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空气里飘满了甜腻的奶茶香。
几十杯包装精致的饮料堆在前台，像座小山。
叶俊楠的声音亢奋地穿透格子间，招呼着每个人去拿。
他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庆祝上个季度的业绩飘红。
同事们笑着道谢，吸管戳破塑料膜的“啵”声此起彼伏。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又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两条银行的扣款短信。
消费地点：公司内部餐饮合作商户。
金额：8888元。
付款账户：我的员工饭卡。
我抬头，看见吴总背着手，笑呵呵地从叶俊楠身边走过。
他拍了拍叶俊楠的臂膀，说了句什么。
叶俊楠脸上的笑容更盛，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吴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我工位旁，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小林啊，”他语气随意，“小叶也是一片好心，搞活团队气氛。”
“你是老员工了，大气点。”
“这点小事，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便踱着步子回了自己办公室。
四周是嗡嗡的谈笑声，塑料杯被挤压的咯吱声。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短信里那个刺眼的数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开了相机。
对准了手里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消费小票。
01
策划部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发花。
活动方案改到第七版，甲方那边的反馈意见还是含糊不清。
颈椎传来熟悉的酸胀感，我抬手按了按后颈。
视线从屏幕边缘滑出去，正好能瞥见斜对面老板办公室的磨砂玻璃。
人影晃动，夹杂着叶俊楠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点夸张的笑声。
门开了。
吴总揽着叶俊楠的肩膀走出来，两人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
叶俊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比划着。
吴总频频点头。
他们经过我这一排时，叶俊楠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角那罐刚打开没多久的黑咖啡上。
“哟，瑞霖，又加班呢？”
他熟络地笑着，身体很自然地倾斜过来。
没等我回答，那只手已经越过桌面的文件山，精准地捞起了那罐咖啡。
“正好渴了，谢了啊。”
铝罐被捏得轻微变形，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另一只手随意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回头请你喝好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跟着吴总走向了销售部那边。
手里空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才喝了一口”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顺着冰咖啡一起咽了回去。
算了。
同事之间，一罐咖啡而已。
蔡梓晴从旁边的隔板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撇了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又来了。”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可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像断掉的线头，怎么也接不上了。
走廊里传来叶俊楠意气风发的声音，大概又在讲他刚拿下的那个大单。
吴总偶尔插句话，语气里的赞赏掩不住。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白开水没什么味道，划过喉咙时有点涩。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河，我们这个格子间像是河底沉默的石头。
我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
桌角原本放咖啡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渍。
我用纸巾擦了擦。
纸巾湿了一小块，被我团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积了半桶废纸团，都是今天战斗过的痕迹。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咖啡的焦苦气。
很快，也被中央空调吹出的、千篇一律的风盖过去了。
02
月度团建订在商业区一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
包厢里摆了三大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清脆。
叶俊楠自然是席间的焦点。
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人。
敬完了一圈同事，他晃到了主桌。
吴总坐在主位，正和财务的程娟说着什么。
“吴总！”叶俊楠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
“我敬您！感谢您的栽培！没有您，就没有我叶俊楠的今天！”
话说得漂亮，酒杯递得也低。
吴总笑着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靠你送几个同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叶俊楠一仰脖，杯里的白酒见了底。
他把空杯亮给吴总看，赢得桌上一片捧场的笑声。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有人提议加个果盘，吴总点头说好。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轻声问哪位结账。
桌上安静了一瞬。
吴总像是没听见，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几个部门主管互相看了看，有人摸向钱包，动作却有些迟疑。
叶俊楠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路有点晃，但声音很稳：“我来，我来！今天高兴！”
他接过账单，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我身上。
“瑞霖！”他几步走过来，带着一身酒气，“你那个会员卡，带了吗？这儿能打折！”
我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钱包。
那张会员卡是上次部门聚餐后办的，里面还有积分。
还没等我拿出来，叶俊楠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热。
“找到了！”他笑眯眯地抽走我的钱包，熟练地翻开卡夹，取出那张银色卡片。
“就知道你细心，肯定带着。”
他把卡片递给服务员，又凑近我，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廓。
“先刷你的，回头我把钱转你，这顿算我的！”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拍得我往前倾了一下。
服务员很快拿着POS机和卡片回来。
叶俊楠接过，看也没看就签了名，然后把卡片塞回我手里。
“谢了啊兄弟！”他嗓门又大起来，搂着我的脖子晃了晃。
吴总的目光投过来，在叶俊楠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让我觉得手里的卡片边缘有点硌人。
散场时，叶俊楠果然张罗着送几个顺路的女同事。
他站在饭店门口，被霓虹灯照得脸上光影斑驳，大声安排着车辆，周到又体贴。
我走在最后，把那张会员卡插回钱包。
塑料卡片冰凉。
蔡梓晴走到我旁边，声音轻轻的：“他又用你的卡？”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该带。”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拉紧了外套，看着前面被众人簇拥着说笑的叶俊楠。
他正回头冲吴总挥手，吴总的车刚刚驶离。
“下次，”我说，声音散在风里，“下次吧。”
蔡梓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也没有转账提醒。
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饭店门口的光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我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脚后，像个忠实的、没有疑问的附属品。
03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策划部所有人都在连轴转，键盘敲击声几乎没停过。
眼睛干涩得厉害，我滴了眼药水，闭上眼缓了缓。
再睁开时，叶俊楠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
“忙呢，各位？”他笑着跟几个抬头看他的同事打招呼，径直走到我旁边。
一只手重重地落在我肩上。
“瑞霖，有个急事，得请你帮个忙。”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却带着惯常的熟稔。
我停下打字，转头看他。
“什么事？”
“嗨，还不是为了咱们公司。”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亮的，“有个特别急的物料订单，对方要求立刻付款，不然就给别人了。”
“这物料一到位，下个大活动立马能启动，对咱们部门、对全公司都是好事。”
“我这不是刚把钱投到别处周转嘛，手头一下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我记得你饭卡里不是刚充了季度餐补？不少钱呢。先借我应个急，就刷一下，回头我立马还你，连本带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饭卡里的钱，是我预留的午餐费和偶尔加班买点夜宵的。
季度餐补一次性打进来，数额不算小。
“这……饭卡能刷那么大的金额吗？”我有些迟疑，“而且，付物料款，用饭卡？”
“能！怎么不能！”叶俊楠语速很快，“那家供应商跟咱们公司餐饮系统有合作，特殊通道，内部人都知道。”
他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蛊惑：“瑞霖，这可是关键时刻。帮了公司这个大忙，吴总那边肯定记你一功。说不定，下次调薪评优……”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人虽然没看过来，但敲键盘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些。
我能感觉到蔡梓晴的视线，隔着隔板传过来。
叶俊楠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就一下，几分钟的事。”他催促着，“订单不等人。”
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吴总平时对他那种显而易见的偏袒。
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
最后，我还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淡蓝色的饭卡。
叶俊楠眼睛一亮，飞快地抽走。
“谢了兄弟！够意思！”他攥着卡，直起身，“我这就去弄，完事儿立马把卡还你！”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卡，笑容灿烂。
“等着好消息吧！”
门被他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肩膀刚才被他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压力。
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
我删掉它们。
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方案，那些字却开始跳动，模糊。
蔡梓晴从隔板后递过来一小包饼干。
我没接，摇了摇头。
“你不该给他。”她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吭声。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给出去的卡，也是这样。
04
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作响，冲破了茶水间午后的沉闷。
我端着空杯子走进去，想接点热水。
销售部的吕修杰背对着门口，正跟另一个同事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俊楠这次可是下血本了，绝对的大手笔。”
“就为了哄上头开心？”另一个声音问。
“那可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吕修杰的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你等着瞧吧，这波操作下来，好处少不了他的。咱们跟着也能沾点光。”
“他又琢磨什么点子呢？”
“具体不能说，反正是个大家都能得着好的事儿。”吕修杰卖了个关子，“等着惊喜就行。”
他说完，正好转身看到我，脸上那点得意的笑收敛了些，冲我点点头。
“林哥，接水啊。”
我也点点头，侧身让开。
他们俩端着咖啡出去了。
茶水间只剩下我和咖啡机运作的余音。
我站在饮水机前，热水注入杯子的哗啦声，有点响。
吕修杰的话像几颗小石子，丢进我心里那片不安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大家都能得着好”？
“惊喜”？
叶俊楠借走我的饭卡，刷的到底是什么“紧急物料”？
我需要确认一下。
下午抽了个空，我去了一趟财务部。
程娟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她正对着电脑核对报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程姐，打扰一下。”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见是我，笑了笑：“小林啊，有事？”
“想问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用个人饭卡垫付了公司的紧急采购，报销流程大概是怎么走的？需要哪些凭证？”
程娟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目光垂着，没立刻看我。
“个人垫付啊……”她斟酌着词句，“这个比较麻烦。原则上是不鼓励的。”
“如果是特殊、紧急情况，确实需要，那得看金额和性质。”
“金额大的，或者采购内容特殊的，一般需要事先申请，老板特批才行。”
“事后补的话……”她停顿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手续很繁琐，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们策划部有需要垫付的采购？”
“哦，没有。”我移开视线，“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
程娟点点头，没再追问。
“反正，尽量走正规对公渠道，省去很多麻烦。”她最后补充了一句，像是总结，也像是提醒。
“谢谢程姐。”
我离开财务部，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
后背却有点冒汗。
回到工位，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饭卡还没被还回来。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叶俊楠的消息，也没有银行的扣款提示。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可能他真的只是临时周转一下，很快就会还回来。
蔡梓晴去开会了，工位空着。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暗了一层。
05
下午两三点钟，是办公室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因和倦意。
就在这片昏昏欲睡中，前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伴随着外卖员含糊的招呼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
“叶俊楠先生是哪位？您订的奶茶到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
几个靠近门口的同事抬起头张望。
叶俊楠几乎是跳起来的，快步冲了过去。
“这儿呢这儿呢！辛苦了啊师傅！”
他的声音透着兴奋，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更多人声加入了进来。
“哇！这么多？”
“俊楠，你这是……”
“请客啊！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我订了点喝的，人人有份！”叶俊楠的声音响彻半个办公区，带着一种慷慨激昂的喜悦。
“别客气，自己拿啊！按部门分好的，标签上有名字！”
好奇和欣喜的低语声蔓延开来。
有人离开工位走向前台。
很快，更多人围了过去。
塑料杯碰撞声，吸管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夹杂着“谢谢楠哥”、“俊楠破费了”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奶茶混合珍珠椰果的味道。
我坐在工位里，没有动。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鼠标。
视线越过隔板的边缘，能看到前台那片区域人头攒动。
色彩鲜艳的奶茶杯被一双双手传递着。
叶俊楠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的笑容。
他手里也拿着一杯，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对围着他的几个销售部同事说了句什么，引来一片笑声。
吴总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背着手走出来，看到这热闹景象，愣了一下。
叶俊楠立刻发现了，端着奶茶迎上去。
“吴总！给您也点了一杯，三分糖，去冰，您尝尝！”
吴总接过，看了看手里精致的杯子，又看了看满屋子拿着奶茶说说笑笑的员工。
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深，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叶俊楠笑得更开了，连连摆手，一副“应该的”模样。
然后，吴总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了我这边。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他朝我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清晰。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吴总停在我工位旁，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
他低头看了看我桌上堆积的文件，又抬眼看看我。
“小林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般的、语重心长的调子。
“还在忙呢？”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
“小叶也是一片好心，看大家最近加班辛苦，搞活一下团队气氛。”
“年轻人嘛，有时候做事是冲动一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你是老员工了，做事稳重，识大体。”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安抚。
“这种小事，别往心里去。”
“团队和谐最重要，是不是？”
他伸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中途又改了方向，轻轻碰了碰我桌上的一摞文件夹。
“大气点。”
说完，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对叶俊楠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然后他转身，端着那杯奶茶，慢慢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了。
四周的谈笑声又渐渐响起，但似乎比刚才克制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或者仅仅是看热闹的。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第一下。
很短暂。
我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着，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
还没来得及点开，第二下震动传来。
又一条。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秒，按了下去。
两条短信并排躺着。
发信人：某某银行。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消费人民币4444.00元。”
当前余额：37.2元。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
盯着那个总和。
盯着那个刺眼的、带着某种荒谬意味的余额。
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那些吸奶茶的啜饮声，杯子放下的磕碰声，压低的笑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模糊，扭曲。
甜腻的奶茶香气无孔不入，钻进我的鼻腔，粘在喉咙口。
有点恶心。
我慢慢抬起头。
前台那边，叶俊楠正举着杯子，和一个女同事说笑，侧脸线条舒展，意气风发。
满屋子的人，几乎人手一杯。
他们喝着，笑着，交谈着。
用着我饭卡里的钱。
八千八百八十八。
吴总的话，像个飘忽的幽灵，在我脑子里回旋。
手指按在冰冷的手机边缘，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空茫的东西，从胃里一点点漫上来。
06
我站了起来。
动作可能有点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响。
附近两个同事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会，拿起手机和桌上那张一直没扔掉的小票。
小票是之前买咖啡时打的，皱巴巴的，被我随手压在键盘下面。
现在，它成了唯一能证明那笔钱去向的纸片。
我绕过工位，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至少我自己感觉是这样。
走廊里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
我没有去洗手间，也没有去楼梯间。
而是走向了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是另一重空间。
没有中央空调的恒温恒湿，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建筑材料本身的气息。
光线从高高的、装着铁丝网的小窗户透进来，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梯级。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在转角平台停下。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办公室方向的微弱杂音。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灰尘味冲进肺里，带着点凉。
摊开手心，那张小票已经被我捏得有些潮湿，边缘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关键信息还在：消费时间，商户名称，卡号后四位，金额。
我解锁手机，打开相机。
调整角度，让光线尽量均匀地落在小票上。
对焦。
小票上的数字在取景框里变得清晰。
4444.00。
还有下面那个刺眼的总额。
我按下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却异常清晰。
照片定格在屏幕上，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我退出相机，点开那个绿色的、有无数个未读消息闪烁的工作群图标。
群名称是冷冰冰的“公司全员工作沟通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行政发的下周会议室预订通知。
再往上翻，是各种工作交接、通知、偶尔夹杂着几个不痛不痒的搞笑表情包。
我盯着输入框，光标在那里规律地闪烁。
手指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叶俊楠”
名字跳出来，带着那个熟悉的、令人厌烦的符号。
停顿。
继续。
“这笔钱（8888元奶茶费）是从我饭卡刷的，算我借给你的。”
又一个停顿。
指尖有些发凉。
“麻烦尽快还我，谢谢。”
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
标点符号也正确。
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
只是陈述事实，提出要求。
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惨白一片。
耳朵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着耳膜。
楼梯间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
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无声飞舞。
按下去。
只需要按下去。
指尖落下。
屏幕轻微震动了一下。
那条消息，带着那张清晰显示着金额的小票照片，倏地跳了出去。
稳稳地，出现在那个有着几百号人的聊天界面的最底部。
绿色气泡，白色文字。
像一块石头，被我用尽全力，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心。
我盯着它。
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已经完成使命的、皱巴巴的小票。
把它慢慢撕碎。
很碎。
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然后走到楼梯边的垃圾桶旁，松开手。
白色的纸屑飘落进去，混在其它垃圾里，再也分辨不出。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重新走回那条明亮的、充斥着中央空调冷风的走廊。
办公室方向传来的隐约嘈杂声，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层一直隔着的玻璃，好像被我亲手敲开了一道缝。
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
07
推开办公室玻璃门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凝滞的、紧绷的空气。
平常这个时间，应该有的键盘声、电话铃声、低语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我。
有的诧异，有的探究，有的藏着隐隐的兴奋，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之前未完成的方案页面。
我握住鼠标，点了一下，光标闪烁。
隔壁的蔡梓晴没有看我，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暴露了她的紧张。
我的手机屏幕开始疯狂闪烁。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提示。
一条接一条，来自不同的私聊窗口，头像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我没有点开。
只是看着那些红色数字不断增加，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这份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急促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从销售部方向传来，重重地踏在地板上。
叶俊楠出现了。
他的脸色是一种难看的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几步就跨到我工位前，站定，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
“林瑞霖！”他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你什么意思？！”
全办公室的人，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