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厨房给父亲熬小米粥。
粥刚开始冒泡,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父亲翻身碰到了床头柜上的茶杯。
等我端着粥走进卧室,父亲正躺在床上,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爸,粥好了,起来喝点。"
没有回应。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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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前,就在三分钟前,父亲还坐在床边跟我说话。他说今天天气真好,阳光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他说有点困了,想躺一会儿。他说晚上想吃我做的红烧肉,让我少放点盐。
我说好,您先躺着,我去给您熬粥。
然后我转身去了厨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父亲今年九十七岁,身体一直很好。上个月刚做的体检,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心脏、血压、血糖,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还开玩笑说,照这个身体状况,活到一百二十岁都没问题。
父亲听了很高兴,回来跟我说:"你看,医生都说我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你还担心什么?"
我说:"我不担心您活多久,我就担心您不听话,非要自己下楼遛弯。"
父亲笑了,说:"我这辈子就不听话这一个毛病,改不了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关于"活多久"的对话。
现在想来,父亲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只是他从来不说,怕我们担心。
父亲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他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打家具。他做活从来不偷工减料,别人给的工钱他觉得多了,还要退回去一些。母亲常常骂他傻,他就笑笑,说:"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心安。"
后来木匠活都是机械化了,父亲的活也越来越少。他就在家种地,种菜,养鸡,把日子过得简简单单。
母亲走得早,六十三岁那年得了癌症,从发现到去世,只有三个月。父亲那段时间瘦了二十多斤,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但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母亲下葬那天,我们都哭得稀里哗啦,父亲却一个人站在坟前,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我躲在远处看着,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把悲伤藏得那么深。
母亲走后,我们兄妹三个都想把父亲接到城里住。大哥在北京,二姐在上海,我在省城。我们轮流打电话劝他,他都不肯。
他说:"我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哪儿都不去。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我们拗不过他,只好每个月轮流回去看他。每次回去,他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菜长得绿油油的,鸡也养得肥肥壮壮的。
他总是说:"你看,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但我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坐在母亲的遗像前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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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八十五岁那年,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医生说要卧床休养三个月,我们这才有了借口,硬是把他接到了城里。
一开始他很不习惯,总是念叨着要回老家。他说城里的空气不好,楼房太高,邻居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您就在这儿住着,我天天陪您说话。"
他说:"你要上班,哪有时间陪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说:"您是我爸,怎么能叫添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