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婆走的前一天,神智清醒了将近半天,这是中风之后十二年里最后一次。
那半天,她没有让任何人叫我。
我在外面买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陷入昏迷。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坠。
十二年了。
我以为我这十二年做得够了,以为我们之间的那道坎,早就翻过去了,但那一刻,我不确定了。
她最后清醒的半天,没有叫我。
护工阿姨把我叫过去,说,老太太清醒的时候,交代了一件事,说让你自己去看,东西在她枕头下面。
我进了房间,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一样东西,取出来。
我看见那样东西的瞬间,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
我嫁进这个家,是二十年前的事。
婆婆那时候六十出头,身体还硬朗,是个要强的女人,说话直,做事利落,家里家外一把手,儿子在她眼里,永远是需要她护着的孩子。
我刚嫁进来,婆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以为这是她的软话,以为她在示好。
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实情,但也是预告——她儿子脾气不好,是事实,但这件事的责任,她觉得不在她,在于需要"担待"的人,也就是我。
婆媳之间的矛盾,说起来永远是一锅粥,剪不断,理还乱。
我嫁进来头三年,和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面子上过得去,里子里各有心思,碰到事情,她护儿子,我委屈,她说几句,我忍着,来来回回,积了不少。
有一件事是真正的坎。
结婚第四年,我和丈夫吵了一架,起因是家里的钱怎么用的问题,吵得厉害,我一时气急,说了一句话,说了婆婆的事,那句话说得不好听,伤了人。
婆婆听见了。
她没有当场发作,等丈夫出去了,她进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那句话她说得平静,比吵架更让人发凉。
我后来道了歉,她接了,说没事,但我知道,那道坎,没有真的过去,只是被放在那里,两个人默契地绕着走,谁都不提。
婆婆中风,是在我们结婚后的第八年。
那天早上她一个人在厨房,突然倒下去,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大面积脑梗,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侧偏瘫,语言障碍,基本丧失了自理能力。
丈夫那时候刚调去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我和孩子,孩子还小,正是需要人管的时候。
婆婆从医院回来,要有人全天照料,翻身、喂饭、擦洗、康复训练,这些事,要么请专职护工,要么家里人来。
护工请了一个,但护工只能做基础照料,细的事,还是需要家里人。
那个家里人,是我。
![]()
我没有辞职,但把工作调成了离家近的岗位,每天在单位和家之间来回,回来帮护工一起做婆婆的护理,周末不出门,守在家里。
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丈夫在电话里说,要不要把他妈送养老院,说这样我太累了。
我没有同意。
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那时候婆婆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每次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求救,是一种比求救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忽然被困住的那种,无声的慌乱。
我没办法把她送走。
就算心里还有那道坎,就算那句话还压在那里,我没有办法。
婆婆刚中风那段时间,语言功能受损,说话含混,大多数时候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意思要靠猜。
我慢慢摸索出她的表达方式,什么样的眼神是要喝水,什么样的动作是不舒服,什么样的声音是想让我靠近,什么样的停顿是她在想事情。
护工阿姨有时候说:你比我更懂她,你们两个人心有灵犀。
我没接这个话,只是低头做手里的事。
那道坎,我没有忘,她大概也没有忘,但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句话像是被放进了一个抽屉,锁上了,钥匙谁也没拿。
十二年里,婆婆的身体一直在缓慢地走下坡路,时好时坏,偶尔神智清醒,偶尔陷入混沌,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年年如此,熬着。
丈夫每年回来几次,看见他妈,看见我,有时候说,辛苦你了,说这些年亏了你。
我说没什么,该做的。
他说不是该做的,是你愿意做,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的。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说什么,把话题转到别处。
有几次,婆婆清醒的间隙,会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我能听出来,大概是我的名字,或者一个字:谢。
但我不知道那个谢,是不是也包含着那句话的原谅,我不敢问,她也没有办法完整地说出来,就这么悬在那里,悬了很多年。
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她心里到底怎么看我,这十二年的照料,够不够换来那道坎的揭过去,还是说她接受了我的照料,心里还是有那道痕,只是懒得再说了。
我想不明白,也没法去问,只是把日子往前过。
到今年秋天,婆婆的状态明显差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让我们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着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想着这十二年,想着那道坎,想着那句"我记住了",想着她那些清醒的间隙拉着我手叫我名字的时刻。
我没哭,只是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她的被子掖了掖,出去了。
出事那天,是一个普通的上午。
护工阿姨早上七点来交班,发现婆婆神智清醒,眼睛亮着,认得出人,还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这是这两年最清醒的一次。
我那天早上去菜市场,临走前去她房间看了一眼,她当时似乎还在睡,我没打扰,就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出去之后,她醒了。
护工阿姨说,老太太醒来,认出了她,让她帮忙做了一件事,让她不要叫我,说等我回来,让我自己去她枕头下面找。
她神智清醒了将近半天,没有让护工叫我。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陷入昏迷。
护工阿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菜还提在手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去。
![]()
我进了婆婆的房间。
她躺在那里,呼吸很浅,脸上是那种已经平静了的表情,安详,像是放下了什么。
我走到床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的,薄的,取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都黄了,是很老的照片,背面有字,我翻过来,看见那行字,手开始抖。
然后我看见了照片正面的内容。
我的腿软了,就那么跪下去,跪在她床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护工阿姨在门口,轻声叫了我一声,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进来。
我跪在那里,攥着那张照片,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