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醒。
我瞥了一眼,准备继续改方案。
指尖却突然僵在屏幕上方。
本月工资入账:3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有些发花。
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月薪两千九,扣完杂七杂八,到手从来没过两千五。
这个数字不对。
错得太离谱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不是系统故障?发错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抓起手机,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疼。
财务室的门半开着。
我喘着气,声音有点抖:“陈主管,我工资好像发错了,麻烦您看看……”
办公桌后的陈莉抬起头。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弹簧弹了一下,“蹭”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惊讶,随即是某种了然的慌乱。
“林经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您怎么亲自跑来了?”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没看吗?”
“恭喜您升职。”
![]()
01
方案第七版的修改意见,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发到我邮箱的。
吴俊宇经理的邮件,一如既往的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加粗的字:“缺乏亮点,数据支撑薄弱,明早我要看到全新的东西。”
我对着屏幕,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惨白。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点开那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PPT。
市场部季度推广方案。
最初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雏形。
后来,吴俊宇把框架拿了过去,让他的得力下属周涛“润色”。
周涛“润色”后的版本,华丽,空洞,堆砌着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行业黑话。
客户那边没通过。
吴俊宇在部门会议上,把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摔在桌上。
“小林,这个方案的基础是你做的,怎么核心逻辑这么不清晰?”
他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
“客户很不满意,这直接影响我们部门的季度评分。”
“你辛苦一下,按周涛的思路,重新整理一份。”
“明天上班前给我。”
周涛坐在吴俊宇左手边,低头转着笔,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能说什么呢?
入职三年,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太多次。
功劳是周涛的,或者干脆是吴俊宇自己的。
麻烦和永远做不完的底层工作,是我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反抗。
刚入职第二年,我曾在周涛又一次把我的调研报告署上他自己名字汇报后,私下找吴俊宇委婉提过。
吴俊宇当时正在泡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小林啊,年轻人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团队协作嘛,分那么清楚干嘛?”
“周涛经验丰富,他帮你把把关,署个名,也是为你负责。”
“你看,最后方案通过了,奖金项目组人人有份,你也没吃亏嘛。”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热气蒸腾。
“眼光放长远点。”
那杯茶很烫,我没喝下去。
后来我就不再提了。
提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处境更糟。
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活儿干得更多,期望哪天能被看见。
尽管这期望,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渺茫。
就像此刻,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而我坐在这片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逐字逐句地修改着那份不属于我的方案。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又检查了一遍数据,替换了几个华而不实的形容词,把被周涛删掉的、关于目标客户实际消费能力的分析图表加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我把最终版发到吴俊宇邮箱,抄送了周涛。
关电脑,关灯。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疲惫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租房中介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下季度房租要调整了,每月涨三百,您看续租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轿厢里的灯光冷白刺眼。
我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胃里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涨三百。
意味着每个月能存下的钱,又少了一截。
或许,该想想换个更远、更便宜的房子了。
只是通勤时间,又要增加一个小时。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
我紧了紧单薄的外套,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渐渐缩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明天早上,吴俊宇大概会拿着这份方案,在晨会上表扬周涛思路转变得快,执行力强。
而我,大概会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里面是另一个“缺乏亮点”的任务。
02
“又加班?”
谢若曦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我桌上,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是我在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人,不同部门,但工位挨得近。
“嗯。”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廉价的甜腻味道。
“第七版了吧?”她压低声音,朝经理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可真能折腾人。”
我苦笑一下,没接话。
谢若曦消息灵通,部门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乃至公司高层的风吹草动,她总能知道点边角料。
“诶,跟你说个事儿。”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最近上头,好像不太平。”
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也是听财务部的小姐妹嘀咕的。”谢若曦抿了口咖啡,“说董副总那边,最近查账查得特别细。”
“董副总?”我愣了一下。
副总经理董民生,分管市场和财务,但我进公司三年,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通常只出现在年会上,或者某些非常重要的客户接待场合。
平时深居简出,大部分事务都通过几个直接下属传达。
是个存在感很强,但又距离很遥远的人物。
“对,就是他。”谢若曦点点头,“特别是咱们市场部,还有几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的账目,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
“谁知道呢。”谢若曦耸耸肩,“反正感觉不对劲。往年也没这样。”
她顿了顿,眼睛转了转,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还听说……董副总对吴经理,好像不是特别满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说不好。”谢若曦摇摇头,“就是有种感觉。上次开中层例会,吴经理汇报那个什么‘璀璨计划’,吹得天花乱坠,董副总全程没说话,就最后问了一句,‘实际转化率跟预期差距多少?’”
“吴经理当时就卡壳了,支支吾吾没答上来。”
“董副总也没追问,就点了下头,说‘下次用数据说话’。”
“你是没看见吴经理那脸色,出来的时候,黑得像锅底。”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吴俊宇在我们部门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很少见他吃瘪。
“而且啊,”谢若曦继续补充,“周涛最近往吴经理办公室跑得格外勤,关着门一聊就是半天。昨天我还听见他们在里面,声音压得低,但好像……在争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澹,你……自己留点心。”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谢了。”
“客气啥。”谢若曦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山雨欲来风满楼。咱们这些小虾米,不求有功,但求别被浪打翻就行。”
她端着空咖啡杯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谢若曦的话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董副总对吴俊宇不满?
查账?
这跟我似乎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底层职员,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着看不见尽头的工作。
高层的人事变动,权力博弈,离我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若曦那句“留点心”,却反复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念抛开。
桌面上还堆着未完成的报表,吴俊宇下午又要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鼠标。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填满一个个格子。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和过去的无数个工作日,没什么不同。
![]()
03
部门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一家中档的川菜馆,包厢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吴俊宇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举着杯子和几个老员工畅谈他当年的“丰功伟绩”。
周涛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捧哏,不时引发一阵哄笑。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菜。
桌上的菜很丰盛,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红彤彤一片。
但我没什么胃口。
下午刚被吴俊宇批了一通,说我提交的渠道分析报告“抓不住重点,缺乏前瞻性”。
那份报告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
“小林,别光吃啊。”吴俊宇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带着酒意,“来,一起喝一杯。最近辛苦了。”
他示意周涛给我倒酒。
周涛拿起分酒器,走过来,给我面前的杯子斟满白酒。
透明的液体,散着浓烈的气味。
“谢谢经理。”我端起杯子,站起身。
“坐,坐,别客气。”吴俊宇挥挥手,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小林,你上次提的那个,关于社区推广的初步想法,后来怎么没下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几个月前,一次内部头脑风暴时,我怯生生提出的一点不成熟想法。
利用本地生活社群和口碑传播,做小范围、精准的线下推广试点,成本低,反馈快。
当时吴俊宇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想法还行,但太小家子气,不够大气”。
后来就没再提起。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那个……还不成熟,需要再多调研。”我谨慎地回答。
“是不成熟。”吴俊宇点点头,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小林啊,做市场,格局一定要打开。不能总盯着眼前那点芝麻绿豆。”
“你看周涛负责的那个商场快闪店项目,虽然预算高,但场面大,影响力广,这才是我们市场部该有的气派。”
周涛适时地露出谦逊的笑容。
“是,经理说得对。”我附和着,胃里有些翻搅。
“不过嘛,”吴俊宇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想法总是好的。年轻人,多学,多看,慢慢来。”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鼓励,可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看向我,眼神各异。
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有的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冰凉的玻璃杯壁,沾着掌心渗出的薄汗。
也许是包厢里太闷,也许是酒精开始起作用,也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积攒到了某个临界点。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太稳,但清晰地响了起来。
“经理,我觉得……有时候‘小家子气’的试点,如果能跑通模式,验证可行性,可能比一开始就铺很大摊子,风险更可控。”
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划拳声。
吴俊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周涛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瞥了我一眼。
“哦?”吴俊宇拖长了音调,“看来小林有自己的见解啊。”
“没有,我只是……”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想补救。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吴俊宇打断我,重新拿起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容,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
“来,喝酒。今天不谈工作,大家吃好喝好!”
他举起杯,其他人纷纷响应。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仰头,把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我咳嗽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热。
谢若曦坐在斜对面,给我递了个担忧的眼神。
我冲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心里却像是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可能把我最后一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也打破了。
吴俊宇没有再看我,继续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只是他偶尔扫过全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冷,更短。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吴俊宇似乎喝得有点多了。
他拍着周涛的肩膀,大声说:“下周跟‘信诚’那边的续约谈判,小周你牵头,好好谈!这可是咱们部门今年的大项目!”
信诚是我们合作多年的一个物料供应商。
周涛连连点头。
我低头吃着碗里已经凉透的菜,味同嚼蜡。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
吴俊宇被周涛扶着,率先上了车。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我站在餐馆门口,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舒服了一点。
谢若曦走过来,小声说:“你刚才……干嘛呛他?”
“喝多了吧。”我哑声说。
“小心点。”她叹了口气,“他那人,记仇。”
“我知道。”
我知道。
但有时候,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是另一回事。
我裹紧了外套,和谢若曦道别,走向地铁站。
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摇晃。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04
加班又成了常态。
吴俊宇交给我一堆琐碎但又耗时的任务,美其名曰“全面锻炼”。
周涛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加掩饰的轻慢。
部门里的其他人,更是有意无意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孤立。
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我隔离开热闹之外。
我不再试图参与他们的闲聊,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或许这样,才能安全一点。
发薪日的前一天,我照例忙到很晚。
整理完最后一份活动物料清单,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办公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拎起背包。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走到楼梯间门口时,我犹豫了一下。
电梯可能已经停了,还是走楼梯吧。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应急灯发出绿幽幽的光。
我往下走了半层,忽然听到下面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这次一定得提价,不然没法做……”
是吴俊宇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停在拐角的阴影里。
“吴经理,上次涨的还没消化完,这次幅度又这么大,财务那边审核怕是有问题……”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财务那边你不用操心。”吴俊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老规矩,发票做得漂亮点就行。董老头最近是盯得紧,但总有办法。”
“可是……”
“没什么可是。信诚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你把我的意思带回去,价格按我们谈的来,以后的单子,少不了你们的。”
我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信诚?
那个供应商?
“那……好吧。吴经理,您多费心。”
“嗯。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
脚步声响起,是从下面往上来的。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转身,放轻脚步,飞快地往上跑,推开原本楼层的那扇防火门,闪身进了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
我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几秒钟后,我听到下面楼梯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腿有些发软。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碎冰碴一样扎进脑子里。
提价?发票做得漂亮点?老规矩?
吴俊宇和信诚供应商之间,有什么“老规矩”?
仅仅是正常的商务谈判吗?
为什么要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用那种声音交谈?
我想起谢若曦说的,董副总在查账,特别是市场部和几个供应商的账。
想起吴俊宇在聚餐时,特意点名让周涛负责与信诚的续约谈判。
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正在拼凑成一个我不愿深想的图案。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我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慢走向电梯。
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眼底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那一晚,我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昏暗楼梯间里,那两个压低的声音。
还有吴俊宇那句,“董老头最近是盯得紧,但总有办法。”
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事重重。
工作的时候容易走神,有两次吴俊宇叫我,我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他看我的眼神,越发不满。
“小林,状态调整一下。”他把一沓文件丢在我桌上,“别整天魂不守舍的。”
“是,经理。”我低下头。
魂不守舍。
我确实魂不守舍。
楼梯间听到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来,也忽视不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一些东西。
周涛工位上,偶尔会出现印着“信诚”logo的礼品袋,不显眼,但我知道那个牌子。
部门里一些活动的物料采购清单,价格比我私下了解的市场价,高出那么一截。
报销单据里,有些餐饮发票的金额大得离谱,招待的客户名称却语焉不详。
这些细节,以前我或许看到过,但从没往深处想。
现在把它们和那晚听到的对话联系起来,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可能性,慢慢浮出水面。
难道吴俊宇在和供应商的利益输送中,中饱私囊?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董副总查账,真的是在查这个……
那我听到的,看到的这些,又算什么?
偶然撞破的秘密?
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该装作不知道吗?
就像过去三年一样,埋头干活,对一切视而不见,只求自保。
可是,如果事情败露,我这个“偶然”知情的人,会不会被牵连?被灭口?
吴俊宇那样的人,会允许一个潜在的威胁存在吗?
想起他看我时冰冷的眼神,我喉咙发紧。
又或者,我该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能做什么?
一个毫无背景、随时可能被取代的底层员工,去捅经理的马蜂窝?
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能还没碰到对方,自己就先粉身碎骨了。
我反复纠结,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吃饭不香,睡觉不稳。
谢若曦看出我的异常,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公司内网偶然点开了一个很少使用的页面。
员工意见与反馈。
下面有一个匿名举报的链接入口,直达几位高管的内部邮箱。
我的鼠标在那个链接上悬停了很久。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匿名。
这两个字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或许,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用含糊的方式,递上去?
不用署名,不用露面。
就像往深水里投一颗小石子,能不能泛起涟漪,听天由命。
至少,我做了点什么。
不用每天活在那种隐约的恐惧和良知的拷问里。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大多数人都在忙碌或摸鱼。
我盯着屏幕,手心不断冒汗。
终于,我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简洁的邮件界面。
收件人一栏,我犹豫再三,选择了“董民生副总经理”。
主题:关于市场部部分采购事宜的几点疑虑
内容怎么写?
我不能直接说我听到了什么,那可能会暴露自己。
也不能说得太详细,容易被锁定。
我斟酌着词句,敲下一行行字。
“尊敬的领导:您好。冒昧打扰。作为一名普通员工,近期对部门内部分物料采购流程及报销单据,存有一些疑问。例如,编号为XC-2023-078的展架采购,单价较市场同类产品高出约40%;多次大额餐饮报销,事由模糊……此类情况并非个例。或许存在合理原因,但本着对公司负责的态度,特此匿名反映,供您参考核查。”
我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名,也没有提及楼梯间的事。
只列举了几项我能查到单据编号、且价格明显异常的采购和报销。
这些信息,如果真想查,并不难核实。
写完,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微微颤抖。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邮件界面显示“发送成功”。
我迅速关掉网页,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
也许石沉大海。
也许,会掀起我无法预料的波澜。
但箭已离弦。
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眼角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经理办公室紧闭的门。
吴俊宇在里面,似乎也和往常一样,打电话,训人,开会。
风平浪静。
我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或许,那封匿名信,根本到不了董副总手里。
就算到了,他可能也懒得理会。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连“举报”都显得那么无力而卑微。
发薪日到了。
早上,手机一直很安静。
往年的这个时候,工资到账的短信提醒早该来了。
今天却迟迟没有。
是财务那边delay了?
还是……
我心里那根刚刚放松一点的弦,又绷紧了。
06
下午两点多,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接起。
“喂,您好?”
“请问是林高澹先生吗?”一个客气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财务部。系统显示您的工资卡信息近期有变更,跟您核实一下,尾号7789的建行卡是您在正常使用吗?”
我愣了一下。
“是的,一直是这张卡。”
“好的,抱歉打扰。今天发薪,系统有些延迟,请您稍后留意银行到账信息。”
“哦,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银行卡信息没变过啊。
难道是财务例行核查?
没多想,我回到工位。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短信。
我随手点开。
【中国建设银行】您尾号7789的账户于……收入人民币30000.00元,余额……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
三万?
怎么可能?!
我月薪税前才两千九,扣掉五险一金和税,到手从来没过两千五。
是不是短信格式显示错了?
多了一个零?
我退出,重新点开短信。
还是30000.00。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登录进去,查询余额。
最新一条交易记录,明明白白写着:工资收入,30000.00。
余额也确确实实增加了三万。
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错了。
绝对错了。
这么大的数额错误,财务那边肯定要追责的。
多发的钱,必须退回去。
不退,以后查出来,性质就变了。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恶意侵占公司财物。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会,抓起手机和工卡,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错这么多?
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我会不会被牵连?
财务部在另一层楼。
电梯迟迟不来,我一头扎进楼梯间,两步并作一步地往下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跑到财务部门口,我停下,大口喘着气,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门是虚掩着的。
我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财务部办公室里人不多,几个会计在埋头做事。
主管陈莉坐在最里面的独立隔间,正对着电脑屏幕。
“陈主管。”我快步走过去,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急促干涩。
她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当看清是我时,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身体突然挺直,手按着桌面,“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引得旁边几个会计都看了过来。
陈莉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我脸上。
那张平时总是严肃板正的脸上,此刻交织着惊讶、恍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尖细,脱口而出:我怔在原地,没听懂。
她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近两步,语气急促。
“昨天的任命文件,您没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