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过年”的逻辑，变了

文｜正解局

朋友说，这次春节，有点不一样。

农历腊月二十八，是法定春节假期的第一天。

他从北京开车回河北保定老家，车外的景象竟让他有点恍惚了。

京昆高速路上，车少得能"开飞机"。

往年，在高速公路免费的第一天，又是除夕前一天，一定是车流滚滚，堵到让人怀疑人生。

但今年的高速，怎么会空得这么不真实？

诡异的平静没几天，交通运输部的数据显示，从正月初二开始，全国高速公路的流量突然开始"报复性"反弹，初三、初五持续攀升，并在初六达到了整个假期的最高峰。

这奇怪的"潮汐波动"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本应在除夕夜前奔波在回家路上的人，去哪了？

这背后有怎样深层的社会变迁？

如果把视野拉得更广一些，今年春节，有三个极其鲜明，但又看似矛盾的观察。

第一个观察，是官方通告里的一句总结：高速公路"前低后高、潮汐波动"。

流动的节奏变了。

春节前半段，传统意义上的返乡高峰期，高速公路有些"平静"。

而后半段，尤其是返程高峰期，车流又如约而至。

事实上，春运的总量大跨步上升——2026年春运总人次预计高达95亿（40天内），将创历史新高。

正月初六，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达到峰值的3.8亿人次，比2025年同期也增长了12.3%。

交通部《春节假期全国公路网运行研判分析报告》图：2026年春节假期全国高速公路小时级拥堵变化

第二个观察，是朋友圈里上演的"环球旅行"。

就在朋友感叹高速路空旷的时候，朋友圈里，却是一片"全球旅行"的繁荣景象。

世界那么大，都想去看看。

有人在希腊的圣托里尼岛追逐爱琴海的日落，有人在印尼的巴厘岛冲浪，有人在南非的克鲁格国家公园看野生动物，还有人去了马来西亚、泰国、老挝、印尼、韩国……

当然，众所周知的原因，东边那个岛国，没有出现在朋友圈。

仿佛一夜之间，春节从一个中国的节日，变成了一个全球的"黄金周"。

数据也证实了这种体感。

有网络平台数据显示，2月15日到23日，平台上的中国游客飞往了全球近千个城市。

第三个观察，是国内景区同样人潮涌动。

从山东泰山到浙江乌镇，从安徽黄山到云南丽江，全国各大景区在春节期间都迎来了客流高峰。

江苏省仅假期第六天，纳入监测的文旅场所就接待了超过1435万人次，同比增长24.51%。

一边是不再堵到怀疑人生的高速，一边是挤爆了的景区和飞往全球的航班。

这三个看似矛盾的场景，共同指向一个问题：

中国人过年的逻辑，好像变了？

答案，可能就藏在一个刚刚出炉，却极易被忽略的数字里——67.89%。

今年1月，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我国城镇人口占全国人口的比重（城镇化率）为67.89%。比起"十四五"规划纲要提出的"到2025年，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提高到65%"提高了2.89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超过9.5亿的中国人，已经是"城里人"。

这个数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上述所有矛盾现象的大门。

它从根本上动摇了"春节必须回老家"这个传统观念的根基。

实际上，我们所习以为常的"春节回老家"的传统，其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短。

它不是自古以来就根植于我们文化中的铁律，而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1978年，改革开放的大幕刚刚拉开，当时中国的城镇化率不足18%。

超过80%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就生活在故土之上。

春节历史照片

那时，没有"春运"的概念，春节只是一个原地进行的、围绕着宗族和乡邻的传统仪式。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开始了。

数以亿计的农民离开土地，涌入城市，寻找机会，只在春节时候回趟家。

经济学家薛兆丰说，"每年过年都要回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中国的交通成本够低。"

在强烈的需求面前，便宜的绿皮火车被刻意压低票价，让地理上的距离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一年回去一次，可以接受。

于是，"春运"诞生了。

资深挤奶工也就有机会在春运火车上遇到玩具集团老板李成功。

《人在囧途》剧照：挤奶工牛耿（王宝强饰）和玩具集团老板李成功（徐峥饰）

这本质上是现代化进程的产物，是城乡二元结构下，人们在城市工作、在农村留"根"的必然结果。

但当城镇化率已然从18%跃升到67.89%，情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质的变化。

超过9.5亿人已经在城市里安家落户，"家"的物理空间、经济重心、社交网络都已从乡村转移到城市，春节的底层逻辑，就被彻底改写了。

对于数以亿计的"新市民"来说，春节返乡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回家"。

村口的孩子不再认识你，曾经熟悉的乡音变得有些遥远，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更让短暂的相聚充满了无形的隔阂。

唐代诗人贺知章有名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不想在1200多年后，在21世纪的中国，竟成了无数返乡年轻人的真实写照。

故乡，从一个鲜活的生活空间，变成了一个"春节限定"的场景。

这是农村化到城镇化，过渡的一代。

当"回老家"不再是唯一的、必需的选项，一个高达9.5亿人口的庞大城市群体，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过年"。

首先，是城镇常住地的"本地化过年"，好吧，那就"反向春运"。

年轻一代，决定了当下的生活方式。

收入、生活、社交都在城市，孩子在城市上学、朋友在城市交往，"家"的定义，自然会发生转变。

"反向春运"的兴起，也就是家人、老人跟着年轻人到城市里过年。

美团旅行的数据显示，2026年春节，"反向过年"的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了84%。

一位在上海工作的网友分享了他的故事。

他的老家在湖南长沙，以往每年春节，他都要带着妻儿，坐4.5小时高铁，再转2.5小时汽车，一路颠簸才能到家。

孩子太小，冬天又冷，每次都折腾得够呛。

今年，他们决定，让父母"反向"来上海。

机票好买，路上人也少，全家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逛逛外滩，看看东方明珠，过了一个轻松惬意的春节。

过年，正在从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老家），变成一个以核心家庭为单位的、流动的、可选择的情感坐标。

图源：北京青年报官网

其次，是越来越多人把春节当作一次放松长假的"深度文旅体验"。

上班族一旦从"必须回家"的责任中解脱出来，那就回归了假期的本质——一次宝贵的、可以自由支配的、特别长的休息和娱乐时间。

于是，旅行式过年应运而生。

预算宽裕的，可以走得很远。

正如朋友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希腊、南非、印尼……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目的地，如今也进入了中国普通家庭的春节愿望清单。

同程旅行的数据显示，9到12天的长线出境游产品，预订增速尤为突出，占比提升至25%。

关键是，出境游不再是一线城市、高收入人群的专属。

数据显示，在出境游客源地中，成都、重庆、武汉、太原等中西部城市占比高达四成。

消费力的提升和国际航班的普及，让"出国过年"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预算有限的，在家门口选择"诗和远方"，也很惬意。

很多人开始明白，与其把时间消耗在漫长的回家路上，不如把更长的时间，花在深度体验上。

而像朋友去的大同，这样的城市之所以能"出圈"，恰恰因为它满足了城市中产对"深度文旅体验"的渴望。

春节期间，大同古城内张灯结彩，各类活动轮番上演。

白天，华严寺广场的民俗社火、古城街巷有沉浸式演艺。

夜晚，城墙灯会的46组主题彩灯与城市亮化工程交相辉映。

结果就是，有媒体获悉，2026年马年春节，大同市以735%的入境游热度增速领跑全国，跻身全国入境游热度增速最快城市前十名，成为海外游客来华过年的首选目的地之一。

最后，是从"情感税"到更多元的"选择权"。

不可否认，在传统观念里，传统的春节回家隐含着一丝强制性。

无论票多难买，路多难走，似乎都必须回去，否则就是"不孝"。

这种无形的社会压力，被一些年轻人戏称为"情感税"。

而缴纳这笔"税"的成本，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有数据显示，高达74%的消费者认为春节存在各种困扰，比如健康焦虑、经济压力，以及最令人头疼的"隐私追问"。

当"回家"的综合成本超过了其所能带来的情感收益，人们自然会开始寻找替代方案。

特别是年轻群体——选择回，或者不回；选择在哪里团圆，以何种方式团圆？

这不是不能商量，对吧？

公元前104年（汉武帝太初元年），颁行《太初历》，正式以农历正月初一为岁首。

此后两千多年，基本没变过。

这样一个植根于农耕文明的古老节日，遇上一个城镇化率高达67.89%的现代中国，一场深刻的变革，已然发生。

中国人的"根"在转移，"家"的定义在重塑。

本质上这是一个更宏大的命题：现代化。

67.89%的城镇化率，对应中国社会的经济基础、空间结构、生活方式，都已经从农业文明彻底转向了工业文明和城市文明。

而现代化，从来不只是高楼大厦和高速公路，它更是一种深刻的"现代性"改造——人们的时间观念、空间观念、家庭观念，甚至是对"传统"本身的理解，都悄然改变。

河南老人星期六（2月14日）在河南兰考南站准备乘坐高铁，到北京与孩子团聚 图源：新华社

社会学家吉登斯曾指出，现代性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时空的分离"。

在传统社会，人的生活空间和社会关系是高度重合的，你在哪里生活，你的家人、朋友、社交网络就在哪里。

但在现代社会，这种重合被打破了。

你可以在北京工作，父母在老家，朋友遍布全国甚至全球。

春节出行的变化，恰恰是这种"时空分离"的具体体现。

"家"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团圆"可以发生在上海的公寓、大同的古城墙下，或者爱琴海的日落中，我们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现代性"语境下的所谓的"家"和所谓"团圆"。

而更深层次地看，这也是现代化进程中，"个体性觉醒"的结果。

在传统社会，个体是被嵌入在家族、宗族、村落这些集体结构中的。

现代化带来个体从集体中的"脱嵌"。

人们开始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春节依然重要，"团圆"依然是核心价值。

但"如何团圆"、"在哪里团圆"，正在从一个统一的、强制的模式，变成一个多元的、可选择的光谱。

从这个意义上说，城镇化不仅改变了春节，也在改变着中国人对"家"、"根"、"归属"这些根本性概念的理解。

不论在哪里过年，大家都在定义自己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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