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包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陈玉容穿着簇新的绛红色旗袍,被娘家的兄弟姐妹、子侄晚辈簇拥在中心。
她满面红光,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恭维。
薛诗涵穿着半旧的开衫,默默坐在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她低头给亲戚家的小孩夹了一块排骨。
陈玉容刺耳的笑声忽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喧哗。
她尖细的手指越过半张圆桌,直直戳向薛诗涵的方向。
“有些女人啊,就是骨头轻,水性杨花,结了婚也不安分!”
包厢里的热闹像被瞬间抽空,寂静得可怕。
所有目光都钉在了薛诗涵苍白的脸上。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
视线却没有落在气势汹汹的婆婆身上,而是转向了主位上那个一直闷头喝酒、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瘦小老人。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爸,”
她看着公公蔡福贵浑浊的眼睛,“您确定,立辉是您亲生的儿子吗?”
“啪嚓——”
蔡福贵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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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诗涵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生鲜区慢慢走。
冷气开得很足,她搓了搓露在外面的小臂。
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上好的肋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鲜虾,还有几样品相最好的进口水果。
都是为明天婆婆陈玉容的六十寿宴准备的。
电话响了,是丈夫丁立辉。
“还在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嗯,再买点配菜和调料。”薛诗涵轻声应着,拿起一盒香菇看了看。
“差不多了就行,别搞得太复杂。”
丁立辉顿了顿,又说:“明天小姨、大舅他们一家子都来,妈那边亲戚多,你……稍微注意点。”
这话说得含糊,但薛诗涵听懂了。
注意点,就是让她多做事,少说话,尤其别在那些亲戚面前“丢脸”。
“我知道。”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回去晚,你先睡。”丁立辉说完就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薛诗涵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看着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那块地方,日复一日,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磨着,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又闷又沉。
明天那一关,她知道不会好过。
陈玉容娘家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大,向来喜欢在弟妹面前摆足长姐的派头。
这次六十整寿,早早就放话要好好办,娘家人必须到齐。
对薛诗涵这个儿媳妇,陈玉容从没满意过。
嫌她家境普通,嫌她工作只是个小会计,嫌她过了两年肚子还没动静。
最重要的,是嫌她“没眼色”,不会像别人家媳妇那样哄着婆婆。
明天那种场合,陈玉容少不了要在娘家人面前显摆威风。
而显摆威风的其中一个方式,就是使唤她、挑剔她。
薛诗涵深吸了口气,推着车往调料区走。
该买的还是要买足,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经过酒水区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各种牌子的白酒,价格不菲。
她想起公公蔡福贵,那个在家里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好像只喝一种很便宜的本地散装酒,用塑料壶装着,味道冲得很。
明天宴席上,肯定要喝好酒。
不知怎么,薛诗涵脑子里闪过蔡福贵坐在热闹边缘,默默抿酒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莫名其妙的联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丁立辉发来的微信转账。
五千块,备注是“妈生日开销”。
他算得总是很准,不会多给,也绝不会不够。
薛诗涵点了接收,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准备去挑几瓶饮料。
小孩子多,得备些果汁和酸奶。
她没注意到,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02
东西买回来,收拾进冰箱,已经快九点了。
丁立辉果然没回来。
客厅里只开着廊灯,有点暗。
陈玉容坐在沙发正中央,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她却没怎么看。
薛诗涵洗了手出来,准备回自己房间。
“东西都备齐了?”陈玉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齐了,妈。排骨、肉、虾都买的最好的,水果也挑新鲜的。”
薛诗涵站在客厅入口处回答。
“明天用的酒水饮料呢?”
“也买了,放在厨房角落那个箱子里。白酒按立辉说的,备了两瓶那个牌子的。”
陈玉容这才把视线转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给我准备的寿礼呢?拿来我再看看。”
薛诗涵转身去了自己卧室,拿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
里面是一支分量不轻的足金镯子,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陈玉容接过盒子,打开,就着灯光看了看。
她用指腹摩挲着镯子光滑的表面,没说话。
薛诗涵安静地等着。
“款式老了点,”陈玉容终于开口,合上盖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买那种镂空的,花样多。”
薛诗涵没接话。
她知道,无论买什么,总能挑出毛病。
“行吧,也算你有心。”陈玉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再说还给她。
“明天早点过去,盯着酒店把会场布置好。水果要摆得好看,座位牌不能错。你小姨嘴挑,海鲜一定要最新鲜的。”
“知道了,妈。”
“还有,”陈玉容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明天人多,你手脚利索点,有点眼力见。别像根木头似的杵着,让人笑话我们丁家没规矩。”
“嗯。”
薛诗涵应着,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去睡吧。”陈玉容挥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
薛诗涵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她和丁立辉的卧室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风,冷色调。
看上去整洁干净,却没什么生活气息。
丁立辉的东西不多,都收在衣帽间他自己的柜子里。
这个房间,更像她一个人住的宾馆。
站了片刻,她想起储藏室里还有一套没用过的餐具礼盒,明天或许可以拿来装些干果。
储藏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堆满了不常用的杂物。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拥挤的空间。
那套餐具礼盒放在架子最上层,她踮起脚去够。
盒子有点重,她用力一拉,旁边一个旧鞋盒被带了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不是什么鞋子,倒像是一些旧书本和册子。
薛诗涵连忙放下餐具盒,蹲下身收拾。
是一些旧杂志,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
她拿起一本笔记本,随意翻了翻,里面是些潦草的工作笔记,看样子是公公蔡福贵以前的东西。
准备合上时,夹在笔记本中间的一样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塑封的旧相册。
塑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
薛诗涵愣了一下,下意识拿了起来。
相册很薄,大概只有四五页。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贴着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几十年前流行的格子外套,梳着两条粗辫子。
女人笑容很灿烂,眼睛里像有光。
薛诗涵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一页,是那个女人和一个个子很高、穿着工装、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的合影。
两人挨得很近,背景像是什么厂区的大门。
再往后,照片更少了。
有一张是那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个简陋的平房前。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眼神有些疲惫,但看着婴儿时,依旧温柔。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照。
还是那个女人,但看上去老了不少,神情郁郁,背景似乎是个火车站。
相册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蔡福贵,也没有陈玉容。
薛诗涵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下。
这女人是谁?
为什么公公的旧物里,藏着这样一个陌生女人的相册?
她翻到相册背面,空白的硬壳上,用蓝色墨水笔写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字,笔迹有些颤抖:“兰,于江州机械厂。1979.春。”
不是蔡福贵的笔迹。
薛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迅速把相册合拢,按照原样夹回笔记本,再将所有东西塞回鞋盒,放回架子高处。
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手心有点汗。
储藏室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
她拿起餐具礼盒,关灯,退了出来。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主卧那边,隐约传来陈玉容讲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笑。
薛诗涵快步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本相册,那个叫“兰”的女人,1979年的江州机械厂……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子里盘旋,一时理不出头绪。
门外,陈玉容似乎打完了电话,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去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
薛诗涵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暂时按下了心里那点异样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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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安排在中午。
薛诗涵早上七点就到了预定的酒店。
她指挥着服务员摆放桌椅,调整桌布,确认菜单的每一个细节。
果盘是她亲自盯着切的,摆成了精美的造型。
座位牌反复核对,生怕出错。
陈玉容的妹妹陈玉玮一家来得最早,刚过十点就到了。
陈玉玮比陈玉容小五岁,打扮得却更时髦些,烫着卷发,穿着紧身连衣裙。
她一进包厢,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视。
“哎哟,布置得还不错嘛。”陈玉玮对着身边同样打扮精致的女儿说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夸赞。
她看见正在摆放饮料的薛诗涵,笑着走过来。
“诗涵啊,这么早就来忙啦?真是辛苦你了。”
“小姨来了,不辛苦,应该的。”薛诗涵直起身,笑了笑。
“你婆婆呢?寿星还没到?”
“妈和立辉在家,稍晚点过来。”
“哦。”陈玉玮点点头,又打量了她几眼,“你身上这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瞧着有点眼熟。”
薛诗涵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穿了有两年了。
“买了挺久了。”她简单回答。
“年轻人,还是要多打扮打扮。”陈玉玮状似亲热地拍拍她的胳膊,“立辉现在事业做得好,你当老婆的,也得注意形象,别给他丢脸。”
她女儿在一旁玩手机,闻言抬头撇了撇嘴,没说话。
薛诗涵只是点头:“小姨说得是。”
“对了,我听说你们打算要孩子了?”陈玉玮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怎么还没动静?你婆婆可急着抱孙子呢。”
薛诗涵心里一紧,脸上笑容淡了些:“顺其自然。”
“这事可不能顺其自然,”陈玉玮声音更低了,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得抓紧!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更难。要不要小姨给你介绍个老中医看看?”
“不用了,谢谢小姨。”薛诗涵语气平静地拒绝。
陈玉玮见她油盐不进,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好。我们陈家这边,你几个表兄弟可都生了,就立辉还没信儿,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可急。”
正说着,陈玉容的其他几个弟妹也陆续到了。
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寒暄说笑。
薛诗涵被支使得团团转。
“诗涵,这边茶水没了,添一下。”
“诗涵,再搬两把椅子过来,小孩要坐。”
“诗涵,问问服务员,能不能先上点瓜子花生?”
她像个无声的影子,穿梭在喧嚣的人群里。
陈玉玮和几个姐妹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忙碌的薛诗涵听见几句。
“……人是挺老实,就是太闷了,不活络。”
“家里条件也一般,帮不上立辉什么。”
“听说工作也普通,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
“还是玉容姐能干,把儿子培养得这么出息,娶媳妇嘛,贤惠就行。”
薛诗涵端着茶壶,手指微微收紧。
壶壁温热,熨着她的掌心,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寒意。
她低着头,给一个个空杯续上茶水。
没人对她说谢谢,仿佛这是她天经地义该做的。
十一点左右,陈玉容和丁立辉终于到了。
陈玉容穿着昨天薛诗涵见过的那身绛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耳环和金项链,手上赫然戴着昨晚薛诗涵送的那个金镯子。
她满面春风,被丁立辉搀着胳膊走进来。
“大姐!寿星来了!”
“大姑,生日快乐!”
“姨妈今天真精神!”
娘家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恭维着。
陈玉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
丁立辉站在母亲身边,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齐。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各位长辈打招呼,显得成熟稳重。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角落摆放碗筷的薛诗涵,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仿佛她只是这包厢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薛诗涵停下动作,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母子俩。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个局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和她无关。
她只是那个负责制造这场热闹、却不被允许分享的后台人员。
陈玉容在众人的拥趸下,理所当然地坐上了主位。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丁立辉坐下。
然后才像是刚看见薛诗涵似的,抬了抬下巴。
“诗涵,别忙活了,过来坐吧。马上开席了。”
语气随意,像招呼一个用完就可以休息的佣人。
薛诗涵走过去,在丁立辉旁边的座位坐下。
那是上菜口最近的位置,也是离主位最远的位置之一。
丁立辉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辛苦了。”他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转过头去,和坐在陈玉容另一边的一位舅舅聊起了什么项目。
薛诗涵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喝下去却觉得有点凉。
04
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包厢里开了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陈玉容娘家的亲戚果然来得齐整,济济一堂,显得人气极旺。
服务员开始走菜,精致的凉盘一道道上来。
陈玉容作为寿星,自然成了绝对的中心。
她不停接受着敬酒,说着客气话,脸上的红光就没褪下去过。
“玉容啊,你这福气真好,儿子这么有出息,在大公司当经理。”
“是啊,立辉这孩子,从小就看得出聪明,随你。”
“大姐持家有方,把儿子教育得这么成功,现在就该享清福了。”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陈玉容笑得眼睛眯成缝,嘴里却还要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他自己争气。我也没操什么心。”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薛诗涵。
薛诗涵正拿起公筷,给旁边一个亲戚家的小孩夹了一块糯米藕。
小孩吃得满手黏糊糊,她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我们立辉啊,就是心太实,顾家。”陈玉容抿了一口果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临近几桌都能听见,“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事业是正理,家里的事,就得靠女人多担待。”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现在有些年轻媳妇,可不像我们那时候了。眼里没活儿,心里没谱,就想着自己轻松。”
桌上热闹的气氛微妙地滞了滞。
几个娘家姐妹互相递了个眼色。
陈玉玮笑着接话:“大姐,你这是有福不会享。立辉能干,媳妇儿又贤惠,把家里照顾得好,你还不满意啊?”
这话听着像打圆场,却又把薛诗涵架了起来。
“贤惠?”陈玉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就是面上过得去吧。家里的事,哪样不得我操心?就说这次过生日,要不是我提前盯着,指不定办成什么样呢。”
薛诗涵夹菜的手停顿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她。
丁立辉皱了皱眉,低声对陈玉容说:“妈,今天高兴,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陈玉容音量提高了些,“我这不是在夸你媳妇吗?说她把家里照顾得‘好’。”
她把那个“好”字咬得有点重。
薛诗涵慢慢收回手,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看着面前那道油光水滑的红烧肉。
丁立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起身去另一桌敬酒,暂时离开了这个微妙的气氛圈。
丁立辉一走,陈玉容似乎更放松了。
她拉着旁边妹妹的手,开始忆苦思甜。
说自己当年多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多少苦。
说蔡福贵没什么本事,家里全靠她张罗。
说儿子立辉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这些话,薛诗涵听过很多遍了。
每次有亲戚在场,陈玉容总要讲一遍。
既标榜了自己的功劳,又暗示了儿子是她一个人的所有物。
而蔡福贵,那个沉默的、存在感极低的公公,此刻坐在主桌的另一端,离陈玉容很远。
他依旧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他喝惯的那种便宜散装酒——薛诗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的。
别人敬他酒,他就端起小杯子抿一口,很少说话。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默默地吃菜,偶尔抬眼看看热闹的中心,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诗涵的视线,好几次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她想起储藏室里那本泛黄的相册,那个笑容灿烂、名叫“兰”的女人。
又看看眼前这个被岁月和生活压弯了脊背、在家庭盛宴里像个透明人的蔡福贵。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心里慢慢滋生。
热菜一道道上来,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孩子们吃饱了开始玩闹,大人们推杯换盏,聊着家长里短,股市房价。
薛诗涵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偶尔给左右的人递一下纸巾,转一下转盘。
陈玉容被灌了不少酒,脸上红晕更甚,话也更多起来。
她开始点评在座的晚辈,谁家孩子考了好学校,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女婿赚了大钱。
每点评一家,都要若有似无地看薛诗涵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薛诗涵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已经凉掉的米饭。
宴席过半,服务员端上来一个装饰精美的大果盘。
陈玉容立刻说:“诗涵,去把果盘分一下,给孩子们都送点过去。”
薛诗涵放下碗筷,起身去拿果盘。
果盘很重,她小心地端起来,一桌一桌地分过去。
走到孩子们那桌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西瓜。
薛诗涵柔声说:“小朋友,阿姨给你拿,小心别弄脏衣服。”
她用叉子叉了几块西瓜、哈密瓜,放到小男孩面前的碟子里。
小男孩冲她嘻嘻一笑。
薛诗涵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是今天宴席上,第一个对她露出纯粹笑容的人。
分完果盘,她回到自己座位。
刚坐下,就听见陈玉容正在高声说着什么。
“……所以说,这人啊,尤其是女人,得知足,得守本分。不能看着碗里想着锅里,更不能有点花花肠子,不然最后丢人的是谁?还不是自己和家里人!”
她这话没头没尾,但结合她之前含沙射影的话,桌上不少人都听出了指向。
气氛又有些安静。
陈玉玮轻轻碰了碰陈玉容的胳膊:“姐,喝多了吧,说这些干嘛。”
“我没喝多!”陈玉容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尖锐了些,“我清醒得很!我就是见不得那些不干不净、心思活络的人!”
她的目光,这一次毫不掩饰地,钉在了刚刚坐下的薛诗涵身上。
薛诗涵拿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全包厢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
比刚才更直接,更刺人。
丁立辉也从另一桌看了过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尴尬。
他似乎想起身过来,却被身边一位舅舅拉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
薛诗涵抬起头,迎上陈玉容的目光。
婆婆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酒意、积怨和某种说不清的快意的光。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场合,一个娘家人都在、儿子也在、媳妇绝对不敢反抗的场合,要把积压了许久的某种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薛诗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更糟糕的,恐怕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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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意上头,包厢里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陈玉容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不再满足于含沙射影。
她拉着妹妹陈玉玮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玉玮,你是不知道,有些事……我这心里憋得难受啊!”
陈玉玮眼神闪烁,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姐,今天好日子,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我就要说!”陈玉容猛地抽回手,胸口起伏着,“再不让我说,我就要憋死了!”
她霍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下,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连玩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按住,困惑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寿星。
丁立辉终于摆脱了那位舅舅,快步走过来,扶住陈玉容的胳膊。
“妈!你干什么?坐下,别闹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堪。
“我闹?是我闹吗?”陈玉容甩开儿子的手,手指颤巍巍地再次指向薛诗涵。
薛诗涵静静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有些紧。
“就是这个女人!”陈玉容的嗓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看着老实,骨子里不知道有多骚!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妈!”丁立辉厉声喝止,脸色铁青。
但陈玉容已经不管不顾了。
她积攒了太久的怨毒和某种扭曲的掌控欲,借着酒劲和娘家人撑腰的底气,决堤而出。
“我亲眼看见的!上个月,在商场门口,她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那男的还往她包里塞东西!”
陈玉容喘着粗气,瞪着薛诗涵,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你敢说没有?啊?薛诗涵,你敢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说没有这回事?!”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薛诗涵,震惊的、好奇的、鄙夷的、看好戏的……
丁立辉也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也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暴怒。
薛诗涵缓缓地、极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陶瓷的筷子碰到骨碟,发出“叮”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像褪了色的纸。
但她没有哭,没有立刻尖叫着反驳,甚至没有看咄咄逼人的陈玉容。
她的目光,越过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婆婆,越过了脸色铁青的丈夫,落在了主桌另一端。
那个一直沉默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蔡福贵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他那个小小的酒杯。
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浑浊的眼睛望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薛诗涵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那些隐忍的日日夜夜,那些冰冷的挑剔和指责,丈夫敷衍的沉默,亲戚们若有若无的轻视……
还有储藏室里那本泛黄的相册,那个笑容明亮、名叫“兰”的女人,那行褪色的“1979年江州机械厂”的字迹。
以及,更久以前,一些她曾无意中听到的、当时并未在意的只言片语。
碎片一样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陈玉容这最恶毒、最公开的羞辱,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在她脑中闪现。
荒谬,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的合理。
她看着蔡福贵颤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荒芜。
然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玉容和丁立辉,都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不知道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媳妇,要做什么。
薛诗涵转向蔡福贵。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包厢。
她看着蔡福贵骤然收缩的瞳孔,“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翻腾了许久、石破天惊的问题——
“您能不能告诉我,”
“您确定……立辉是您亲生的儿子吗?”
06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蔡福贵面前那个小小的酒杯,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瓷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透明的酒液混着玻璃碴,溅开一小片狼藉。
这声音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陈玉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像是要凸出来。
她看着薛诗涵,又猛地转向蔡福贵,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