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绿皮火车像一头在工业废气里匍匐了百年的钢铁巨兽,笨重地停靠在站台上,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浓重的白雾。
站台上,是涌动的人潮,是翻滚的海洋。
每一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上,都镌刻着相同的两个字:回家。
空气中,那股独属于春运的味道,浓烈得化不开。
劣质烟草的辛辣,泡面调料包的霸道,汗液发酵后的酸馊,还有孩子尿湿裤子的腥臊,它们野蛮地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一个旅人牢牢罩住。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
“沉默是金”的那个沉默。
刚从炮火连天的工程部队退役三年,如今在城市的高楼间,做一名最普通的工地技术员。
为了我身下这张编号为12的硬卧下铺票,我付出的代价,远不止票面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四百八十七块五。
那是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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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对手,是全国上亿的归乡人,和那个永远在转圈加载的购票软件。
我提前定好了十几个闹钟,在放票的瞬间,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点出了残影。
“加载失败。”
“前方拥挤,请稍后再试。”
“已售罄。”
一次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我滚烫的归心上。
最后,还是工地上一起扛过水泥的包工头老王,看不下去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拍着胸脯,从一个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的“票贩子”那里,硬是给我加了三百块钱,抢下了这张“救命铺”。
我不是金贵,不是矫情,非得睡这人人眼馋的下铺。
是我这条不争气的左腿,它不允许我有一丝一毫的逞能。
三个月前,就在项目即将封顶的那天,一架承重超载的脚手架从二十楼轰然滑落。
我为了推开身边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
一根脱落的钢筋,像一柄中世纪的战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左小腿上。
我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先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里被踩碎的冰凌。
粉碎性骨折。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医生用冰冷的器械,将我碎成十几块的胫骨重新拼接,然后用三根锃亮的医用钢钉和一块厚重的合金钢板,将它们强行固定在了一起。
出院那天,给我主刀的张主任拍着我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反复叮嘱。
“小陈,你当过兵,意志力比一般人强,但身体是肉长的。”
“记住,半年!至少半年内,绝对不能有任何攀爬、剧烈跑跳的动作。”
“否则钢钉一旦移位,或者钢板断裂,你的骨头就会二次塌陷,到时候别说走路,能不能保住这条腿都难说。”
“那种痛苦,比你第一次受伤,要疼上十倍。”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包,像一叶孤舟,在人潮的漩涡里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左腿都传来一阵抗议的剧痛,钢板和骨头摩擦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啃噬。
当我终于找到我的12号铺位时,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溪流,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冷刺骨。
我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那张狭窄的铺位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万米长跑。
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我迅速脱掉沾满灰尘的鞋子,把行李胡乱塞进铺位底下。
然后,我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僵硬如铁棍的左腿,一寸一寸地挪到床上。
当整条腿终于平放时,一股强烈的酸胀感从脚踝处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膝盖。
我咬紧牙关,将一声险些冲出喉咙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外面,一个男人,不能轻易喊疼。
我拉过被子盖好,将自己蜷缩起来,脸朝向冰冷的车厢内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厢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喧嚣。
孩子的哭闹声尖锐刺耳,大人的谈笑声肆无忌惮,小贩推着车,用沙哑的嗓音叫卖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只想睡一觉。
只要能熬过这漫长的二十六个小时,就能回到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
就能见到两年未见,头发又白了许多的父母。
想着母亲做的腊肉,父亲酿的米酒,腿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入梦乡。
“同志,不好意思,麻烦您让一让,让我们过去一下。”
一个略显急促,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疲惫地睁开眼,缓缓回过头。
视野里,出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脸上带着一丝怯懦和紧张。
他正用一种极其小心的姿势,搀扶着身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焦点。
她也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脸蛋长得还算清秀,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和不耐烦。
她挺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高高隆起,将身上的粉色羽绒服撑得像一个圆球。
看那规模,肚子里的小家伙至少有七八个月了。
他们的铺位就在我的正对面,是11号的上铺和中铺。
那个男人看到我躺在下铺,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扶着他妻子在过道的小凳上坐下,然后快步走到我的铺位前。
他脸上努力堆积起和善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商量的意味。
“大哥,您好,跟您打听个事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这样,”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您看,我媳妇她……她怀着孕,这肚子也太大了,实在是不方便。”
“我们这票,买得晚了,只抢到了一个中铺和一个上铺。”
“这上铺,别说她了,就是我爬上去都费劲。”
“所以,您看……您能不能行个方便,跟我们换个铺位?”
“我们是中铺,离得也近,您就往上挪一层。”
“我们给您补差价,您看行吗?多少钱您说。”
说着,他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钱包,作势就要打开。
他身后的那个孕妇,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和我身下的铺位。
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你换是看得起你,识相点就赶紧答应。
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了她手中那张红色的上铺票上。
然后,我又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左腿里,那块冰冷坚硬的钢板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折磨。
让我爬到中铺?
那无异于让我用一条腿,去攀登一座悬崖。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因此显得格外沙哑和冷漠。
“不好意思,我上不去。”
这六个字,我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像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瞬间冻结,碎裂。
他身后的孕妇,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晴转阴。
她的眉毛猛地向上挑起,嘴角向下撇去,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
“喂!大个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我是个孕妇吗?”
“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你让我怎么爬上去?你是想让我表演杂技吗?”
“万一我摔下来,一尸两命,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她的一连串质问,像一把机关枪,对准我的脸,疯狂地扫射。
整个车厢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声吸引,纷纷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这个小小的角落。
我皱起了眉头,强忍着腿部的疼痛和心里的烦躁,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了,我也上不去。”
我的冷淡和重复,彻底引爆了她腹中的那团怒火。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甩开丈夫试图安抚她的手,双手往腰上一叉,将那个巨大的肚子挺得更高了,仿佛那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徽章。
“你一个大男人!身高一米八几!长得跟头熊一样!你说你爬不上去?你这话是说给三岁小孩听的,还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社会败类!”
她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厢。
这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哎哟,怎么回事啊?吵得这么凶。”
“还能怎么回事,那个小伙子呗,不肯给那个大肚婆换铺位。”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哦,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人。”
睡在我对面下铺,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的大妈,此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以一种长辈的口吻,开始对我进行道德教育。
“小伙子啊,做人不能这样子。”
“你看这位妹子,怀着孩子,多不容易啊。这火车上人挤人的,万一磕了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就发发善心,做件好事,跟人家换一下嘛。吃亏是福,助人为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
她的话音刚落,斜对面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也加入了战场。
“就是啊,小同志。”他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义正辞严,“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扶危济困。你看你,身体这么强壮,爬个中铺算什么?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嘛。为了一点小小的方便,丢掉了做人的品德,这可划不来。”
“听听!你听听!”有了旁人的声援,那个孕妇的气焰更加嚣张,她得意地指着我的鼻子,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是你不对!”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你要是不给我换,我就把你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去!”
“我还要配上文字,就叫《春运火车惊现冷血男,拒绝孕妇换铺尽显人性丑恶》!”
“到时候,我让你在全国人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让你单位的领导,你的亲戚朋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说着,她真的从那个粉色的包包里,掏出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摄像头,对准了我。
刺眼的闪光灯“咔嚓”一声亮起,晃得我眼睛一阵刺痛。
她的丈夫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拉着她的胳it,嘴里小声地,近乎哀求地劝着:“小丽,小丽,你别这样,算了算了,别生气,你生气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啊……”
“你给我起开!”孕妇一把将他推开,眼睛瞪得像铜铃,“今天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要替天行道!我就不信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治不了这种冷血动物!”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场闹剧,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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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把把手术刀,聚焦在我的身上,对我进行着一场公开的,毫不留情的道德解剖。
我的拳头,在厚厚的被子里,早已悄然握紧。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腿上的剧痛,心里的烦躁,还有被千夫所指的屈辱感,交织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我可以解释的。
我只需要掀开被子,费力地拉起我的裤腿,将那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狰狞得像一条巨大蜈蚣的手术疤痕,暴露在他们面前。
我可以指着那道疤,告诉他们,这里面,有三根钢钉,有一块钢板,我连平地走路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是,我没有。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在部队里,我们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但我们从不把伤疤当成炫耀的资本,更不屑于当众卖惨,去博取那廉价的同情。
那是我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尊严。
我只是默默地,缓缓地翻了个身,用我宽厚的后背,对着他们,对着整个车厢的审判者。
然后,我拉起被子,盖过了我的头顶。
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指责,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了那个由被子构建的,狭小而黑暗的世界之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忍一忍,二十六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到站,下车,我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然而,我的沉默,在那些“正义”的乘客看来,无疑是心虚,是怯懦,是默认了所有的指控。
“你看!你看!他没话说了吧!他心虚了!”
孕妇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得意和快感,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做了这种亏心事,他当然没脸见人了!”
“就是,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是太差了!”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话语仿佛长了脚,钻过被子的缝隙,像一把把细小的锥子,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紧紧地咬着牙关,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窒息。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开车吧,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是非之地。
这一夜,比我想象中,还要漫长,还要难熬。
那个孕妇最终没有得逞。
在她即将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之前,列车员闻讯赶了过来。
在列车员的协调下,她中铺的那个乘客,一个看起来刚上大学的年轻男孩,主动提出跟她换了铺位。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本来就想睡中铺,觉得高一点有安全感。
一场闹剧,似乎就此平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风波就此过去。
那个孕妇,似乎把所有因为没有换到下铺而积攒的怨气,都变本加厉地撒在了我的身上。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后,车厢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大部分乘客都准备休息了。
我因为腿疼,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是嗑瓜子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紧接着,一些细碎的,带着湿气的碎屑,窸窸窣窣地,像下雪一样,从天而降。
它们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我放在地上的那双半旧的运动鞋上,以及鞋子周围的地面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我的鞋面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瓜子皮。
我抬起头,向上方的中铺看去。
黑暗中,那个孕妇正趴在铺位的边缘,像一只潜伏的猫头鹰。
她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然后将瓜子皮,轻巧而又准确地,吐向我的方向。
她看到我正在看她,非但没有收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挑衅和鄙夷的冷笑。
她的丈夫坐在我对面过道的小马扎上,正在笨拙地给她削一个苹果。
她故意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铺位的人都听见的音量,对他丈夫说。
“老公啊,你说现在这个社会是怎么了?人心怎么都这么冷漠呢?一点爱心,一点教养都没有。”
“以后咱们的宝宝出生了,你可得好好教育他,千万不能学下面这种缺德鬼,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孤独终老。”
她的丈夫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飞快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劝道:“行了行了,小丽,少说两句吧,大家都要睡觉了。”
“我说什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孕妇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我这是在进行胎教!让宝宝提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让他从小就分得清善恶!我这是在陈述事实!下面那个,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我祝他今天晚上腿抽筋抽到天亮!”
一句比一句恶毒的诅咒,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将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可是,腿上的疼痛,却因为她的诅咒,变得愈发清晰和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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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冰冷的钢板,仿佛真的在我的血肉里,不安分地搅动起来。
夜,越来越深。
车厢里,只剩下过道里几盏昏黄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周围的铺位上,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除了那个中铺的女人,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复仇女神,还在不依不饶地折腾着。
她一会儿喊口渴了,让她丈夫手忙脚乱地给她递水杯。
一会儿又喊肚子饿了,让她丈夫从包里翻出面包和火腿肠。
一会儿又说腿麻了,腰酸了,让她丈夫爬上爬下地给她揉腿,给她垫枕头。
每一次使唤,每一次折腾,都要夹杂上几句对我含沙射影的抱怨和谩骂。
“唉,要是在下铺就好了,喝口水都方便。”
“这中铺又硬又窄,翻个身都难,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也不知道有些人,心是怎么长的,石头做的吧。”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些噪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起来,用来对抗腿部那一波高过一波的剧痛。
我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将枕巾浸湿了一大片,冰冷黏腻,非常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尿意,从小腹处升腾而起。
我想去上厕所。
厕所在车厢的尽头,要走过一整条狭窄的过道。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看了一眼那个在中铺上虎视眈眈,像幽灵一样监视着我的女人,我又犹豫了。
我怕,我怕我一起身,那怪异的,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就会将我最后的伪装彻底撕碎。
我更怕,我怕我前脚刚离开铺位,他们后脚就会像占领高地一样,理所当然地,将我的位置据为己有。
到那时候,等我从厕所回来,面对的,将又是一场更加难堪,更加无休止的争吵和纠缠。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起任何波澜了。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我选择,继续忍耐。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分,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剧烈的疼痛,憋闷的尿意,还有被无端羞辱的屈辱感,像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冷汗已经彻底湿透了我的后背,那件棉质的内衣,像一张冰冷潮湿的网,紧紧地黏在我的皮肤上。
在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中,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为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也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借着从过道里投射过来的,那仅有的一丝微弱光线,开始无意识地,机械地观察着那个还在中铺上翻来覆去,不停折腾的孕妇。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让我的大脑保持运转。
作为一名曾经的部队卫生员,我学过一些系统性的急救知识和临床观察技巧。
加上这次自己腿部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耳濡目染之下,跟医生护士们学了不少相关的医学常识,也算是久病成医了。
起初,我只是无聊地,漫无目的地打量。
但看着,看着,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脚踝,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鼓鼓囊囊的。
这在孕晚期,是很常见的生理性水肿。
可不寻常的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隐约看到,她脚踝处的皮肤,并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非常怪异的,带着点不祥意味的紫红色。
那绝对不是正常的浮肿该有的颜色。
还有,她似乎非常烦躁,总是不停地用手去抓挠她的脖子和前胸。
有一次,她翻身的时候,睡衣的领口不经意间敞开了一些。
就在那一瞬间,借着对面车窗反射的一缕光,我清楚地看到,在她脖颈和锁骨附近,分布着好几个像小蜘蛛网一样的,鲜红色的斑点。
蜘蛛痣?!
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击了一下。
这个名词,我只在医院的宣传手册上见过。
它通常与肝脏功能的严重受损有关。
一个孕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她骂了我整整一夜,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愤怒而中气十足。
可现在,我刻意去倾听,才发现,她的呼吸声,其实非常急促,非常短浅,甚至在吸气和呼气之间,还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啸音。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细节,在我的脑海里,像电影片段一样,被迅速地串联,拼接,组合。
一个在医学上极其凶险,死亡率极高的名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划破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的睡意,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一股比车窗外的寒风,还要冰冷的寒意,从我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火车“况且、况且、况且”,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像一首永不停止的催眠曲,也像一声声敲响的丧钟。
窗外的天色,终于由深不见底的墨黑,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灰度的铅白,又在天际线的尽头,悄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像咸蛋黄一样的橘红色。
天,终于亮了。
车厢顶部的广播里,开始播放起轻松愉快的晨间音乐。
穿着制服的乘务员,推着吱吱作响的餐车,在狭窄的过道里缓缓走过,用一种睡意惺忪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叫卖着:“包子,稀饭,豆浆,茶叶蛋……”
沉寂了一夜的车厢,又恢复了白天的喧闹和生气。
那个折腾了一夜的孕妇,似乎也骂累了,闹乏了。
此刻,她正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由她的丈夫一口一口地喂着喝一碗看起来寡淡无味的白粥。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刚上车时,还要差上几分,苍白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蜡黄,眼皮也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一夜未眠。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腿部的疼痛,在熬过了一整夜之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像一万根钢针,在我的骨髓里疯狂搅动。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是在经历一场酷刑。
我挣扎着,用双臂的力量,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
穿好那双沾满瓜子皮的鞋子,我准备去一趟厕所。
憋了一整夜,我的膀胱已经到了濒临爆炸的极限。
就在我扶着冰冷的床沿,准备用尽全力站起来的时候。
中铺上那个女人的目光,又像两道利箭一样,射了过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嘴里用一种不大不小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哼,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终于舍得起来了?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直接入土为安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份刻毒,却足以让周围几个铺位的乘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丈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习惯性地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昨晚那样选择无视。
我转过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支在工地上划线用的记号笔,和一张不知道是谁塞给我的,印着小广告的皱巴巴的宣传单。
在剧烈摇晃的车厢里,我以床板为桌,在宣传单那片仅有的空白背面,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我的手因为疼痛和紧张,有些微微发抖,写下的字迹也因此显得潦草而扭曲。
写完之后,我将它仔细地,郑重地折叠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我又从钱包里,抽出了仅有的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一百元钞票。
火车的速度,开始明显地慢了下来。
车厢连接处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车身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广播里,响起了那个甜美而又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本次列车的终点站,XX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到站了。
这场长达二十六个小时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我扶着墙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瘸一拐地,从铺位上站了起来。
我的动作,很慢,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和沉重。
我的左腿几乎不敢沾地,只能像个摆设一样,无力地拖在后面。
我所有的重心,都压在了右腿和扶着墙壁的手臂上。
当我以这样一种怪异而狼狈的姿势,出现在过道里的时候。
整个车厢,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那个原本还在喋喋不休,对我进行着最后诅咒的孕妇,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丈夫的脸上,也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错愕。
昨晚那些对我口诛笔伐,义愤填膺的“正义使者”,那个织毛衣的大妈,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尴尬和羞愧。
我没有停下我的脚步。
也没有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我的目标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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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他们铺位的正下方。
那个孕妇,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一脸错愕地,仰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依旧没有说一个字。
我只是伸出手,将手里那个折叠好的纸方块,和那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一起,轻轻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一丝留恋。
提上我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挤进了早已在车门口汹涌澎湃的下车人流中。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复杂的,探究的,震惊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后背上。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我隐约听到那个孕妇带着浓浓不屑和嘲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这是什么意思?神经病吧?”
“想用一百块钱收买我?让我别在网上曝光他?还是说,这是写了一封恐吓信,想威胁我?”
她大概以为,我这是在用一种幼稚而可笑的方式,报复她昨晚的所作所为。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我只希望,她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打开那张纸条。
终于,我挤下了火车。
站台上凛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我那因一夜未眠而混沌不堪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准备跟着人流,走出这个喧嚣的车站。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那节我刚刚逃离的车厢门口,陡然爆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叫声,凄厉,短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极度的惊恐。
紧接着,是一个搪瓷水杯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啪”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道惊雷,在嘈杂的站台上炸开。
我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我刚刚下来的那节车厢门口,已经乱成了一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
而骚乱的最中心,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孕妇。
她还坐在中铺的边缘,但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魂魄。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双眼,瞪得像两个铜铃,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的视线,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她手里那张被缓缓展开的,皱巴巴的宣传单上。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能听到“嗬……嗬……”的漏气声。
她的眼神里,早已不见了之前的嚣张、刻薄和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击溃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排山倒海般的懊悔。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说话啊!”
她的丈夫被她这副样子吓得魂飞魄散,他惊慌失措地,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快!快叫救护车!快来人啊!叫救护车啊!”他突然像疯了一样,转过头,对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乘客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周围的乘客们,也都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