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分房睡这件事,是他提的,说得很轻巧,说你睡眠浅,我最近又睡不踏实,不如分开睡,互相不打扰。
她说好,第二天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铺好被子,摆上他惯用的那个枕头,跟搬家一样仔细。
儿子回来看见,问怎么回事,她说年纪大了,睡眠不好,分开睡各自安稳,儿子点点头,说那也好,说老年人睡眠本来就浅。
儿子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原来那间卧室,盯着天花板,把四十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
睡眠浅是真的,但那扇门关上之后,她才明白,他说的和她以为的,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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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老伴结婚四十一年,两个人都是六十七八岁的年纪,退休在家,住在儿子帮买的三居室里,儿子一家住在另一个小区,走路十分钟,近,但毕竟不住一起。
她姓林,周围的人叫她林姐,老伴姓沈,她叫他老沈,他叫她老林,四十一年了,就这么叫。
他们的婚姻,说起来是那种没什么大起伏的婚姻,年轻时候也拌过嘴,为钱,为孩子,为婆媳,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但没有出过大的岔子,两个人都不是爱记仇的性格,吵完了该怎样还怎样,没有隔夜仇,也没有积下什么深的怨。
儿子大了,出去工作,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生活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白天各做各的事,他养花看报,她跳广场舞买菜做饭,傍晚一起吃饭,晚上看会儿电视,睡觉。
平静,规律,说起来有点无聊,但就是这么过来的。
分房睡之前,她没想过这件事。
不是说他们的关系好到用不着,是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列入选项,在她的理解里,老夫老妻睡在一张床上,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两个人关系走到哪一步,那张床是不动的,那是他们这么多年最后的那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所以他提的时候,她虽然答应了,心里还是有一下。
那一下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不是受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微微的、说不清楚来龙去脉的错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位移了,不大,但她感觉到了。
分房睡之后头几天,她刻意表现得很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早上起来做饭,叫他吃饭,他出来,坐下,吃,说今天天气不错,说菜场那边的韭菜下来了,记得买,就这些,跟以前没两样,就是吃完了,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她以为会不习惯,结果发现,习惯得比她预想的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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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开着她喜欢的小台灯,看她喜欢的书,睡前听一会儿收音机,没有人嫌吵,没有人催她关灯,她翻几个身,也不怕惊动谁,整个床都是她的,她斜着睡,对角线睡,想怎么躺怎么躺。
那种自在,是真实的,不是安慰自己。
但有一天,她在收拾他那间屋子,把换下来的床单拿出来洗,叠着的时候,发现那床单的气味,是他身上的那种气味,她拿着那床单,站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个气味,她闻了四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它存在,这会儿忽然单独闻见,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从什么东西里剥出来了一小块,单独放在那里,让你一下子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东西你认识,你认识了很久。
她把床单叠好,放进洗衣机,没有多想。
但那个感觉,留了下来,在某些她没预料到的时候,跳出来。
比如有一天夜里下雨,她半夜醒了,听见雨声,以前他在,她会拍一下他,说下雨了,他会嗯一声,两个人就这么在雨声里重新睡着,那个嗯,是一种陪伴,不是真的交流,是告诉她,我在,你也睡。
那天夜里她醒了,听着雨声,没有人可以拍,她自己又睡了,但那个重新睡着的过程,比以前长了一点。
还有一次,她吃饭的时候被一口菜呛了,咳嗽了好一会儿,以前他坐在对面,会说喝点水,或者起来拍拍她的背,那天他没来,她自己喝了口水,缓过来了,但那一刻,桌子对面那个空着的地方,她看了一眼。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大,加在一起,也算不上什么,但她在心里把这些事收集着,收集到后来,拼出了一件她一直没想清楚的事。
有一天下午,她跟她的老姐妹们坐在小区花园里,说起分房睡的事,一个老姐妹说,你们老沈提的,他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她说,没有,他说睡眠不好。
另一个老姐妹说,睡眠不好是借口,说不定是嫌你打呼。
几个人笑起来,她也笑,说,我哪有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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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另一个老姐妹说,我们家那个,我有时候想,他要是提分房睡,我也愿意,睡个自在觉多好,但他不提,我也不提,就这么着。
说完她话锋一转,说,但你们说,真要是分开睡了,是不是总感觉缺点什么?
花园里安静了一下,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然后一个说,缺什么,缺那个热乎劲儿,缺那个旁边有个人的感觉,大半夜的翻身碰见个活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就是那个,旁边有个活人的感觉,那个感觉,分房睡三个月之后,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意识到它有多重要,一直到它不在了,才知道。
她回家之后,一直想这件事,想到晚上吃饭,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老沈,看着他低头喝汤,看着他那个习惯性地用左手扶碗的动作,那个动作她见了四十多年,突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认识了一辈子,但有时候,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和你说不清楚的时候,也会让你觉得,有点陌生。
她放下筷子,说:"老沈,你说实话,你当初提分房睡,只是因为睡眠不好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汤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只是。"
她说:"还有什么。"
他没有立刻开口,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在心里停了很久的话——
他说:"我们退休之后,两个人整天对着,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把对方看得太熟了,熟到有点……没意思,我想着,分开睡,大家各自有点空间,见了面也许还有点新鲜劲儿,就像那句话说的,距离产生美。"
她听完,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菜,想了很久。
距离产生美。
这四个字,说起来是一个轻巧的理由,但落在四十一年的婚姻里,落在那扇每晚关上的门上,是另一种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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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收拾好厨房,坐在客厅,他在卧室那边,门半掩着,她能看见一点灯光透出来。
她坐着,把那句"距离产生美"在心里转了很多遍。
她不是生气,是在想一件事,想这句话背后,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层是什么。
没意思,他说看对方看得没意思了。
这三个字,是她没想到他会说出口的三个字,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是该说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是该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是该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把那扇透着灯光的半掩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另一件事,想到他们刚退休那年,他说想去旅游,说年轻时候忙,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想去看看,她当时说,走那么远干什么,在家不好吗,他就没再提。
再后来,他说想学书法,买了笔墨,练了一段时间,她说家里墨味重,说地上到处是墨点,说他把书房搞得乱,他就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了,放到柜子里,后来就不提了。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起来,想完了,心里压着一种很沉的东西,那种沉不是悲,是一种别的什么,是某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清醒。
她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把那扇门推开了。
他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说:"怎么了?"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说:"老沈,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他摘下眼镜,转过椅子,看着她,说:"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的那句话,是她坐在客厅里想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想清楚的——
"你说距离产生美,我懂,但我今天想了半天,我觉得,我们这些年,距离已经够远了,不是睡在哪间房的事,是……我们好像很久,没有真的靠近过了。"
说完,她没有再说话,就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