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老,您书房挂着的那张遗像,真的是空的吗?”
顾清明的手指在紫砂壶柄上停滞了半秒,热茶泼出少许。他没抬头,只是盯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笑得一脸痞气的男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砂砾:
“林记者,有些坟里埋的是骨头,有些坟里埋的是秘密。你想挖哪一个?”
“我想挖那个没死的。”
顾清明猛地抬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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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张无法冲洗的底片
一九九六年的槟城,空气里总是混杂着发酵的榴莲味和潮湿的海腥气。乔治市的一座深宅大院里,电扇叶片吱呀转动,切割着凝固的闷热。
二十九岁的林远坐在红木圈椅上,背后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对面坐着的是顾清明,马来西亚槟城华人商会的名誉主席,一个在南洋商界呼风唤雨了四十年的传奇人物。但此刻,这位老人看起来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长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唐装,正低头擦拭着眼镜。
如果不是林远手里那张照片,这次会面大概只会持续五分钟,然后被管家客气地请出去。
“顾老,这张照片摄于一九四八年,地点是泰国曼谷的吞武里码头。”林远把照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手指按在照片角落的一个模糊人影上,“拍摄者是一名战地记者,原片并没有对焦在这个人身上,这是我通过技术手段放大修复后的结果。”
顾清明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画面主体是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轮,码头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苦力。在画面的最右下角,有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他赤着上身,脊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正弯腰扛起一个巨大的木箱。
“林先生,你大老远从中国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个南洋码头的苦力?”顾清明摘下眼镜,语气平淡,“这种人在那个年代的南洋,满大街都是。”
“是的,满大街都是。”林远没有退缩,他从包里拿出放大镜,压在那个人影的右手位置,“但懂得用‘回手掐’熄灭烟头的苦力,不多。”
顾清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那个男人右手夹着半截卷烟,不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手掌向内弯曲——这是长沙老兵特有的习惯,为了在战壕里不让火星暴露位置,也为了随时能腾出手来扣动扳机。
但这还不足以击溃顾清明的心理防线。
林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还有,顾老,您仔细看他的腰间。虽然被麻绳勒着,但那把勃朗宁M1910的枪套形状,您应该比谁都熟悉。那枪柄上镶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和田玉,是民国三十年,您在长沙亲自送给您姐夫薛君山的,对吗?”
“够了!”
顾清明猛地一拍桌子,那只紫砂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管家听到动静想推门进来,却被顾清明厉声喝退:“出去!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修养极好的脸此刻因为充血而涨红。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触碰那个模糊的背影。
半晌,他颓然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到底是谁?”顾清明的声音哑得厉害,“胡家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五十年了,你为什么要来翻这笔烂账?”
“我是林远,我爷爷叫林大有,当年是第十军的一名排长。”林远看着老人的眼睛,诚恳地说道,“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说薛长官当年没死在冲锋路上。他说他亲眼看见薛长官被人带走了,带向了反方向。顾老,历史书上说薛君山是烈士,尸骨无存。但如果他还活着,或者曾经活着,他为什么不回家?”
顾清明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回家?”他惨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林远,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着,比死更脏,比死更痛。他不是不想回,他是回不来。”
顾清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那是一个老式的德国造保险柜,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一声,厚重的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地契,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顾清明捧着那个盒子,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放在林远面前。
“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那这层窗户纸,也是时候捅破了。”顾清明的手指抚摸着铁盒表面斑驳的锈迹,“这一晃,五十二年了。姐夫,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你这副德行。”
铁盒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电报纸,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林远凑近一看,电文的内容大部分已经被涂黑,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代号沉船……绝密……即刻执行……”
而在这张电报纸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的一寸照。照片上的人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保安队长,而是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五官的脸。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腾。
顾清明看着那张恐怖的照片,眼神却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兄弟:“林远,你刚才问我,那是谁。我现在告诉你,照片上那个像怪物一样的苦力,就是当年长沙城里最威风、最无赖、最护短的薛君山。也是我顾清明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大哥。”
窗外的雷声滚过,槟城的雨季来了。
第二章:并未寄出的阵亡通知书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这栋老宅子吞没。书房里的灯光昏黄,将顾清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倾斜的墓碑。
“官方档案里,一九四四年六月,长沙保卫战最惨烈的时候,薛君山率部在城外阻击日军,全连壮烈牺牲。”林远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试图理清逻辑,“当时您也在战场上,战后也是您亲手签发的阵亡通知书。如果他还活着,您为什么要帮着造假?”
“因为那是我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顾清明点了一根烟,并没有抽,只是任由它在指间燃烧,“也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命令。”
烟雾缭绕中,老人的思绪被拉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夏天。
一九四四年的长沙,已经变成了一座绞肉机。那天的太阳毒辣得让人发晕,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腐尸的恶臭。
“那时候,我们的阵地已经被日军切断了。”顾清明的声音变得低沉,“姐夫带着人在最前线顶着,我在侧翼。大家都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记得很清楚,一颗迫击炮弹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炸开,气浪把他掀飞了出去。”
顾清明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画面至今仍让他心悸。
“我发了疯一样冲过去,想把他拖回来。他满脸是血,腿上少了一大块肉,但意识还清醒。”顾清明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他当时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力气大得吓人。他没让我救他,反而是从怀里掏出了这个。”
顾清明从铁盒里拿出那张边缘烧焦的电报纸。
“那时候还没有烧焦,是完整的。”顾清明说,“他把这东西塞进我手里,跟我说:‘顾清明,你听着,这东西比咱们这一百多号人的命都值钱。但我现在走不了了,得有人去把这事儿办了。’”
林远皱眉:“办什么事?突围吗?”
“不。”顾清明摇摇头,“是去死。但这死法,不一样。”
就在那时候,一辆满是泥浆的军用卡车冲破了硝烟,停在了战壕边。那车上没有任何部队番号,甚至连车牌都被泥糊住了。从车上跳下来两个穿着黑色便装的人,他们不像军人,更像是影子,动作干练冷血。
他们没有理会周围惨叫的伤员,径直冲向薛君山。
“我当时以为是督战队或者是宪兵,举枪就要拦。”顾清明苦笑,“结果姐夫一巴掌把我的枪打掉了。他那时候明明疼得直哆嗦,却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妹夫,别犯傻,这可是天大的买卖,老子要去发财了。’”
“然后呢?”林远追问。
“然后他被那两个人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车上拖。”顾清明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我看见其中一个人拿出一支针管,直接扎进了姐夫的脖子。姐夫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针管?是麻醉剂?”
“也许是,也许是某种兴奋剂,或者是为了让他假死的药。”顾清明深吸一口气,“在他被扔上车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睁开了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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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平时的那种狡黠、市侩或者凶狠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和一种决绝的告别。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顾清明模仿着那个口型,“他说的是——照顾好湘湘。”
车门重重关上,卡车在炮火中掉头,向着长沙城外的一条偏僻小路狂奔而去,那个方向,根本不是撤退的路线,而是通往日军控制区的死路。
“十分钟后,日军的重炮覆盖了那片阵地。”顾清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按照他的交代,上报了他阵亡的消息。为了做得逼真,我甚至在废墟里找了一具身材相仿的焦尸,把他的军牌挂了上去。”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抹去了存在,变成了一具无名的尸体。
“那份电报到底写了什么?”林远指着那张烧焦的纸,“为什么您说这是死命令?”
顾清明把电报纸推到林远面前:“你自己看,虽然烧了一半,但关键的那个词还在。”
林远凑近细看。在那些被涂黑的字迹中间,有一行字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笔锋的凌厉:
“……货在人在,货毁人亡。以此人为祭,换长沙……”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换长沙什么?”林远问。
“不是换长沙平安。”顾清明冷冷地说,“是换长沙不变成死城。”
他从铁盒底层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发黄的日文复印件,上面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朵诡异的樱花。
“这是战后我动用顾家所有的关系,甚至花重金从日本战犯手里买来的情报。”顾清明的声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一九四四年,日军虽然占领了长沙,但他们并没有完全控制局势。而在那辆接走薛君山的车出现的同一天,日军的一支代号为‘黑水’的特殊运输队,也悄悄离开了长沙。”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那支运输队里,装着足够杀死半个中国人的东西。”顾清明盯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而姐夫的任务,不是去炸掉它,而是要混进去,成为他们的一员。为了这个,他必须先‘死’一次。”
林远感觉喉咙发干:“混进去?这怎么可能?日本人怎么可能信任一个中国军官?”
“如果这个军官,是一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甚至带着投名状去投诚的败类呢?”顾清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为了让日本人信他,上面给他安排了一个最脏的剧本。在那份阵亡通知书发出的同时,另一份关于‘薛君山叛变投敌’的假情报,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日军特高课的桌上。”
“所以,他在我们心里是烈士,在日本人眼里是汉奸。”林远喃喃道,“而在他自己心里……”
“在他自己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顾清明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天,他坐上那辆车的时候,就已经把薛君山这个名字,连皮带肉地从身上扒下来了。他知道,无论任务成败,他都再也做回不了那个可以在火宫殿大口吃臭豆腐的薛君山了。”
“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林远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顾清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林远,你见过那种为了活下去,必须把自己变得连畜生都不如的人吗?接下来的事,可能会颠覆你对战争所有的认知。你确定要听吗?”
林远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清明转过身,背后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好。那我告诉你,那辆车把他拉到了哪里,以及……他是怎么把那张脸变成照片上那副鬼样子的。”
第三章:代号“沉船”
窗外的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狂暴,敲打在玻璃上如同密集的鼓点。顾清明起身给林远续了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升腾,却暖不了人心。
“日本人为什么要运这批东西走?”林远盯着那份日文文件,眉头紧锁,“既然是生化武器,直接在长沙投放不是更有杀伤力吗?”
“因为那是‘母体’。”顾清明坐回椅子上,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一九四四年,日本败局已定。他们不仅想要现在的胜利,还想要战后的筹码。那批代号‘黑水’的样本,不仅仅是鼠疫病毒,还包括了数千次活体实验的核心数据,以及……”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以及一名对病毒具有天然免疫力的特殊活体载体。有了这个载体,他们就能在任何地方重新制造这种瘟疫,甚至制造出更可怕的变种。”
林远感到一阵恶寒:“所以,他们要把它运回日本本土?”
“不,海路已经被美国封锁了。他们的计划是走陆路,穿过广西、云南,进入当时还是势力真空地带的法属印度支那,也就是现在的越南、老挝一带,再伺机转运。”顾清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这是一条漫长且危险的路线,常规部队根本走不通。他们需要一支熟悉地形、黑白通吃、甚至能和土匪路霸打交道的特殊运输队。”
“所以他们看中了薛君山?”
“确切地说,是看中了他那张‘地头蛇’的皮。”顾清明苦笑一声,“你想想,在日本人眼里,薛君山是个什么人?贪财、好色、没规矩、为了钱能把命豁出去的兵痞。这种人,只要价码给够,什么都肯干。这恰恰是日本人最需要的‘带路党’。”
林远难以置信:“可那是演戏啊!要在特高课眼皮子底下演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那是一场不能NG的戏。”顾清明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为了让这场戏逼真,军统那边甚至配合着发了一份通缉令,说薛君山私吞军饷、倒卖军火,正准备畏罪潜逃。而薛君山自己,也做得更绝。”
顾清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旧钞票和一块沾着血迹的怀表。
“这是他那晚见日本接头人之前留下的。”顾清明摩挲着怀表,“接头地点在长沙城北的一个废弃义庄。日本人很狡猾,那个叫佐藤的大佐并没有直接露面,而是派了一队宪兵把义庄围了。他们把枪顶在姐夫脑门上,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命。”
“他怎么说的?”
“他笑了。”顾清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据当时的内线回报,姐夫当时一边嚼着槟榔,一边笑着把一张长沙周边的秘密防空图拍在桌子上。他说:‘太君,这条命是不值钱,但这条路值钱。你们想把那几车宝贝运出去,没我这条地头蛇带路,不出三十里就被游击队劫了。我要的不多,事成之后,给我十根金条,外加一张去南洋的船票。’”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这是在赌命。”
“他赌赢了。”顾清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他表现得太像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了。那股子贪婪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佐藤信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