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转盘上的油渍,在吊灯下泛着腻光。
岳父许志刚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没出息”、“穷酸货”的字眼,在包厢里横冲直撞。
冯雨彤就坐在我旁边。
她用纸巾按了按嘴角,侧过脸,对她母亲低声说了一句。
那句话很轻,却比岳父所有的咆哮都清楚。
我慢慢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
虾仁透亮,沾着一点姜醋汁。
我拿起餐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鄙夷,有看好戏的兴味,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然后,我解开了左手腕上那块表的表带。
它很沉,表壳边缘有细微的划痕,皮质表带用了三年,颜色变深了。
我把它放在光滑的玻璃转盘上。
“嗒。”
很轻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轻微的碰撞声拽了过去。
岳父的怒骂卡在喉咙里。
岳母张着嘴。
冯雨彤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块她骂了三年“地摊破表”的东西。
我看着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沉闷的嗡鸣。
我说了句话。
那句话说完,岳父的脸从红胀转向灰白。
冯雨彤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噪音。
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想去碰那块表,又在半空停住。
我推开椅子,起身。
没有人拦我。
走到包厢门口时,我听到岳母带着哭腔的、变了调的声音。
“荣轩……小罗……你别……”
我没回头。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背后的嘈杂像被闷在一只厚玻璃罐里。
我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傅律师,”我说,“是我。”
“准备离婚协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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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在床头。
我睁开眼,旁边是冯雨彤背对着我的轮廓。
她睡得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也是她父亲许志刚的六十寿宴。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衣柜旁的斗柜前。
最底下的抽屉有个夹层,我拉开,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方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机械表。
表盘是沉稳的黑色,指针和时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我把它拿出来,指腹摩挲过表壳边缘。
三年了。
我走到窗边,借着更亮些的光,用鹿皮软布仔细擦拭表镜和表壳。
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
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你又在弄那块破表?”
冯雨彤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不耐烦。
我转过身。
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些乱,蹙着眉看我手里的东西。
“都戴了三年了,表带都旧了,也不见你换一块。”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今天爸做寿,你别磨蹭。”
“穿件像样点的衬衫,上次我姐老公来,穿的那件就不错。”
“你总得给我爸妈挣点脸面。”
卫生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和洗漱的动静。
我看着手里的表。
它静静地躺在掌心,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几乎听不见,但那份沉甸甸的质感是实在的。
我把它戴回左手腕。
皮质表带扣上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冰凉的金属表壳贴着皮肤,慢慢被焐热。
我换上了她说的那件“像样点的衬衫”。
其实是件普通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穿了两年,领口和袖口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冯雨彤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化好了淡妆。
她走过来,替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手指碰到我手腕上的表,她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
“快点吧,”她说,“妈刚才发微信催了,说亲戚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别又像上次一样,最后一个到,让人说闲话。”
我点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旧皮夹和钥匙。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半旧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块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表。
和这个住了三年的、装修简单的小两居室很配。
和冯雨彤眼里那个“不上进”、“没本事”的丈夫也很配。
她锁好门,挽住我的胳膊。
电梯下行时,她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裙子。
“对了,”她忽然说,“等下见到我大姨他们,你就说你现在……嗯,就说项目挺顺利的,领导看重。”
“别傻乎乎地人家问什么就照实说。”
“听见没?”
电梯“叮”一声到达底层。
我嗯了一声。
外面阳光有点刺眼。
02
寿宴设在“福满楼”。
城中档的馆子,招牌菜是红烧肉和清蒸鲈鱼,价格实惠,味道不错,是岳父许志刚中意的地方。
包厢订在二楼最大的“吉祥厅”。
我们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人。
圆桌摆了两张,主桌上首,岳父许志刚穿着崭新的红唐装,满面红光,正跟几个老兄弟高声谈笑。
岳母叶雪梅穿着暗紫色的缎面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正拉着冯雨彤的姐姐冯雨婷说话。
见我们进来,叶雪梅脸上的笑淡了点。
“怎么才来?”她走过来,拉住冯雨彤的手,眼睛却扫了我一眼,“就等你俩了。”
“路上有点堵车。”冯雨彤笑着解释,顺势抽出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红包挺厚。
许志刚接过去,掂了掂,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拍了拍我的手背。
“来了就好,坐,坐。”
他拍得有点重。
我和冯雨彤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这张桌子坐的多是些不那么亲近的亲戚和晚辈。
我旁边是冯雨彤的一个远房表弟,染着黄头发,正低头玩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热菜、白酒和香烟的味道。
冯雨彤刚落座,就被她母亲招手叫了过去。
叶雪梅拉着她和冯雨婷,还有几个婶婶阿姨,围成一圈,声音不高,但足够飘进我耳朵。
“……雨婷这身裙子是新买的吧?真衬肤色。”
“哎呀,还不是我们家那口子,非说这件好看。”
“你老公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听说又升了?”
“也就那样吧,管个小部门,累死累活,不过年底奖金还行,刚换了辆车。”
“换车了?什么车?”
“不是什么好车,就一宝马五系……”
冯雨彤站在她们中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去年买的,款式已经不算新。
叶雪梅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听到了。
“当初就劝你多想想……”
“妈。”冯雨彤打断她,声音有点急。
叶雪梅没再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冯雨彤回到我身边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水有点烫,她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放下。
菜开始上了。
冷盘,热炒,汤羹,一道道摆上转盘。
许志刚在主桌那边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了一番感谢亲朋光临的场面话。
大家都跟着站起来,举杯祝贺。
我跟着举起面前的饮料杯。
冯雨彤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你傻啊,过去给爸敬酒。”
我看了看她,放下饮料,拿起旁边一个小酒盅,倒了半杯白酒。
走到主桌,许志刚正被几个人围着敬酒,谈笑风生。
我等了一会儿,才找到空隙。
“爸,祝您生日快乐。”我把酒杯递过去。
许志刚转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酒盅,又看了看我,鼻子里“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碰。
杯沿碰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抿了一口,就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老许,你这女婿,挺老实啊。”旁边一个叔叔笑着说。
许志刚哈哈一笑,挥了挥手。
“老实,老实好啊,老实本分。”
他特意在“本分”两个字上加重了点语气。
我回到自己座位。
冯雨彤看着我空了的酒盅,问:“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最后还是扭过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
嚼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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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更热烈了。
烟雾缭绕,劝酒声、笑闹声混在一起。
我旁边那个黄头发表弟接了个电话,嗓门挺大。
“到了?行行行,我下来看看!”
他挂了电话,一脸兴奋,对桌上几个年轻人说:“我新提的车,刚到楼下,哥几个下去瞅瞅?”
几个年轻人起哄,跟着他出去了。
没过多久,表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
他特意把钥匙放在转盘上,亮闪闪的,标志是个盾牌形状,中间有匹跃起的马。
“哟,小斌,可以啊,都开上法拉利了?”有人问。
“哪能啊,二手的,入门款,玩玩而已。”表弟嘴上谦虚,下巴却抬得老高,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钥匙链。
“那也不便宜啊!年轻人有本事!”
“斌子现在做什么发财呢?”
表弟享受着众人的注目和询问,侃侃而谈,什么朋友带的项目,投资了一点,运气好赚了点小钱。
冯雨彤往那边看了好几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碗里的半只蟹。
主桌那边,许志刚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把车钥匙,脸上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我们这一桌,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低头剥一只虾。
虾壳有点硬,我剥得很仔细,不想弄脏手。
许志刚的视线,在我洗得微微发白的衬衫袖口停留了两秒。
那里蹭到了一点刚才敬酒时洒出的酒渍,颜色有点深。
他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很短促,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但冯雨彤听见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表弟的炫耀还在继续,话题已经从他买车,延伸到了哪家俱乐部好玩,哪里又新开了什么烧钱的场子。
几个年轻人和他聊得火热,不时爆发出大笑。
我们这一角,显得格外安静。
冯雨彤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小碗鸡汤,慢慢吹着气。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姐夫,”表弟忽然转过脸,冲我扬了扬下巴,“你这表戴挺久了吧?什么牌子的?看着有点年头了。”
桌上几道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到我手腕上。
那块黑色的机械表,在包厢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黯淡。
表盘不小,但设计极简,除了指针和时标,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徽记,像两个交叠的字母。
“不是什么牌子,”我说,“戴着顺手。”
“哦——”表弟拉长了声音,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也是,表嘛,看时间就行。像我,就不爱戴那玩意儿,碍事。”
他旁边的朋友哄笑起来。
冯雨彤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许志刚在主桌那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现在有些年轻人啊,有点小钱就飘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两张桌子的人都听见。
“车啊,表啊,都是身外物。”
“做人,最重要的是踏实,是本分。”
“没那个根基,硬要撑那个面子,摔下来更难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表弟的方向,但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听出几分。
表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把车钥匙收了起来。
许志刚满意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
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冯雨彤把汤碗推开了些。
碗底碰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04
话题像水一样,在酒桌上流来淌去。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起了儿女的工作和前途。
一个婶婶夸自己儿子考进了好单位,铁饭碗。
另一个阿姨说女儿嫁得好,婆家做生意,出手大方。
叶雪梅跟着附和了几句,脸上笑着,眼神却不时瞟向冯雨彤。
冯雨彤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颗鹌鹑蛋。
蛋是红烧的,酱色浓郁,被她拨得在碗里滚来滚去。
许志刚喝得脸上红光更盛。
他耳朵听着这边的议论,手里转着酒杯,忽然开口。
“要说工作,还是得稳当。”
他声音提了起来,像是要发表什么高见。
“天天换,跳来跳去,像什么样子?到头来一事无成。”
桌上安静了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但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
我进现在这家公司三年,岗位没动过,是小职员。
冯雨彤跟她父母提过几次,说我没上进心,不知道争取。
许志刚似乎很满意这短暂的安静。
他咂摸了一口酒,继续往下说,这次目标更明确了。
“荣轩啊,”他看着我,“你在你们那公司,也干了好几年了吧?”
我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
“嗯,三年了。”
“三年,不算短了。”许志刚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职位上……没什么动静?”
“还在原来的岗位。”我说。
“哦——”他拖长了调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年轻人,还是要有点冲劲。不能光图个安稳,混日子。”
“爸,”冯雨彤忍不住插嘴,“他们公司晋升机会少……”
“机会少?”许志刚打断她,笑了,是那种带着讥诮的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自己不争气,怪公司?”
他转着手里的空酒杯,眼神锐利。
“雨彤跟着你,这三年,吃了多少苦?”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女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
“你看看现在,住的那个小房子,开的那辆破车。”
“连个好点的包,都舍不得买吧?”
他的话越说越直白,语气里的不满和轻视,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地吹着。
其他亲戚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我们这边。
有的尴尬,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看热闹。
冯雨彤的脸涨红了。
她手指绞着桌布垂下的一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反驳她父亲。
许志刚见我没反应,只是沉默地听着,气焰似乎更高了些。
他把酒杯“咚”一声搁在桌上。
“男人,没钱没势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有骨气,有担当!”
“不能让老婆跟着受穷,让人瞧不起!”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因为酒意有些发红,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苛责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我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冯雨彤忽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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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雨彤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又刮擦了一次地面。
这次声音更刺耳。
“爸,您别说了。”她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端起面前的饮料壶,给许志刚手边的空杯倒满。
“今天您生日,高兴点。”
许志刚看了看女儿,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到底没再继续。
但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像油渍一样泼在了桌面上,擦不掉了。
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闷。
其他亲戚开始刻意找些别的话题,声音比刚才更响,试图盖过这片尴尬。
但那些飘过来的眼神,总是带着探究和一丝怜悯。
是对冯雨彤的。
冯雨彤重新坐下,背挺得笔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碗里,却没吃。
鱼肉很快凉了,凝结出半透明的胶质。
我拿起一只新的虾,继续剥。
虾壳硬而脆,剥开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虾肉是透明的,蜷缩着,沾上一点姜醋汁,送进嘴里。
味道是鲜甜的,带着微酸。
桌上不知怎么,又聊到了孩子。
冯雨婷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是柔和的光。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们条件好,请个月嫂,什么都方便。”叶雪梅连忙说,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
她说完,又看向冯雨彤,叹了口气。
“雨彤啊,你们……也差不多该考虑要一个了。”
冯雨彤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现在哪敢要孩子。”
“房子那么小,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也就那样,生了谁带?怎么养?”
她的语气很平,却像打开了某个闸口。
“别人家孩子还没出生,婴儿车、衣服、奶粉,什么都挑最好的。”
“我们呢?算计着房贷,算计着生活费,买个稍微贵点的东西都要犹豫半天。”
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手有些抖。
“上个月,我们部门小刘背了个新包,两万多。”
“我说挺好看,她随口说,让她老公买的,生日礼物。”
“我那个包,还是结婚前买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委屈和愤懑堆积起来的潮红。
“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图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
但在骤然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许志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杯盘碗碟跳起来,叮当乱响。
“听见没?”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你听听!”
“我女儿嫁给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后悔!我看她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胸膛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脸上。
“当初追她的人不是没有,条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
“她鬼迷心窍,非要跟你!”
“结果呢?跟着你受穷!受气!”
冯雨彤侧过脸去。
她没有看她父亲,也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包厢墙上那幅俗气的牡丹图上,嘴唇抿得死紧。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下来。
她很快抬手抹掉了。
但那滴泪的痕迹,和她侧脸时那句无声的认同,比许志刚所有的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那句话的口型,我看清了。
她说:“……真是看走了眼。”
虾壳的尖刺,扎了一下我的指尖。
有点疼。
我停下动作,看着指尖慢慢沁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鲜红色的。
在包厢油腻腻的灯光下,亮得有点刺眼。
06
那颗血珠很快凝住了,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我把它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腥锈味。
许志刚还在骂。
酒精把他心里积攒了几年的不满,全都翻搅了上来,变成最伤人的字句,一股脑倾倒出来。
“窝囊!”
“没出息!”
“我许志刚一辈子要强,怎么摊上你这么个……”
他大概想找一个更恶毒的词,但碍于场合,还是换了一个更文雅,却更刺耳的。
“穷酸女婿!”
“穷酸”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在我身上。
满桌寂静。
所有假装的热闹都维持不下去了。
亲戚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脸上还挂着那滴泪擦过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看着桌面,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绷得发白。
许志刚骂完,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我,似乎在等我羞愧,等我反驳,或者至少有点反应。
我只是慢慢地把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放回面前的骨碟里。
虾肉沾了灰,不能吃了。
我抽出一张餐巾纸。
白色的纸巾,柔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开始擦手。
从指尖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
擦掉刚才剥虾留下的油腻,擦掉那一点腥气,也擦掉指尖上那个看不见的血点。
我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好像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只手擦干净。
许志刚看着我,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冯雨彤也终于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未消的委屈,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甚至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好像她父亲终于把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擦完了右手,又换左手。
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静静地贴着皮肤。
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皮质表带内侧,因为长期佩戴,颜色变得更深,留下清晰的汗渍轮廓。
我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纸巾慢慢变皱,变脏。
擦完了。
我把用过的纸巾,轻轻放在那只没剥完的虾旁边。
然后,我抬起左手,解开了腕表的表扣。
“咔哒。”
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落在我手上。
落在那块正被我取下的表上。
表带松开,表身脱离了手腕的束缚,重量完全落在掌心。
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我握着它,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皮革触感交织。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伸出手,把它放在了光滑的玻璃转盘上。
就在那盘没动几筷子的清蒸鱼旁边。
表壳底部接触玻璃,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沸的油锅。
瞬间的凝滞后,空气仿佛被这声音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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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表躺在那里。
黑色的表盘,简洁到近乎凌厉的刻度,幽蓝的指针刚好走到七点过八分。
包厢顶灯的光线落在弧形的蓝宝石表镜上,折射出一圈温润而冰冷的光晕。
那块我曾擦拭过无数次的金属表壳,边缘那些细微的、日常佩戴留下的划痕,此刻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表盘六点钟位置下方,那个小小的、曾被冯雨彤讥笑为“山寨logo”的徽记——两个优雅交叠的“P”字,也终于无所遁形。
许志刚的怒容僵在脸上。
他张着嘴,维持着拍桌后倾身向前的姿势,目光却死死钉在转盘中央。
好像没看懂那是什么。
冯雨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身体前倾,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试图聚焦在那块突然变得陌生的旧表上。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黄头发表弟。
他伸长脖子,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嗤笑一声。
“哟,姐夫,这什么表啊?摆出来吓唬人?”
“看着是有点旧,地摊上淘来的?还是网上买的高仿?”
他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过时”和“老土”的不屑。
桌上紧绷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稍稍松动了一下。
几个亲戚脸上露出恍然和好笑的神情。
是啊,一块旧表而已。
罗荣轩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许志刚似乎也回过味来,脸上重新堆起讥诮,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确定。
他哼了一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想找回刚才的气势。
“弄块破铜烂铁,就想……”
他的话没说完。
我打断了。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
“这块表,是百达翡丽。”
“Ref.5270P,铂金款。”
“三年前,我在日内瓦买的。”
“当时的价格,折算过来,大约是八百二十万。”
空气彻底凝固了。
表弟脸上的嗤笑冻住了,嘴角滑稽地歪着。
许志刚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酒液在杯壁晃荡。
冯雨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她死死盯着那块表,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震惊。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哪来的……”
“表是真的。”我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父亲,扫过满桌呆若木鸡的亲戚。
“你们可以现在查。”
“百达翡丽官网,或者任何一个像样的鉴定机构。”
“表壳编号,表盘细节,机芯型号,都对得上。”
许志刚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白酒泼洒出来,迅速浸湿了桌布,洇开一片深色的、难闻的痕迹。
但他毫无察觉。
他只是死死看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八……八百……万?”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细,颤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冯雨彤的手抬了起来。
她伸出右手,指尖颤得厉害,向着转盘上那块表伸过去。
像是想去触摸,去验证那是不是一个幻影。
她的指尖在离表壳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仿佛那里有一层看不见的、滚烫的屏障。
她的目光,从表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难以置信,被欺骗的愤怒,巨大的荒谬感,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这块她嘲笑了三年的“破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过去所有的抱怨、委屈、不甘,都建立在怎样一个可笑的误解之上。
意味着她刚才的沉默和帮腔,把她推到了怎样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
“你……”她喉头滚动,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看着此刻她脸上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
心里竟然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
我慢慢地,清晰地对她说,也对包厢里所有能听见的人说:“这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