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表哥是组织部副部长,你在缙川干了八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你自己不觉得丢人?」
母亲在电话里哭着骂我。
我在阆云省缙川市栎阳县青霭镇党政办主任,三次提拔报告递上去,三次被组织部打回来,经办人是我亲表哥——缙川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贺鸣章。
所有人都说我蠢,连自家亲戚的路子都走不通。
但没人知道,第三次报告被压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拨通了一个存了两年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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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零一七年八月,我从阆云省委党校毕业,被分到缙川市栎阳县青霭镇。
报到那天下着雨,镇政府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一只拖鞋漂在传达室门口。
带我去办公室的副镇长姓吴,五十多岁,头发快掉光了,走路时裤腿卷到膝盖。
他指着一间六平米的屋子说:「小陆,你先在党政办干着,有啥不懂的问老周。」
老周是党政办的老科员,在镇上干了二十年,见我第一面就问:「听说你表哥是市里组织部的?」
我说是。
老周笑了笑,那种笑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带着点羡慕,带着点算计,好像在估量我这个人值不值得提前投资。
我没接话,放下行李就去翻桌上积压的文件。
青霭镇是栎阳县最偏的乡镇,辖十一个行政村,常住人口两万三,年轻人走了大半。
镇上的工作琐碎而密集——低保核查、土地纠纷、危房改造、秸秆禁烧,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彻底。
我在党政办负责材料、信访、会务,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因为另外两个编制常年被借调到县里。
头两年我几乎没怎么回过家。
最忙的一次是二零一八年汛期,青霭镇北边的竹山村发生山体滑坡预警,我从夜里十一点开始挨家挨户打电话,嗓子打到说不出话,用手机发短信催最后三户不肯走的老人。
天亮的时候,一百一十七人全部转移到安置点,没有一个伤亡。
镇上开总结会,表扬了带队上山的副镇长吴东来,表扬了村支书,表扬了民兵连长。
没有人提到是谁在办公室打了一夜的电话。
我不觉得委屈,基层就是这样,做事的人多,被看见的少。
但我不知道的是,「不被看见」这件事,后来会变成一把反复捅向我的刀。
我的办公桌有三个抽屉,最下面那个上了锁。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我偶尔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然后锁上。
没人问过那是什么。
02
二零二零年春天,青霭镇党委书记换了人,新书记叫魏国平,从县住建局过来的,做事利索。
他翻了我三年的材料,又看了我起草的几份调研报告,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陆则远,你在镇上干了三年,群众测评年年前三,材料功底也扎实,今年副镇长有个空缺,我报你上去。」
我说谢谢书记。
心里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提拔副科级干部,镇里报县里,县里报市委组织部,由组织部干部一科审核、部务会研究、报常委会审定。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贺鸣章,分管的就是干部一科。
我和贺鸣章是姑表兄弟,他母亲是我父亲的亲姐姐。
贺鸣章比我大九岁,一路从团市委干上来,三十八岁就当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是缙川官场公认的「少壮派」。
逢年过节家里聚会,亲戚们说起贺鸣章都是一脸骄傲,说起我都摇头:「则远什么时候也能出息点。」
那年春节,我去表哥家拜年。
贺鸣章住在缙川市机关小区,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里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
饭桌上七八个人,贺鸣章坐主位。
我提了一嘴,说书记想推荐我提副镇长。
表哥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笑了。
「则远,不是哥不帮你。」他说,「你那个资历,提上去别人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贺鸣章以权谋私。你再沉一沉,时候到了,哥自然会替你考虑。」
姑姑在旁边连连点头:「你哥说得对,他在那个位子上不容易,你别给他添麻烦。」
满桌的亲戚都附和。
我母亲坐在角落没吭声,但我看得出她脸上挂不住。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那份提拔报告,后来果然石沉大海。
魏国平书记去市里问过一次,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回复是:「材料暂存,待研究。」
魏书记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之后看我的眼神带了一层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镇上的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周,所有人都知道陆则远的提拔黄了。
老周端着茶杯路过我办公室,门都没进,站在门口说了句:「小陆啊,有些事光靠埋头干活是不行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浏览器,在阆云省纪委监委的官方网站上找到了举报电话。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的是一串数字。
然后关了手机,睡觉。
03
二零二一年,栎阳县启动新一轮干部调整。
这一次不是书记推荐,是组织部主动下来考察——栎阳县要配两个副科级岗位,市委组织部安排干部一科到各乡镇摸底测评。
考察组来青霭镇的那天,我负责会务安排,订盒饭、搬桌椅、准备材料。
群众测评结果出来,我排第一。
领导测评,我排第二。
综合排名,全县乡镇序列第三。
我以为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但一个月后公示名单出来,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两个被提拔的人,一个是邻镇的党政办副主任,在基层才干了两年;另一个是县农业局的科员,考察测评排名在我后面四位。
魏国平书记去县委组织部问,得到的答复是:「市里统筹安排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我打了个电话给贺鸣章,想问问到底什么原因。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贺鸣章的声音很平淡:「则远,你别急,时候还没到,组织上自有考虑。」
「表哥,我群众测评排第一。」我说。
「群众测评只是参考。」他说,「综合考虑的东西很多,你在基层多磨炼磨炼不是坏事。」
然后挂了。
这件事在镇上传开后,性质变了。
以前大家只是觉得我「有关系但不会用」,现在变成了「他一定有什么问题,不然组织部副部长的表弟、考察第一都提不上去,你品品」。
没有人当面说,但食堂打饭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前后的人在压低声音。
有一次去县里开会,隔壁乡镇的一个同龄人拍我肩膀说:「则远,要不你直接找你表哥谈谈?实在不行送点东西,该走动走动。在体制内别太清高了。」
我说:「嗯,我再想想。」
那段时间,我每天照常上班、下乡、写材料。
镇上有一个信访积案,是竹山村的老人周德发,他的宅基地被村里多年前划给了别人建房,来回告了七年没结果。
这个案子在镇里像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想碰。
我主动接了下来。
三十七趟,我跑了三十七趟。
去县国土局查档案,去村里丈量实地,找当年经手的村干部做笔录,协调住建站出具鉴定意见。
最后的解决方案超出了镇一级的权限,我起草了一份请示报告往上递了三次,协调县里三个部门联合会签,给老人重新划了一块宅基地并补偿了建房损失。
周德发收到通知那天,拄着拐杖到镇政府来,站在院子里哭了半天,拉着我的手不撒。
这个案子后来被市里评为「信访积案化解典型」。
通报表扬上写的是:「栎阳县青霭镇党委政府。」
没有我的名字。
同一年,我利用晚上的时间写了一份《青霭镇乡村产业振兴三年规划》,四易其稿,被县里当作全县示范转发到各乡镇。
文件抬头写的是:「栎阳县青霭镇党委。」
也没有我的名字。
母亲那通哭着骂我的电话,就是在这之后打来的。
她说:「全村人都笑话我,说我儿子在那边干了四五年,还是个办事员,你表哥当那么大的官你都不会求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说:「妈,我知道了。」
母亲说:「你到底知道什么了?你啥都不知道!你过年回来给你表哥磕个头都行,人家帮你一把你下半辈子不就有着落了吗!」
我说:「妈,我真的知道了。」
她还在哭,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写完一份应急预案,关电脑之前打开了抽屉看了一眼那个U盘。
然后锁上。
04
二零二二年下半年,机会来了。
栎阳县墨竹镇副镇长辞职考公去了外省,空出一个实职副科。
这种情况下,按惯例应该从全县乡镇序列中择优选拔。
魏国平书记第三次帮我报了上去。
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提前跟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周承乾通了气,周部长亲口说:「陆则远的情况我了解,群众基础好,能力也有目共睹,这次应该没问题。」
我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但魏书记很认真,他说:「则远,你这次再上不去,以后在青霭镇就真的废了,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别人不会再信任组织了。」
材料报上去了。
一周后,魏国平去市里开一个会,顺便到市委组织部找干部一科了解进度。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那天下午,他叫我到他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了很久,才开口:「则远,你表哥贺鸣章的原话是——'他不适合走得太快,基层经历还不够扎实'。当时在场的还有干部一科科长李某和副科长张某,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说:「书记,我理解。」
魏国平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尽力了。」
我说:「我知道。」
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第一次被压,我可以说服自己是资历不够。
第二次被压,我可以说服自己是时机不对。
第三次,连帮我说话的县委组织部长都绕不过他,这已经不是「什么时候提拔」的问题了。
这是「不允许你被提拔」。
更狠的一刀在后面。
十月底,栎阳县开全县干部大会,主题是干部队伍建设年度总结。
市委组织部派人出席指导,来的就是贺鸣章。
他坐在主席台上,西装笔挺,面前摆着话筒和一杯茶。
我坐在下面第六排靠边的位子,手里拿着一支笔,准备记录。
贺鸣章讲了四十分钟,都是些组织工作的套话。
但在点评基层干部队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有些同志在基层时间不短了,但始终没有获得组织认可,不要怨天尤人,要多从自身找原因。不是组织忘了你,是你自己还没准备好。」
会场没有人说话,但我感觉到周围有几束目光转向了我。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乡镇的副书记低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贺鸣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下一段。
我把笔放下了,没再记。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走廊里嘈杂。
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记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走到院子里,我站住了。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那一串数字。
看了几秒。
把屏幕关了,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八年了。
05
二零二三年二月,一个消息在缙川市官场迅速传开——省委第三巡视组将于三月中旬进驻缙川市,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常规巡视,重点方向是干部选拔任用和基层治理。
这是每隔几年的常规轮次,但每一次都能让一批人紧张。
消息传到青霭镇那天,我正在整理年度信访台账。
魏国平书记进来跟我说了一嘴:「则远,省巡视组要来了,你把镇上三年的信访资料汇总一下,可能会抽查。」
我说好。
接下来一个月,关于巡视组的消息陆续传来,都是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谁跟谁在饭局上说的,谁在哪个会上听到的。
其中有一条跟贺鸣章有关。
是隔壁镇一个副书记跟我们镇纪委书记喝酒时说的,镇纪委书记又跟魏书记说了,魏书记没瞒我:「听说你表哥最近状态不太对,频繁找人吃饭,电话比平时多了三倍,好像在忙着协调什么。」
我没接话。
魏书记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三月十五日,省委第三巡视组正式进驻缙川。
全市干部大会在市委礼堂召开,市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出席,各县区主要领导参加,基层单位派代表列席。
我作为青霭镇的代表,坐在礼堂最后几排。
巡视组组长叫沈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据说是省纪委老干部出身,在省委巡视机构干了十几年。
他的讲话很短,不到十五分钟,大部分是例行要求——「请各级各单位积极配合,如实汇报,巡视组设有专门信箱和接待电话,欢迎干部群众反映情况。」
但有一句话让礼堂安静了一瞬。
他说:「这次进驻之前,巡视组已经收到了大量来自基层的群众来信和干部来信。数量之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我注意到坐在第二排的贺鸣章端起水杯准备喝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只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抬到嘴边,喝了一口。
但那一秒,我看见了。
巡视组进驻后的第一周,主要是调阅资料、听取汇报、组织座谈。
到了第二周,开始安排个别谈话,范围涵盖市级机关和各县区重点单位。
谈话名单是保密的,但是谁去谈了,中午在食堂大家都看得到——去了的人回来都沉默寡言,没去的人交头接耳。
第三周,巡视组下沉到县一级,开始在各乡镇安排座谈和谈话。
到栎阳县的是巡视组的第二小组,由巡视组副组长带队。
但来到青霭镇的那天,座谈刚结束,一辆黑色的中巴车又开进了镇政府的院子。
从车上下来的是巡视组组长沈恪本人。
魏国平赶紧出去迎接,沈恪摆了摆手:「不用安排,我随便看看,顺便找几个同志单独聊聊。」
他报了三个名字,第二个是我。
谈话安排在镇会议室,门关着。
沈恪对面只坐了一个记录员。
他让我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问了几个关于基层治理的常规问题。
我一一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陆则远同志。」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看着我,「栎阳县近三年的干部调整情况,你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超出了一个镇级干部该被问的范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弯腰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打开,抽出一沓大概二三十页的材料。
他把材料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份材料。」他说,语气很平,「署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