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陈头走的那天早上,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的女儿从外省赶来,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着,说:"阿姨,我爸昨晚走了,他走之前说,让我来谢谢你。"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菜。
那把葱,是我今天准备给他带过去的,他说昨天葱没了,让我顺手带一把。
我昨天去买了,他没等到。
他走的前一天,没有叫我,我以为他不想麻烦我了,以为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就这么淡了。
然而他女儿把我带进他的屋子,指着床头那样东西,我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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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老陈头,是二十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第一天。
他住我楼上,三单元四楼,我住四楼,楼道里经常碰见,他是个清瘦的老头,七十来岁,背有点驼,走路慢,说话慢,但耳朵好使,隔着楼道能听见我上楼的脚步声,每次我经过他门口,他都能准时把门开一条缝,探出头来打声招呼。
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女儿嫁得远,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第一次帮他买菜,是个很偶然的事。
搬来大概三个月,那天我去菜市场,在门口碰见他,他拎着一个布袋,正慢吞吞往外走,我问他买好了,他说买好了,我说那巧了,我正好要进去,明天你要什么,我帮你顺手带回来。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不用麻烦。
我说顺手的事,不麻烦。
第二天我带了他要的土豆和白菜,敲门送过去,他接过来,站在门口,说了很多声谢谢,谢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以后有什么要买的,一张纸条塞我门缝里就行,我每天都去菜场。
他第二天就塞了一张纸条来,歪歪扭扭写着几样菜,后面跟着一行字:打扰了,辛苦。
这就算开了头,往后每天,他的纸条按时出现在我门缝里,我按着单子买了带上去,不多收钱,就照菜场的价,他每次接过菜,都要站在门口说一会儿话,问我今天买到什么新鲜的没有,问菜价涨了没有,问我家里吃饭几口人。
我不赶时间的时候,就站着聊几句,赶时间了,放下东西道别,他不拦着,只说明天见。
就这么,一天一天,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这边的生活变了很多。
丈夫因病走了是第八年,孩子大了出去工作是第十二年,我一个人过是第十五年往后的事。
老陈头那边也变了。
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腿还算利索,偶尔自己下楼买点东西,买不了重的,就等我。八十岁以后,腿越来越不中用,下楼变成了难事,买菜的事全托给我,连那把椅子放在哪里都不换位置,每次我按门铃,他准时从椅子上起来,去开门。
我问他要不要请个人,他说不用,说就这么过,说再过几年就解脱了,说完自己笑,那笑里有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苦,是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他记性好,我们聊过的事他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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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口说过一次,我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没钱学,后来就算了。
他记住了,有一次给我看一张他年轻时候画的速写,是街景,线条简单,但看得出来用了心,他说他年轻时候喜欢画,后来工作忙,也搁下了,人这一辈子,搁下的东西太多了。
我说是啊,搁下的太多了。
两个人对着那张速写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那次之后,他陆陆续续给我看过几张他年轻时候的东西,有照片,有书信,有一张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证书,纸都黄了,他用手轻轻抚了一遍,说当年拿到这个,高兴了好几天。
我说,那时候多年轻啊。
他说,是啊,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劲。
他的名字叫陈守一,老伴走了二十多年,提起来,他不多说,只是会安静一下,手停在某个地方,停一两秒,然后继续说别的。
他不是多话的人,但跟我说话的时候,话比较多。他说,上了年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个人说说话,是很值钱的事。
我听了,心里有点酸。
不是可怜他,是觉得这句话戳到了什么,人老了,最不缺的应该是时间,最缺的,是个说话的人。
我没有觉得这二十年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每天买菜,顺手的,多跑一趟,敲个门,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这样。
但他把这件事当成很大的事。
他每年除夕,会提前两天在门缝塞一个信封,里面是两百块钱,外面写着:过年好,谢谢你一年的菜,这是给你的辛苦费,不多,心意。
我每次把信封塞回他门缝,他第二天又塞回来,推来推去推了好几次,最后我没法,收下了,但年三十早上一定帮他多买几样,把他爱吃的全买齐了,算是用这个方式还回去。
这件事他从不提,但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两个人心里清楚,就这样过着。
去年冬天,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明显的。
我去送菜,发现他脸色不好,问他,他说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后来连续几天气色都差,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不去,说去了还不知道查出什么,查出来也麻烦,不如就这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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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他这个年纪,什么都清楚,他只是不想折腾。
我没有再劝,每天送菜的时候多陪他坐一会儿,帮他量血压,提醒他吃药,他有时候说谢谢,有时候不说,只是坐着,看着窗外,脸上挂着一种很平的表情。
那最后一个月,我能感觉到他在往下走,但我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出事前两天,他的精神还行,跟我说话声音清楚,说他女儿下周要来看他,说他想让我帮他买点她爱吃的东西,让我记下来。
我记下来了,还多记了一条:葱,他说葱用完了。
然后是出事前一天。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敲门,没有回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以为他还没醒,过了一个钟头再去,还是没有回应。
我有点担心,在门口喊了两声,没动静,我想去物业,又怕白跑一趟,想着是不是他睡着了没听见,就先回去了。
到了下午,我又去了一次,这次有回应了,他在里面说:没事,你回去吧。
我问他要不要买菜,他说今天不用了。
声音虚,跟平时不一样,但他说没事,我以为是睡眠不好,没有硬撑着进去,说好了明天再来,就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次,想着要不要再去敲一下,又觉得这么晚打扰老人不好,翻了个身,告诉自己明天早点去。
第二天一早,他女儿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着。
老陈头,在那天夜里,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把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女儿说:"我爸昨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你来过了,他让你回去,他说他想一个人待着,不想麻烦你,他说等他走了,让我来谢谢你。"
我听到这里,眼眶热起来。
他没叫我,不是嫌我烦。
是他不想让我送他,他要一个人走,不要我看见那个样子,不要给我留下那个画面。
他替我想着,到最后一刻,还替我想着。
他女儿说:"阿姨,我爸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他放在床头,让我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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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女儿进了屋子。
屋里的陈设我熟悉,二十年了,这个房间我进进出出,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我都知道,哪把椅子他常坐,哪个杯子他常用,墙上那幅他年轻时候画的街景挂在什么位置,我都知道。
但那天进来,我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不一样,是一种把人装进去就再也填不满的安静。
他女儿带着我走到床边,指了指床头柜。
我低下头,看见了那样东西。
是一个本子,蓝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来翻了很久,有点旧了。
本子上放着一张纸,是今天早上他女儿过来之后发现的,纸叠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女儿说:"我爸让我把这个本子给你,说这是给你的,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是二十年前,我刚搬来的那个月——
然后是一行小字,歪斜但清晰,我认出来,是他写的——
我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就哑了,眼泪没忍住,扑扑地往下落。
他女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悄悄把纸巾递过来。
我握着那个本子,在床边站着,泪流满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