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提出分房睡那晚,说得很简单,说最近睡眠不好,说怕影响她,说次卧的床铺一下就能睡了。
她坐在床沿,听完,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说我陪你换个软一点的枕头,就那么,好,就这个字。
他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然后说,那我去收拾一下,她说嗯,他起身,拿了自己的枕头,出去了,把门带上。
她坐在原来的那张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一点光透进来,照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她没问原因,不是不想知道,是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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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六十六岁,老伴六十九,结婚四十三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平时就他们两个人,住在一套两室的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家里每样东西放在哪里,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能找到。
他们这四十三年,说起来是那种外人看了挑不出大毛病的婚姻,没有出过大的事,没有背叛,没有长期的冷战,没有让人说得出口的伤。
但婚姻这件事,能说出口的,永远只是一部分。
说不出口的那部分,才是压在底下的、真正有重量的东西。
她和老伴,年轻的时候感情是好的,那种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那种,是日子里的,是他下班带回来她爱吃的糕,是她生病他守在床边不睡觉,是儿子小时候半夜哭他第一个跳起来,是她一个人撑着那几年他每天打电话问她吃了没有。
那些事,一件一件,是真的。
然而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会慢慢变,不是感情变淡,是两个人各自都变了,变得和年轻时候不一样,变得有时候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却像是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冲突,但也没有太多交集,各自的日子,各自过着,偶尔交汇,大多数时候,是并行的。
这种并行,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一种状态,是两棵树种在一起久了,根已经缠在地下,但各自的枝叶,已经往不同的方向伸展,谁也不挡谁,但也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风一吹,两棵树会往同一个方向倾。
她知道这件事,她知道这些年他们之间有什么在慢慢改变,她比他更早知道,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能怎样,说了,两个人坐在那里,把那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摊开来看,然后呢,然后能怎样,说了,只是把那些东西照一遍,照完了,还是原样,但心里会多一道印,那道印,比不说更难过。
所以她不说。
他提出分房睡那晚,她一秒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不是她不在乎,是她太明白那个提议背后是什么,明白到,没必要问出来。
次卧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以前是儿子的,儿子走了之后改成了杂物间,后来她把它收拾了一下,放了一张备用的单人床,铺着,偶尔儿子回来,儿媳妇睡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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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枕头拿进去,她把那间屋子的窗帘拉好,又去拿了一床薄被,说夜里别踢被子,他说知道,她说暖气管那边有点漏风,你睡前把那个缝堵一下,他说好,然后她出来,关上了那扇门。
她回到原来的卧室,躺下,把灯关掉,黑暗里,那张床整个都是她的,宽的,以前他占一半,现在全是她的,她往中间挪了一点,又往旁边挪了一点,试了几个位置,最后还是躺回了自己平时的那个位置,靠边,那个靠边的习惯,一时改不掉。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睡得还算安稳,但在快天亮的时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碰见的是凉的,她清醒了一下,想起来,他不在了,不是那个意思的不在,是在隔壁,但不在这里。
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重新睡过去。
那个伸手的动作,她做了四十三年,那个动作不是想要什么,是一种确认,是那种睡着了还留着的本能,是在确认他在不在。
那一次碰见凉的,是那个本能第一次落空。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往后的日子,两个人各睡各的,生活上的其他事,照旧,买菜做饭,吃饭看电视,他下午出去打牌,她上午去公园走走,儿子打来电话,一人说两句,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晚上,各回各的房间,各关各的门。
她慢慢习惯了,习惯这件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这一件,习惯得不快,但也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难。
每天早上她比他起得早,起来烧水,等水开了,他那边的门打开,他出来,说早,她说早,倒了茶推给他,他接过去,坐下,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看了预报,下午有点风,他说那出去多穿一件,她说知道了。
就这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那个门,变了。
以前是同一扇门,现在是两扇。
分房睡大概三个月之后,有一天下午她在收拾柜子,翻出来一张旧照片,是他们年轻时候的,大概三十多岁,站在一个公园里,她站在他旁边,他侧过头,正在看她说什么,照片里她的嘴是张开的,在说话,他的表情是那种认真听的样子。
她拿着那张照片,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她见过很多次,以前每次翻出来,看一眼,觉得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然后放回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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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她拿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他们现在吃饭的时候,他还会不会那样侧过头,认真听她说话。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最近一次他那样看她,是什么时候。
不是他故意不看,是两个人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说事情,买什么菜,孩子打电话说了什么,哪里需要修一修,说完了就完了,不需要那种认真看着对方说话的眼神,那种眼神,是年轻时候才有的,是有些话,不是在说事情,是在说别的什么,才需要那种眼神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继续收拾柜子,没有把这件事再往下想。
但那张照片,和那个问题,沉到了心里,沉到了某个她不常去的地方,偶尔翻出来,又压回去,就这么来来回回,一直到那天下午,那件事发生。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比平时晚了一点,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开了,问了一声回来了,他说回来了,然后没有声音,她以为他去换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她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没有换鞋,手里拎着东西,站着,神情有点不对。
她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站一会儿。
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他摆了摆手,说,没有,就是,出去碰见老许了。
她愣了一下,老许是他们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前年走的,她知道他一直记着,逢年过节还会想起来,她说,怎么了,是老许家里有事?
他说,不是,就是今天走过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家他以前常去的棋摊,我过去,看见那个棋摊还在,就想起他,想着他要是还在,现在也应该坐在那里,然后……就是难受了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颤抖,但她听见了那个平里面的东西,那个压着的、说出来是平的、但压着的那个沉。
她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提进厨房,然后说,换鞋,饭快好了。
他换了鞋,进来坐下,她把饭盛好,放在他面前,坐下来,两个人吃饭,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吃,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那顿饭,她比平时多给他盛了半碗饭,他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早一点进了那间朝北的屋子,把门关上,她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然后她也去睡了。
躺下来,她想着他说老许的时候的那个神情,想着他说站一会儿的那两个字,想着他站在走廊里没换鞋的样子,然后想到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想清楚过的事——
他提出分房睡,她一句没问,答应了,因为她知道那背后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个东西,她以为是他们之间那种各自并行的距离,以为是他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以为是那种四十多年之后的、说不清楚的疏离。
但那天晚上,她忽然觉得,也许不完全是。
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他没说、她没问、两个人都没有提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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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更早。
水烧上,她在厨房里站着,等水开,听见那间朝北的屋子里有动静,他起来了,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他出来,看见厨房的灯亮着,说,这么早。
她说,睡不着,起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她把茶倒好,推给他,然后,她把前一晚上想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了。
她说,老沈,你当时提分房睡,是不是,不只是因为睡眠不好。
他手里端着茶杯,停了一下,杯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她说,你不用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当时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让人难受,所以我就没问。
他低着头,看着那杯茶,还是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说出来过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站在那里,听完,眼眶一下子热了,手扶着灶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