑摇头:“不太清楚。老街坊们没听说。”
“哦,”刘欣雅笑了笑,“我也是听人闲聊。卖了也好,落袋为安嘛。”
话题又绕回到钱,投资,规划。
梁秀姑听着,看着儿子儿媳脸上那种对未来充满盘算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一种活力,一种她所不熟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精明。
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一丝凉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晚饭后,梁秀姑想帮忙收拾碗筷。
刘欣雅麻利地拦住她。
“妈,您别动,歇着。有洗碗机呢。”
梁秀姑被轻轻推到客厅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声不断。
小杰趴在地毯上玩积木。
陈博裕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听起来很热络。
刘欣雅在厨房收拾,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梁秀姑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眼前这一切。
干净,有序,舒适。
这是儿子奋斗来的好生活。
她应该高兴。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突然闯入的、笨拙的客人。
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连呼吸都怕打乱了这里既有的节奏。
她站起身,慢慢走回那间小书房。
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枕头边的旧木盒上。
手指抚过冰凉的铜锁。
耳边似乎又响起老伴生前,偶尔对着一些图纸和石头标本发呆时的喃喃自语。
那些话太零碎,太专业,她大多没往心里去。
只觉得是他工作上的执念。
直到他走得突然,留下这个盒子,和一句含糊的叮嘱:“秀姑……这里头的东西,先别给旁人看……尤其是,关系到咱家那块地……”
当时儿子还小,沉浸在丧父的悲痛里。
后来日子忙碌,艰难,这盒子连同那句叮嘱,都被她锁进了记忆深处。
如今,老宅卖了。
盒子却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她贴着木盒粗糙的表面,静静坐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小杰拍门喊“奶奶”的声音,她才回过神,小心地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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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梁秀姑渐渐熟悉了这个新家的规矩。
早上,儿子儿媳匆匆吃完早餐出门上班,顺便送小杰去幼儿园。
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试着找点事情做。
扫地,拖地。
可地板光可鉴人,吸尘器和扫地机器人放在墙角,她不太会用。
有一次她拿了块抹布想擦擦柜子,刘欣雅晚上回来,看到柜子上细微的水痕,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梁秀姑发现抹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提醒她注意休息、别累着的温言软语。
她想做饭。
可厨房里那些嵌入式电器,她研究半天,不敢乱碰。
冰箱里食材包装精致,很多她没见过,不知道怎么做。
她按照老法子想熬锅小米粥,结果错用了智能电饭煲的某个模式,粥溢得到处都是。
清理灶台时,她看着那些难擦的污渍,第一次感到有些狼狈。
刘欣雅下班回来,看到厨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蹙眉。
随即又笑起来:“妈,您想吃什么跟我说呀,我来做。这些电器您不熟悉,别烫着。”
梁秀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没事,没事,我想着你们回来能吃口热乎的。”
那天晚饭,刘欣雅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饭桌上,气氛比平时更安静些。
陈博裕问了问小杰幼儿园的事,没怎么说话。
梁秀姑吃得很少。
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反而添乱。
一周后,固定的保洁阿姨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手脚麻利,说话爽快。
梁秀姑像是找到了能说话的人,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看张阿姨干活,偶尔聊几句。
张阿姨一边擦玻璃一边说:“阿姨,您福气好啊,儿子这么能干,住这么好的房子。”
梁秀姑笑笑:“孩子自己争气。”
“您原来住哪儿啊?”
“城西,桂花巷那边,老房子。”
“桂花巷?”张阿姨手上动作停了停,转过头,“那片儿可是好地段啊!闹中取静,听说早年是什么……什么单位的宿舍区?”
“嗯,地质队的旧家属院。”
“哎哟,那可是!”张阿姨来了精神,“我就说嘛。以前跟我干活的姐妹,她老公好像就在什么勘探队待过,聊起来提过一嘴,说桂花巷那片儿,地底下可能有点名堂。”
梁秀姑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名堂?”
“那谁知道呢,都是几十年前的传闻了。”张阿姨继续擦玻璃,“好像是说,早些年勘探队在那附近测出过什么‘异常’,记录在案的。后来不知道咋就没下文了。”
“地底下的事,谁能说得准?也许就是点不值钱的石头。”
张阿姨说得随意。
梁秀姑却听得有些出神。
地底下……异常?
她想起老伴有段时间,经常带着一些仪器早出晚归,回来就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问他,他只说“工作”。
难道……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模糊的念头。
都是陈年旧事了。
就算真有什么,老宅都卖了,钱也到了儿子手里。
还能怎么样?
张阿姨干完活走了。
家里又恢复了那种一尘不染的、安静的整洁。
梁秀姑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盒。
没有打开。
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锁扣的轮廓。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老伴那张因长年野外工作而黝黑粗糙的脸,在记忆里忽远忽近。
他话不多,但看那些石头样本时,眼神里有种别样的光。
那光,她后来很少在别人眼里见到。
直到他病重,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秀姑……我对不起你,跟了我,没享过福……”
“咱家院子……东头墙角往下……我埋了个小铁罐……里面有点我的笔记……不值钱,但你收好……别……别轻易给人看……”
当时她哭得厉害,只顾点头,没深想。
后来处理完后事,她按他说的,真在东墙角挖出个生锈的饼干盒。
里面是几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一些模糊的图纸复印件,几块不起眼的黑石头。
她看不懂,只觉得是他留下的念想,就一起锁进了这个木盒。
一锁,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这盒子跟着她,离开了那片埋着铁罐的土地。
梁秀姑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04
在这个家里,唯一让梁秀姑感到完全放松的,是孙子小杰。
孩子不认生,没过几天,就“奶奶”、“奶奶”地叫得亲热。
放学回来,常常一头扎进梁秀姑住的小房间。
“奶奶,给我讲个故事吧!”
“奶奶,你看我画的画!”
“奶奶,我们幼儿园今天……”
孩子清脆的声音,像阳光,驱散了梁秀姑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拿出从老宅带来的、儿子小时候的旧玩具——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一把木头小手枪。
小杰如获至宝,玩得不亦乐乎。
他还特别喜欢翻看梁秀姑那个蓝布包袱里的“宝贝”。
几本旧相册,一些零碎的老物件。
梁秀姑由着他,看他用小手好奇地摸来摸去,眼里带着笑。
这天下午,小杰又钻进房间。
梁秀姑在给他织一件毛衣,毛线是特意去楼下超市买的,最柔软的宝宝绒。
小杰自己爬上椅子,拉开了书桌的抽屉——那是梁秀姑暂时放点零碎东西的地方。
“奶奶,这是什么呀?”
小杰举着几张泛黄的纸跑过来。
梁秀姑接过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是几张从老伴那个饼干盒里拿出来的、模糊的复印件。
纸上印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符号,还有几个残缺的公章印迹。
最下面一张的角落,有老伴潦草的笔迹,写着“桂花巷17号院东侧……初步勘测……疑似……”
后面的字,被污渍晕染,看不清了。
她记得,搬家前收拾东西,她翻看木盒时,这几张纸不小心滑了出来。
她随手夹在了一本旧杂志里,一起带了过来。
后来大概是整理抽屉时,又拿了出来,忘了收回去。
“这个……”梁秀姑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说,“是爷爷以前工作用的纸,没用了。”
“哦。”小杰似懂非懂,指着上面的曲线,“像小虫子爬。”
正说着,房间门被推开了。
刘欣雅今天回来得早,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小杰,别乱翻奶奶东西。”
她走过来,目光自然地落在梁秀姑手里的那几张纸上。
“妈,这是什么?需要收起来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伸手接了过去。
梁秀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欣雅已经快速扫了几眼。
她的目光在那些模糊的公章和潦草字迹上停留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些旧文件。”刘欣雅抬起头,笑容依旧温婉,“年头久了,都脆了,我帮您收好吧,别让孩子弄坏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把那几张纸折起来,拿在手里。
“小杰,出来,别打扰奶奶休息。”
她牵起小杰的手,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带上。
梁秀姑坐在床边,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膝上,毛线针捏在手里,有些紧。
她回想刘欣雅刚才那个眼神。
虽然很快,很隐蔽。
但那绝不是看到无关紧要旧物的眼神。
那里面有审视,有疑问,还有一丝……警惕?
梁秀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晚饭时,刘欣雅绝口不提那几张纸。
依旧热情地布菜,聊着些家常。
陈博裕说起公司项目进展顺利,心情很好。
小杰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一切如常。
但梁秀姑注意到,刘欣雅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的脸。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
饭后,梁秀姑回到房间。
她打开衣柜,想去确认木盒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
手伸向枕头底下——空的。
她心里一慌。
急忙翻找,终于在叠好的被子最里面,摸到了那个硬硬的棱角。
盒子还在。
锁也完好。
她长长舒了口气,把盒子抱出来,紧紧搂住。
是刘欣雅动过吗?
还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她不确定。
但一种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她的心。
夜里,她睡得不太安稳。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似乎有极轻微的走动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又消失了。
只有客厅挂钟,秒针规律走动的声音,哒,哒,哒。
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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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之后,梁秀姑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试图插手家务,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织毛衣,发呆,或者从窗户望出去,看楼下花园里散步的人。
儿子和儿媳对她依旧客气周到。
早餐丰盛,嘘寒问暖。
但梁秀姑能感觉到,那客气下面,有一道无形的墙。
她走不过去,他们也没想过来。
只有小杰,每天回来,依然会腻在她身边。
孩子的亲近,是她在这所漂亮房子里,唯一的暖意。
这天深夜,梁秀姑觉得有些胸闷气短。
人老了,毛病就多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客厅倒杯热水,顺便吃片常备的救心丸。
拉开房门,走廊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
主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亮。
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是儿子和儿媳。
梁秀姑本不想听,但“妈”、“钱”几个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她脚步顿住了。
握着空水杯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妈那笔钱,明天就能全部到位。”
是陈博裕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口吻。
“嗯,项目那边衔接好了吗?”刘欣雅问。
“差不多了。这笔投入进去,回报周期短,利润可观。”
“那就好。妈这边……”
刘欣雅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
梁秀姑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
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变形,模糊。
“我知道。”陈博裕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先这样住着。等稳定了……再看。”
“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观念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同。”刘欣雅的声音轻柔,但字字清晰,“长期住一起,怕她也不自在。我们也是为了她好。”
“我明白。”
对话停顿了片刻。
接着,是陈博裕略显疲惫的声音:“睡吧,不早了。”
门缝下的光,熄灭了。
走廊陷入更深的昏暗。
梁秀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腿脚传来酸麻的感觉,她才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厨房。
倒了半杯温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靠着冰冷的料理台,慢慢把救心丸含在舌下。
一股凉意和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
药效慢慢上来,胸口的闷堵感缓解了些。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破了一个洞。
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端着水杯,走回房间。
经过主卧门口时,里面一片沉寂。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苍白的光。
她想起白天,刘欣雅状似无意地问起:“妈,我爸以前在地质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就是普通勘探。”她当时这么回答。
“哦,那也挺辛苦的。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资料什么的?”
“他走得急,没什么东西留下。”
刘欣雅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那笑容,让梁秀姑觉得很不舒服。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儿子儿媳对那笔卖房款的急切安排。
刘欣雅对那几张旧纸的敏感追问。
还有刚才门缝里飘出的、关于她“长远”安排的只言片语。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心里渐渐清晰。
那轮廓让她手脚冰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老伴黝黑朴实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好像还有……未尽的话语。
“别轻易给人看……”
他的叮嘱,言犹在耳。
梁秀姑抬起头,看向枕头方向。
木盒静静躺在那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谜。
她慢慢爬起身,走过去,把木盒紧紧抱在怀里。
粗糙的木纹硌着皮肤。
盒子很轻,又很重。
这一夜,她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泛出灰白。
06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儿子儿媳一切如常,甚至对梁秀姑更加体贴。
陈博裕周末还特意推了应酬,说要带全家去新开的商场吃饭,给梁秀姑买几件新衣服。
梁秀姑推说自己腿脚乏,不想走动,没去。
她越发喜欢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织给小杰的毛衣快完工了,枣红色的,衬得孩子皮肤更白。
小杰很喜欢,天天盼着奶奶织好。
这天晚上,梁秀姑睡得不太踏实。
半夜里,心口又传来熟悉的憋闷感,比前几次更明显些。
她摸索着坐起来,缓了缓,还是决定起来吃药。
夜深人静,整个房子都沉浸在睡梦中。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拉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
主卧的门紧闭着,但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很低,很模糊。
梁秀姑本想径直去厨房,但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她的脚步。
她悄悄走到主卧门口。
隔音很好,听不真切。
她把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传来陈博裕明显压低、却压抑不住兴奋的嗓音:“……刚收到银行通知!830万,全部到账了!”
梁秀姑的心,猛地一缩。
刘欣雅的声音立刻跟上来,也压低了,但语速很快:“太好了!那项目款明天一早就转过去?”
“对,我已经联系好了。这次机会难得,抢的就是时间。”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接着,陈博裕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些轻快:“妈那边,等这笔投资稳定下来,收益有了,我们就着手安排。”
“找个条件还行、价格便宜的养老院。”
“省心”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在讨论天气,或者晚上吃什么。
门外的梁秀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她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手里空空的水杯,变得千斤重。
耳朵里嗡嗡作响,陈博裕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有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心上。
830万。
便宜的养老院。
省心。
原来,那些客气周到,那些“为了她好”,底下藏着的,是这样干脆利落的算计。
原来,她卖掉住了六十年的老宅,切断半生牵绊换来的钱,只是他们眼里一笔可以生利的“资金”。
而她这个人,是这个家里需要被“安排”、被“省心”处理掉的……麻烦。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又冷又重。
她几乎喘不上气。
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旁边儿童房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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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杰揉着眼睛,光着脚丫从门缝里探出身子。
他睡得头发乱翘,小脸迷迷糊糊的。
“奶奶?”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你怎么站在这里?”
梁秀姑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