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若溪起了个大早。
晨光透过程俊健家老屋客房的旧花窗帘,落在她脸上。
她仔细地描好眉毛,涂上最近很喜欢的豆沙色口红。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带着一夜好眠后的舒展,和对三天后那场婚礼的清晰期待。
她脚步轻快地下楼,和还在厨房忙活的程俊健母亲道别。
“阿姨,我走啦!婚礼您一定得来!”
老太太笑着应了,眼神却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杨若溪没太在意,她满心想着要去找伴娘何玉晴。
最后的名单,伴手礼,还有游戏环节,都得再对对。
镇上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味,她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直到她推开何玉晴家的院门,笑着喊出那句“玉晴,名单最后再给我看一眼呗——”
她最好的闺蜜转过身,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何玉晴脸上的表情,是杨若溪从未见过的惊骇和慌乱。
“若溪?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从俊健家过来呀,昨晚雨大,就住那儿了。”杨若溪晃了晃手里的包,语气依旧轻快,“快,正事儿,宾客名单……”
何玉晴猛地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手机呢?你没看手机?”
杨若溪一愣,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
“昨晚聊得晚,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怎么了?”
何玉晴张了张嘴,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怜悯。
01
大红喜字已经贴满了杨若溪家二楼的窗户。
玻璃上,木门上,连楼梯转角都贴了一个小小的。
杨淑贤扶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请来帮忙的远房侄女挂拉花。
“左边,再左边一点。哎,对了,就那儿。”
屋子里弥漫着浆糊和崭新布料的混合气味。
杨若溪蹲在茶几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
她正用一支红色水笔,在打印出来的名单上做最后标记。
“妈,三舅公家到底是来五个还是六个?上次说小孙子可能不来,确定了没?”
“五个。”杨淑贤头也没回,注意力都在那串总也挂不端正的拉花上,“你三舅妈昨天特意打电话来说了,孩子发烧,来不了。”
杨若溪“哦”了一声,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
笔尖顿了顿,她又抬头:“那俊健家呢?俊健爸妈,再加他,三个,对吧?”
杨淑贤这次转过了身。
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女儿。
“若溪,俊健那边,礼数到了就行。请帖早送过去了,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
“那肯定来啊。”杨若溪笑了,说得理所当然,“俊健跟我什么关系,他特意请假回来的。”
杨淑贤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就是知道你们关系好,才更要注意。”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这节骨眼上,少往程家跑。你是有婆家的人了,马家那边看着呢。”
“妈——”杨若溪拖长了声音,有点不耐烦,“都什么年代了。英杰他知道的,俊健就是我哥们儿,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跟亲兄妹没两样。”
“你知道,英杰知道,马家那两位知不知道?村里那些闲人知不知道?”杨淑贤的眉头蹙了起来,“人言可畏,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婚礼就剩三天了,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杨若溪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昨天去镇上新开的喜铺看了看,路过俊健家老房子,门锁着,他还没回来呢。”
她走到母亲身后,伸手帮她捏了捏肩膀。
“您就别操这些没边的心了。英杰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我们好着呢。”
杨淑贤叹了口气,肩膀在女儿手下微微放松,但眼神里的忧虑没散。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口熄了火。
杨若溪眼睛一亮,跑到窗边。
“是英杰吗?”
进来的却是隔壁的王婶,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说是提前送的喜礼。
杨淑贤赶紧迎上去,两人在院子里说起了客气话。
杨若溪重新坐回茶几旁,拿起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马英杰今天在厂里赶工,说最近接了个急单,得把婚假前的工作都处理好。
她点开他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中午。
他问她午饭吃了没,她拍了一碗面条发过去。
他回了个“好”。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实在。
杨若溪想了想,打字:“妈刚还念叨你呢。拉花买多了,粉色的那卷要不要退?我看着有点土。”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暂时没听到回音。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些红得刺眼的喜字上。
心里那点被母亲勾起的不安,很快又被对三天后的憧憬压了下去。
能出什么事呢?
她和马英杰,恋爱两年,水到渠成。双方父母满意,镇上的人都说般配。
程俊健是她的发小,是娘家人,马英杰一直都知道,也从没多说过什么。
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拿起红色水笔,在本子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02
手机响的时候,杨若溪正在纠结喜糖盒子里的巧克力牌子。
是程俊健。
她脸上立刻漾开笑意,接通电话,声音都扬高了八度。
“哟,程总!舍得从大都市回来啦?”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下大巴,正在镇上汽车站啃包子呢。杨大小姐,赏脸接见一下不?”
“你在哪儿?车站出口?站着别动,我马上来!”
杨若溪挂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就往外走。
“妈!俊健回来了,我去车站接他一下!”
杨淑贤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又去?这都快吃午饭了……”
“哎呀,就一会儿!他说给我带了结婚礼物呢!”杨若溪已经换好了鞋,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午饭别等我啦!”
门“砰”地关上了。
杨淑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合上的门板,锅铲在手里握得紧了紧,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看着灶上的汤。
杨若溪脚步轻快地走在镇子的主街上。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路两旁有些店铺门口也贴上了喜字,见她走过,店主探头笑着打招呼。
“若溪,忙婚礼呢?”
“是啊,张叔!”
“新娘子就是精神!”
她笑着回应,心情像鼓胀的风帆。
路过镇东头的老槐树时,树荫下坐着几个纳凉闲聊的老人。
他们的谈话声在她走近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单纯的恭喜,里面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打量,又像探究。
有个老太太,是马英杰家的远房亲戚,她记得。
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旁边的人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
老太太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让杨若溪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加快了脚步,把那点不舒服归结为自己太敏感。
快到汽车站时,远远就看见程俊健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报亭阴凉处。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身形比几年前更挺拔了些,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正低头看手机。
“程俊健!”
杨若溪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程俊健抬起头,看到她,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慢点跑,新娘子摔了可不行。”
“少贫嘴!”杨若溪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气,上下打量他,“可以啊,人模狗样的,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
“哪比得上您,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程俊健笑着,也仔细看了看她,“真好,要结婚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难以察觉的感慨。
“礼物呢?”杨若溪伸出手,毫不客气。
“这儿呢。”程俊健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长方形盒子,递给她,“看看,喜不喜欢。”
杨若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切割得很精致的海蓝色宝石,周围镶着细碎的小钻,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真漂亮!”她惊叹,“这很贵吧?让你破费了。”
“跟我客气什么。”程俊健看着她欣喜的样子,笑容更深,“结婚礼物,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好的。我给你戴上试试?”
“好啊。”
杨若溪转过身,撩起脑后的长发。
程俊健拿出项链,小心地环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
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她后颈的皮肤,温热而短暂。
“好了。”
杨若溪转回来,低头摸了摸那颗冰凉的宝石坠子。
“好看吗?”
“好看。”程俊健点头,“很适合你。”
“算你有眼光!”杨若溪美滋滋的,“走,姐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想吃什么?镇上开了家新馆子,听说鱼做得不错。”
“行啊,听你安排。”
程俊健提起旅行包,两人并肩朝镇里走去。
杨若溪兴奋地说着婚礼的筹备,伴娘团的趣事,婚纱试了几套才定下来。
程俊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偶尔插几句话,问她些细节。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路过邮局时,杨若溪下意识地朝机械厂的方向望了一眼。
厂房的轮廓在远处,安安静静的。
她想着马英杰这会儿大概在车间里忙碌,手指沾着黑色的油污,神情专注。
等晚上见面,要给他看看这条项链。
他大概又会说“好看”,然后就没别的词了。
朴实得有点笨拙。
但她知道他是真觉得好看。
03
机械厂的车间里,弥漫着金属切割液和机油的味道。
巨大的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带不走那股工业特有的气味。
马英杰蹲在一台半人高的铣床旁,手里拿着内六角扳手,正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
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工作服的背心处湿了一小片深蓝。
“英杰,歇会儿,喝口水。”
同事老吴拎着两个铝制水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
马英杰道了声谢,接过,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白开水划过喉咙,带走一些燥热。
“你这婚期没几天了吧?”老吴靠着旁边的机床,用毛巾擦着脖子,“东西都备齐了?我看你小子这几天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差不多了。”马英杰拧好水壶盖子,放回地上,又拿起扳手,“就还有些零碎。”
“啧,娶媳妇是大事,该张罗就得张罗。厂里这急单也是赶巧了,偏偏卡你这节骨眼。”老吴咂咂嘴,“不过忙点好,忙点实在。不像我家那口子,整天为点鸡毛蒜皮跟我吵。”
马英杰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手里的活。
机器的嗡鸣声是车间里永恒的背景音。
“对了,”老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刚来的时候,在街口看见你那个未婚妻了,杨若溪是吧?”
马英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跟她一块儿那男的,眼生,不像咱镇上的。长得挺精神,个子也高,两人有说有笑的,往汽车站那边去了。”老吴说着,观察着马英杰的脸色,“是你家亲戚?”
扳手拧动螺丝的声音,在机器的噪音里显得很微弱。
马英杰的侧脸线条有些绷紧,但语气没什么变化。
“不是亲戚。是她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在外地工作,可能是刚回来。”
“哦……发小啊。”老吴拉长了语调,点点头,“那是得接待接待。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
“这婚期眼瞅着就到了,新娘子还是得多在家准备准备,少往外跑。镇上人多眼杂的,传些闲话不好听。当然,我是多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
马英杰沉默着。
他放下扳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开始擦拭机床导轨上溅落的铁屑。
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作。
棉纱擦过光滑的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吴见他没反应,有点讪讪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忙,我那边活儿还没完。”
老吴走了。
车间里的噪音似乎更响了些。
马英杰擦完了导轨,又去检查冷却液的管子。
他的动作始终稳定,有条不紊,是一个熟练技术工的样子。
只是拿着工具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有些泛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手,在棉纱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是杨若溪发来的消息。
“接到俊健啦!先带他去吃饭。你午饭记得吃,别又凑合。[笑脸]”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那条海蓝色项链,戴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光线很好,宝石很闪。
马英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有回复。
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拧开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脖颈,滚进衣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伸手抹了把脸,水渍在脸上横七竖八。
外头有人喊他名字,催问一个零件的尺寸。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他走回那台铣床旁边。
机器需要调试,程序需要核对,今天的生产任务还没完成。
他重新拿起工具,弯下了腰。
车间高大的窗户透进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汗水又把那深蓝的工作服浸湿了一小块。
04
新开的饭馆叫“望江楼”,其实离江边还有一段距离。
店面不大,装修得倒挺雅致,白墙木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杨若溪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和程俊健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招牌菜。
“他们家的清蒸鲈鱼是一绝,你尝尝。还有这个笋干烧肉,笋干是山里收来的,特别嫩。”
程俊健笑着把菜单推还给她:“你定,你定。我这常年吃外卖的胃,就指望今天改善伙食了。”
点完菜,服务员上了两杯大麦茶。
茶水滚烫,白气袅袅上升。
杨若溪捧着杯子暖手,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程俊健也看着窗外,感慨道,“感觉上次回来,这街口还是那家老五金店,现在变成奶茶店了。”
“是啊,镇上变化不小。不过咱们小时候玩的那条老街,还在。”杨若溪转过脸,“记得不?你老怂恿我去偷张奶奶家的枣,每次都被她拿扫帚追着打。”
“哪是我怂恿?明明是你自己馋!”程俊健笑出声,“有一次你爬上去下不来,还是我回去搬的梯子。”
“你还好意思说!梯子搬来,你自己先跑了!留我一个人挂在树上!”
“我那是去给你望风!谁知道张奶奶从后门绕过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陈年旧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那些遥远的、蒙着灰尘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被话语擦拭,重新变得鲜活明亮。
菜陆续上来了。
鱼很鲜,肉很香,杨若溪吃得津津有味。
程俊健胃口也很好,一边吃,一边问起她这些年的情况。
工作怎么样,和英杰怎么认识的,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杨若溪说得眉飞色舞。
说到马英杰,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
“他话不多,但人实在,对我好,对我家里人也上心。我妈可喜欢他了,说他比我会疼人。”
程俊健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剔着刺。
“对你好就行。过日子,实在最重要。”
“你呢?”杨若溪问,“在外头那么久,就没遇着合适的?”
程俊健把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忙,没顾上。再说,缘分这事,急不来。”
“也是。”杨若溪没客气,把鱼肉吃了,“不过你也该考虑考虑了,老大不小的。”
“怎么,嫌我碍眼,想赶紧把我打发出去?”程俊健挑眉,开玩笑地说。
“去你的!”杨若溪瞪他,“我是为你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你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强。”
程俊健笑了笑,没再接这话头。
他拿起茶壶,给她添了点茶。
“婚礼都准备好了?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基本都齐了。你就安心当你的贵宾,负责吃好喝好,顺便……帮我挡挡酒!”杨若溪狡黠地眨眨眼,“英杰酒量不行,靠你了,兄弟!”
“行,包在我身上。”程俊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似的向她示意,“一定把我们新娘子,顺顺当当送进洞房。”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已是下午。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消化食儿。
路过镇上的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呼啦啦涌出来。
杨若溪看着那些蹦跳的身影,忽然说:“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我们还背着书包从这里放学,一眨眼,我都要结婚了。”
程俊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是啊,真快。”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傍晚微暖的风里。
杨若溪侧头看他。
夕阳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具体表情。
“俊健,”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回来。”杨若溪说得诚恳,“我结婚,你能在,我特别高兴。”
程俊健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你结婚,我怎么可能不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杨若溪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母亲杨淑贤。
“喂,妈?”
“若溪啊,还在外面?快下雨了,早点回来。英杰妈刚送了些新鲜的糍粑过来,晚上蒸给你吃。”
“知道了妈,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杨若溪抬头看看天。
不知何时,西边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颜色发暗,正缓慢地朝这边推移。
“要下雨了。”程俊健也看了看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杨若溪摆摆手,“你赶紧回你家老屋收拾收拾吧,这么久没住人,肯定一层灰。”
“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
“嗯。明天有空再找你。”
两人在街口道别。
程俊健往东,回他那栋在镇子边缘、父母搬到城里后空置多年的老屋。
杨若溪往西,走回家。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俊健的背影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有点孤单。
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一场雨,就要来了。
05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开始只是稀疏的雨点,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小撮尘土。
杨若溪刚走到离家还有一条巷子的地方,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密集砸落。
天色几乎瞬间黑透,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她“哎呀”一声,抱着头小跑起来,想冲过最后这段路。
可雨势来得又急又猛,才跑了几步,身上的薄外套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
路面的积水迅速蔓延,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枯叶打旋。
离家门口还有十几米,她却不得不躲到一处屋檐下暂避。
雨帘密集,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房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很难受。
她掏出手机,屏幕沾了水,滑动不太灵敏。
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母亲送把伞来。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若溪,你到家了吗?雨太大了。”
“没呢,堵在半路上了,这雨跟瓢泼似的。”杨若溪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夹杂着雨声。
“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我这儿有伞。”程俊健的语气有些急。
“不用麻烦了,我等雨小点就跑回去,没多远了。”
“别逞强,淋病了怎么办?三天后还做不做新娘子了?”程俊健不由分说,“告诉我位置。”
杨若溪看了看这倾盆大雨,又摸了摸湿透的衣服,确实冷得有点打哆嗦。
“我在刘记杂货铺这边的屋檐下。”
“等着,别动。”
电话挂了。
杨若溪缩了缩肩膀,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
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欢,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一个人影撑着把大黑伞,从雨幕中艰难地走过来。
他裤腿挽到了小腿,鞋子显然已经湿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里。
走到屋檐下,他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你怎么过来了?你家老屋离这儿不近啊。”杨若溪有些过意不去。
“我骑车过来的,雨太大,骑了一半扔路边了。”程俊健喘了口气,把伞递给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一个大男人,淋点雨怕什么。先送你。”
两人重新撑开伞,挤在伞下,走进雨里。
风裹挟着雨,斜斜地打过来,一把伞其实遮不住两个人。
程俊健把伞大半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也湿了。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雨水疯狂冲刷一切的声音。
走到杨若溪家巷口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程俊健的老屋在镇子另一头,比这里更偏,路也不好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杨若溪看着黑沉沉的天,“你这样回去太危险了,路上滑,又看不清。”
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去我家坐坐?等雨小点再走。”
程俊健摇头:“不了,这个点,叔叔阿姨该休息了。我回去没事,慢点走就行。”
“那怎么行!”杨若溪拉住他胳膊,“这样,去你家老屋。我去过夜,你那儿有客房吧?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我们好久没聊天了,正好接着聊。”
程俊健愣了一下,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眼睛被冲刷得格外清亮,里面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信任和坦然。
“这……方便吗?”他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俩谁跟谁啊。”杨若溪笑了,“小时候我不也常在你家写作业,写到天黑懒得回去,就蹭饭蹭床睡吗?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冷死了。”
她扯着他的胳膊,调转方向,往镇子东头走去。
程俊健被她拉着,手里的伞依旧稳稳地倾向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到了程家老屋。
打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程俊健赶紧开窗通风,又找来电水壶烧水。
“客房我马上收拾,就是被子可能有点潮,得晾晾。”
“没事,总比淋雨强。”杨若溪脱了湿透的外套,打了个喷嚏。
程俊健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大毛巾递给她,又找来一件他以前的旧毛衣。
“先换上这个,别着凉。我去生个炉子,驱驱湿气。”
老屋的电路老旧,灯光有些昏暗。
杨若溪换上干燥的毛衣,坐在堂屋的旧木沙发上,用毛巾擦着头发。
程俊健在厨房忙活,传来摆弄煤炉的声响。
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水烧开了,程俊健泡了两杯热茶端出来。
两人捧着滚烫的茶杯,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一时都没说话。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对了,”杨若溪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我得跟英杰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省得他担心。”
手机屏幕因为潮湿,反应有些迟钝。
她点开马英杰的聊天窗口,想了想,打字:“雨太大了,路不好走,今晚在俊健老家这边住下了。明天回。你早点休息。”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成功。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回复。
大概在忙,或者手机没在身边。
她没太在意,把手机放在一边。
“跟英杰说了?”程俊健问。
“嗯,说了。”杨若溪喝了口热茶,浑身暖和起来,“你这老屋,收拾收拾还挺有味道的。记得以前,这面墙上贴满了咱们的奖状。”
“后来都揭了,墙皮也坏了。”程俊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间久了,什么都留不住。”
“谁说的。”杨若溪转头看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晶晶的,“情分留得住。就像咱俩,不管分开多远,多久,再见面还是跟以前一样。”
程俊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点点头。
“是啊。”
夜渐渐深了。
雨声未歇。
客房的床铺好了,被子带着一点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混合气味,不算太潮。
杨若溪躺下,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熟悉的朋友的家。
三天后,她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今晚,像是一个短暂的、任性的间隙。
她很快沉入了睡眠。
梦里,似乎是阳光灿烂的婚礼现场,鲜花,掌声,马英杰穿着西装,有点拘谨地对她笑。
而程俊健站在宾客席的第一排,也笑着,朝她举了举酒杯。
一切都很圆满。
06
马英杰看到那条信息时,刚洗完澡。
手机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擦干手,点开屏幕。
短短两行字,他看了很久。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镜子雾蒙蒙的,照不出清晰的人影。
他只穿着一条短裤,站在还有些潮湿的地砖上,觉得有点冷。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
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
打了“注意安全”,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在洗手池边沿。
他走到客厅。
父母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突兀而遥远。
“英杰,洗好了?”母亲转头看他,“若溪今天不过来?雨这么大。”
马英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无意识地换着台。
“嗯。不过来了。”
“也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不安全。”母亲念叨着,“这孩子,婚期近了,还到处跑。白天我好像看见她跟程家那小子在街上……”
“妈。”马英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电视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手里盘着两个磨得发亮的山核桃,发出规律的、轻微的磕碰声。
马英杰盯着电视。
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什么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条信息。
“在俊健老家这边住下了。”
程俊健的老屋,他知道,在镇子最东头,独门独院,周围没什么人家。
下雨,路滑,留宿。
合情合理。
他和杨若溪认识这么多年,她和程俊健的关系,他也一直知道。
像兄妹,发小,铁哥们。
杨若溪从不避讳谈起程俊健,说起他时眼睛发亮,那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
马英杰从未对此多说过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度,应该理解,那是她宝贵的友情和童年记忆。
可有些东西,像细小的沙粒,随着时间,一点点堆积在心底某个角落。
平时感觉不到。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听到同事无意的闲聊,比如看到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的照片,比如此刻——这条告知她留宿在另一个男人家中的信息。
那些沙粒便摩擦起来,发出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声响。
不是不信任。
只是……
太累了。
筹备婚礼的琐碎,双方家庭习俗的磨合,她偶尔的粗心大意,对未来生活细节规划的不同步……
还有,始终横亘在那里的,她与另一个男人之间,那种他无法完全融入、也无法要求她割舍的紧密联结。
他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小家,需要彼此把最多的注意力和心力投放进来。
可她似乎觉得,一切都可以兼容,友情是友情,爱情是爱情,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电视里开始播放午夜广告,声音聒噪。
“不早了,去睡吧。”父亲终于开口,关了电视。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固执地传进来。
马英杰站起身。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也布置过了,贴了喜字,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大红色的,很喜庆。
他坐在床沿,看着那片刺目的红。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
他没有再去看。
躺下,关灯。
黑暗吞噬了一切。
雨声被放大,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胸腔里某个地方。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
杨若溪笑着戴上那条项链的样子。
她提起程俊健时眉飞色舞的神情。
老吴欲言又止的眼神。
母亲担忧的叹息。
还有镇上那些熟人,最近看他时,那带着些许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原来,许多事情,并非毫无征兆。
只是他选择了忽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告诉自己,那都是小事,没关系,她高兴就好。
可那条简短的信息,像最后一根极轻的稻草。
落下来时,却压垮了某种维持许久的平衡。
不是愤怒,不是激烈的情绪。
而是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无法改变,也无法长期忍受。
婚姻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他想要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天快亮了。
马英杰坐起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下了床,打开灯。
开始安静地穿衣服。
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很整齐。
07
杨若溪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片刻的恍惚。
随即想起,这是在程俊健家的老屋。
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雨停了。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老木头和干燥尘土的味道。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很好。
一夜无梦,睡得踏实。
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屏幕还是黑的。
昨晚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
她起身下床,推开客房的门。
堂屋里,程俊健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吃早餐。
简单的白粥,配着酱菜和昨天从饭馆打包回来的油炸花生米。
“醒啦?正好,粥还温着。”程俊健指了指厨房,“碗筷在灶台上,自己拿。充电器我放你手机旁边了,应该是通用的。”
“谢啦!”杨若溪心情明媚,先去给手机插上电,然后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粥,在他对面坐下。
“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外面打工,都是这个点起床赶地铁。”程俊健剥了个水煮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一觉到天亮。”杨若溪咬了一口鸡蛋,“你这老屋,安静,适合睡觉。”
“那就好。”程俊健笑了笑,低头喝粥。
早餐在一种安静舒适的氛围里进行。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远处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和车铃声,小镇苏醒过来。
杨若溪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放下碗。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门。”
“嗯,雨过天晴。”程俊健收拾着碗筷,“你一会儿回家?”
“先不着急。”杨若溪拿起充了一点电、勉强开机的手机,“我得先去找玉晴一趟,最后对对婚礼名单和流程,还有些细节要敲定。伴娘团那边,她负责沟通。”
她说着,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脸色红润,眼睛有神。
就是头发有点睡乱了,衣服也是昨天的。
“我这样子,见伴娘会不会太邋遢?”她嘀咕着,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挺好的。”程俊健在她身后说,“新娘子怎么样都好看。”
“就你会说话。”杨若溪回头冲他笑笑,“那我先走了啊。手机没电,懒得开机了,反正玉晴家不远。晚点再联系。”
“好。路上慢点。”
杨若溪拿起自己的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雨后的小镇,焕然一新。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泽。
路旁的树叶绿得发亮,水珠偶尔从叶尖滴落。
空气清冽,吸入肺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杨若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三天后,她就是马英杰的新娘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就抑制不住。
路过镇上的裁缝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扫水,看见她,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惊讶,又像是惋惜,还夹杂着一丝好奇。
“若溪啊,这么早?”
“是啊,王姨,去玉晴家有点事。”杨若溪笑着打招呼,“您忙呢?”
“哎,扫扫水。”老板娘应着,眼神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你……从哪儿来啊?”
“从东头过来。”杨若溪没具体说,挥挥手,“我先走啦,王姨。”
走出几步,还能感觉到背后那探究的目光。
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大概是看她从镇子东头过来,觉得奇怪吧。
毕竟她家在西边。
别人爱看就看,爱猜就猜,她不在乎。
她现在满心都是婚礼的事。
走过石桥,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何玉晴家就在巷子尽头。
院门虚掩着。
杨若溪直接推开,扬声喊道:“玉晴!在家吗?我来啦!”
院子里静悄悄的。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还在滴水。
堂屋的门开着。
杨若溪走进去,又叫了一声:“玉晴?”
“在……在呢!”
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紧接着,何玉晴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个手机。
看到杨若溪的瞬间,何玉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活见了鬼似的惊骇模样。
何玉晴的声音又干又紧,目光急速地扫过杨若溪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眼神里的情绪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同情。
杨若溪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我从俊健家过来呀,昨晚雨大,就住那儿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包,语气依旧轻快,“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我啦?”
何玉晴没笑。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从程俊健家过来?”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对啊。怎么了?”杨若溪觉得闺蜜今天怪怪的,“快,正事儿,宾客名单最后再给我看一眼,还有伴娘分工,我总怕漏了谁。喜糖盒子里的巧克力牌子,我最后还是选了费列罗,虽然贵点,但好看……”
“若溪!”何玉晴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杨若溪被她吓了一跳,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她。
何玉晴胸口起伏着,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又猛地看向杨若溪,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你手机呢?”她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没看手机?”
杨若溪下意识地摸了摸包。
“昨晚聊得晚,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她拿出那个黑屏的手机,晃了晃,“刚在俊健那儿充了一小会儿,没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玉晴看着她手里那块黑屏,又看向她一无所知、甚至还带着雀跃笑意的脸。
那笑意,此刻在何玉晴眼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