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年会是在前一天晚上。
公司包了城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两百多号人坐了二十几桌,台上架着LED大屏,滚动播放年度业绩数据。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同桌的都是我们部门的人。
郑凯坐在主桌,跟副总许总和几个部门负责人有说有笑,衬衫熨得笔挺,胸口别着公司logo的徽章。
他空降来我们部门一年了,每次公司聚餐他都坐主桌,我们组的人坐在台下给他鼓掌。
抽奖环节是晚宴的压轴。
三等奖一千块,抽了十个人。
二等奖五千块,抽了五个。
一等奖两万块,两个名额,没有我。
特等奖只有一个,五万块现金。
主持人让全场拿出手机摇一摇,大屏幕上头像滚动了大概十五秒,停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王哥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是我的工牌照,下面写着:客户部——陆言。
全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拍。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路过主桌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郑凯。
他在笑,但笑得不太自然,手里的筷子在碟子边缘点了两下。
我上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信封,里面是一张五万块的支票,说了句谢谢公司,就下来了。
回到座位,王哥拍我后背:「牛逼啊陆言,三年了,你也该走一回运了。」
我笑了笑,把信封收进包里。
散场的时候人群乱哄哄往外走,我经过宴会厅后门,听见郑凯在走廊里跟周敏说话。
走廊灯光暗,他们没注意到我。
郑凯的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一句:「他那个绩效,回头你查一下制度。」
周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两个人往电梯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拉上包的拉链,走了另一边的楼梯。
王哥在楼下等我,问我要不要一起打车。
我说不了,我走走。
那天晚上我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手机里翻出三个月前存的一个手机号看了一眼,又关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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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分,我刚打完卡坐下,周敏发来企业微信:「陆言,来一趟三楼小会议室。」
我拎着水杯上了楼,推开门,周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两张打印好的表格和一支签字笔。
郑凯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保温杯搁在扶手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周敏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聊几句。」
我坐下,她把第一张表推过来。
上面写着:关于2024年度特等奖奖金调整的确认函。
关键那行字是:鉴于该员工Q3、Q4绩效考核结果为C档,按照公司《绩效与奖金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取消其年度特等奖发放资格,奖金50000元做抵扣处理。
我看了两遍。
「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个制度的?」
周敏说:「一直有,你入职时签的员工手册里就写了,绩效C档不享受额外激励。」
我说:「年会抽奖算额外激励?」
周敏顿了一下,还是笑:「广义上算,这个口径是部门和HR一起确认过的。」
我没说话,看了郑凯一眼。
他没看我,语气很随意地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连着两个季度C,要是别的公司,早该谈话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意思——他在说,奖金没了你就该偷着乐了,别把事情搞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张确认函拍了一张照。
周敏的笑僵了一下:「拍什么?」
「留个底,」我说,「万一以后对账用得上。」
郑凯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有点审视,但也就一两秒。
他大概觉得一个连着两个季度拿C还不敢吭声的人,拍张照片也翻不起浪。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在我身后说:「陆言,公司也不容易,互相理解。」
我没回头,说了声好的,带上了门。
03
回到工位,电脑还没解锁,旁边的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
小周,去年刚毕业的新人,组里年纪最小的。
「言哥,听说你年会五万块被扣了?」
消息传得比我走路还快。
我说嗯。
小周瞪大眼睛:「这也太离谱了吧?抽奖中的奖跟绩效有什么关系?你不去闹一下?」
我说闹什么,签都签了。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哥从茶水间走过来,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别添乱,干活去。」
等小周回了工位,王哥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我昨晚就跟你说了,郑凯盯上那五万了。你就这么忍了?」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五万块而已。」
王哥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着,屏幕上开着一个客户资料的Excel,光标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其实不只是这五万块。
郑凯是去年二月空降来的。
来之前我们部门归老吴管,老吴带了我三年,客户谈判的本事是他手把手教的。
后来老吴调去了分公司,上面空降了郑凯。
他来的第一个月就把部门架构调了一遍,把三个老员工的客户分了分,唯独没动我。
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我手上那三个客户——盈辰、恺达、中禾,都是续签过两轮以上的老客户,关系全在我个人身上,换人接大概率要丢。
所以他的策略是:用我,但不能让我起来。
第一件事发生在去年五月。
Q1季度述职,我写了十二页PPT,每一页都有客户对接数据和续约金额。
交给郑凯汇总的时候他说「行,我整合一下」。
等到全公司述职会上,他的PPT里有我所有的数据,但来源栏写的是「客户部整体成果」,我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
散会后我去找他,他说:「述职是以部门为单位的,你标个人名字不合规矩。」
第二件事是去年九月。
Q3绩效评分,部门五个人,我的业绩排名第一——客户续约率百分之百,新签了一个中型客户。
结果绩效出来,我拿了C。
我去问周敏,她拿出一张评分表,上面有一栏叫「团队协作与管理支持」,满分二十分,郑凯给我打了三分。
总分一拉,刚好卡在C档线上。
我问她能不能申诉,她说申诉通道是有的,但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同意——也就是郑凯本人。
第三件事是去年十一月。
我提了一次内部调岗申请,想去分公司的市场部,离老吴近一些。
申请交上去三天就被退回来了,郑凯的审批意见写了一行字:「该员工系客户部核心岗位人员,暂不适宜调动。」
核心岗位不能动,但核心贡献不署你的名,绩效还给你打最低档。
把人摁在板凳上,用你的产出充自己的门面,还不许你挪窝。
王哥那时候私下跟我说过一句:「郑凯这是拿你当自己的现金牛,你也太老黄牛了。」
我没接话。
不是老黄牛,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条链子有没有锁死。
我签过竞业协议。
入职第一年老吴还在的时候签的,白纸黑字,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加入同行业竞争公司。
我一直以为这根绳子是真的,直到三个月前一次同学聚会,碰见了一个做劳动仲裁代理的老同学许彦。
聊天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他问我:公司每个月给你发竞业补偿金了吗?
我说没有。
他笑了:「那你那份协议就是张废纸,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劳动合同翻出来看了三遍。
竞业协议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甲方应在乙方离职后按月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
三年了,一分钱没给过。
许彦说,按照劳动合同法的司法解释,超过三个月未支付的,劳动者可以主张解除竞业限制义务。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做一些事情。
但这些事,办公室里没人知道。
04
年会奖金被扣这件事,在部门里发酵了一上午。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午饭的时候小周又凑过来,说隔壁运营部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觉得公司吃相太难看。
我说别传了,没意思。
小周撇嘴:「言哥你脾气也太好了。」
下午两点,郑凯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三点开周例会,全员到场。
我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
三点整,六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郑凯坐主位,翻着他的平板,先过了两个项目进度,点了几个人的名,不痛不痒地提了几个要求。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最后一个议题。
他放下平板,扫了大家一圈,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最后说个事,」他笑了笑,「昨天年会陆言抽了特等奖,但因为一些绩效方面的制度原因,奖金做了调整处理。这事儿今天大家可能也听说了,我在这里要特别表扬一下陆言。」
全场安静了。
他看着我,笑容很真诚:「陆言同志心态好,格局大,没有任何抱怨,处理得非常体面。这种大局观,是我们部门每个人都该学的。」
几个新人跟着鼓了两下掌。
小周低着头,耳朵根发红。
王哥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角落最后一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当众给这件事定性——奖金被扣是制度问题,不是他的问题;我接受了,所以这事就翻篇了。
他在用我的沉默给自己背书。
「好,散会。」他合上平板。
我手机在桌子底下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没有显示内容预览,只有一个人名。
我看了半秒,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站起来,收拾东西,和其他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从头到尾,我没说过一个字。
05
散会后大部分人都回工位了,我没走,坐在会议室里整理下午要发给客户的邮件。
王哥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会议室就剩我一个人,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门被推开了。
周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脸上带着那种HR特有的公式化微笑。
「陆言,正好你还在。」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是一份补充确认函,你看一下,签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内容很短,核心就一句话:本人确认上述奖金调整系依据公司制度执行,本人无异议,放弃就此事项提出任何申诉、投诉或仲裁的权利。
我把那张纸放下。
「这是谁让你拿来的?」
周敏的笑没变:「走个流程,签了大家都省心。上午的事已经处理完了,这个就是个收尾手续。」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放弃」两个字看了几秒。
上午那份确认函是抵扣奖金,这份是让我连追诉的权利都交出去。
郑凯在部门会上演完温情戏之后还不放心,又补了这一刀。
他不蠢,他知道自己做的事经不起查。
周敏见我没动,又说:「陆言,你也知道,这种事翻来翻去对谁都不好,你在公司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我打断她:「不急。」
她顿住。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靠回椅背,说:「我约了个人,应该快到了。」
周敏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约了谁?」
我没回答。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钟,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周敏没接,那铃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响了四声才停。
她的手机马上跟着震了一下,前台发来的消息:「周姐,楼下有个人找陆言,说是约好的。」
周敏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我站起来,把那份补充确认函推回她面前。
「让他上来吧,」我说,「正好你和郑经理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