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
我慢慢把叠好的衬衫放进去,一件,又一件。
客厅里传来小孩跑跳的尖叫声,咚咚咚,像在敲打我的头骨。
岳母的大嗓门穿透墙壁:“慢点跑!别磕着!让姑父陪你们玩呀!”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拉链声,抽屉开合声,衣物摩擦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慧君应该快下班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会比平时迟疑一些吗?
她会先看见沙发上睡着的孩子,还是玄关处这个半满的行李箱?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声音很轻,却像把什么彻底切断了。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客厅,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对她问出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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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没从我身上散干净。
我拄着拐杖站在住院部门口,左腿的石膏上周才拆,走路时骨头里还隐隐发酸。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停车场的方向。
郑慧君说过她会来接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马上到,路上堵。”
我回了句“好”,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撑着。站久了,伤腿开始发胀。旁边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犹豫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把身体重心移到右腿上。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才拐进来。
车停稳,副驾驶车窗降下来。郑慧君侧过脸,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瘦削的侧脸线条。“上车吧,”她说,“后备箱开着。”
我把拐杖和住院时带的杂物包放进后备箱,慢慢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得低,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郑慧君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那份报表我下午发给你……对,修改过的地方我标红了……”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我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给伤腿腾出更多空间。
电话讲了快五分钟。
挂断后,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工作的事?”我问。
“嗯。”她启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最近项目多,有点忙。”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来得真快。住院两个月,外面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红灯。
车停下。郑慧君的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节奏很乱。
“你妈最近怎么样?”我找了个话题。
“挺好的。”她顿了顿,“前两天还打电话问你来着。”
“出院了跟她说一声。”
“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我想起住院期间她来看我的样子。每次都带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汤或者粥。她会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喝完,然后收拾东西,说公司还有事。待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最后一次来,是三天前。她坐下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
“你要是忙,不用天天来。”我当时说。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没事,”她说,“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某处沉了一下。
车拐进小区。熟悉的楼栋,熟悉的停车位。郑慧君熄了火,却没立刻解开安全带。她坐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看我,“能自己上楼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拄拐能行。”
“那我在前面开门。”
她先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我的东西。我慢慢挪出车门,把拐杖架在腋下。水泥地不平,每走一步伤腿都会传来钝痛。
郑慧君走在我前面两步的距离。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裤子,背影看起来单薄了些。上个月她好像说过要减肥,我当时还劝她别减,现在想来,那对话已经隔了很久。
单元门开了,电梯正好在一楼。
我们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我脸色还是病后的苍白,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回家好好休息。”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说。
“嗯。”
“想吃什么?晚上我做。”
“随便,清淡点就行。”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很。我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郑慧君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02
家里干净得有点过分。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遥控器都摆在固定的角度。沙发靠垫整齐排列,一丝褶皱都没有。空气里有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混着一点空气清新剂的甜香。
我站在玄关,愣了几秒。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家。记忆里的家应该是沙发上有随手丢的杂志,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阳台晾着衣服,厨房水槽里偶尔会有待洗的碗碟。
而不是这样,像一个刚做完深度保洁的样板间。
“我请钟点工彻底打扫了一下。”郑慧君把我的东西放在鞋柜旁,蹲下身在鞋柜里翻找,“你的拖鞋……在这儿。”
她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我扶着墙换鞋,动作笨拙。她站起来,想伸手扶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卧室我也收拾过了。”她说,“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
我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客厅,餐厅,厨房——每个地方都一尘不染,井然有序。书架上书的排列顺序都变了,按照高低和颜色重新整理过。
“你不用这么麻烦。”我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喝点水吗?还是果汁?”
“水就行。”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凉。
“你坐吧。”她说,“站着累。”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沙发比记忆里硬了一点,可能是换了填充物。郑慧君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们之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
“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她说。
“知道。”
“复查预约在下个月十号,我帮你记在日历上了。”
又是一阵沉默。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格外清晰,嗒,嗒,嗒。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两个月公司那边怎么样,或者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她看上去并不想聊天。
“你休息吧。”她站起来,“我去准备晚饭。”
“我帮你。”
“不用。”她按住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坐着就行。”
她的手很快移开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笃笃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更深的疲惫。住院那段时间,我常常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等出院就好了,回家就好了。
现在回家了。
却觉得像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我睁开眼,看见郑慧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半个洋葱,眼睛有点红。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洋葱辣着了。”
她转身回去,继续切菜。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窄窄的肩膀,微微弓起的脊背。我们结婚六年,这个背影我应该很熟悉,此刻却觉得隔着什么。
晚饭是三菜一汤。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冬瓜蛤蜊汤。都是清淡口味,适合病人。
“味道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她小口小口吃着米饭,很少夹菜。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把排骨夹到碗边,没马上吃。
“公司最近很忙?”我试着找话题。
“还行。”她说,“老样子。”
“我住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应该的。”又是这三个字。
吃完饭,她坚持不让我洗碗。“你去洗澡吧,热水器开着呢。”
我拄着拐杖进了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确实瘦了不少,脸颊凹陷,胡子拉碴。住院期间没怎么打理自己,现在看着有点陌生。
洗到一半,我听见外面手机响了。
郑慧君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嗯,在家……刚吃完饭……”
水声哗哗的,听不清具体内容。我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知道”、“没办法”、“再等等”。
电话很快就挂了。
我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大概回了卧室。
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睡衣。走出浴室时,看见郑慧君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谁的电话?”我问。
“同事。”她没抬头,“问工作的事。”
“这么晚还问工作?”
“项目急。”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你洗好了?早点睡吧。”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卧室。我跟进去时,她已经躺在了床的右边,背对着我这边。
我躺下,关掉床头灯。
黑暗笼罩下来。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但感觉不到她的温度。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沟壑。
过了很久,我轻声问:“睡了吗?”
她没有回答。
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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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夜里我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是生物钟乱了。住院时护士每隔几小时来查房,睡眠总是断断续续的。现在躺在家里的床上,反而睡不着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伤腿还是不太敢用力。
郑慧君睡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被子裹得很紧。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见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摸到拐杖。
想去喝点水。
拄着拐杖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饮水机在餐厅角落,我接了半杯温水,慢慢喝着。
阳台上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压低嗓子在说话。
我放下水杯,往阳台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是郑慧君的声音。她站在阳台角落,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耳边。
“……我知道,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刚出院,需要人照顾。”
“再给我点时间……”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累,董哥。”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但你得理解我……”
董哥。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好了,先不说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赶紧后退一步,躲进阴影里,“明天公司再说。嗯,晚安。”
电话挂了。
她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餐桌旁时,她明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起来了?”她声音有点慌。
“口渴,喝点水。”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你呢?睡不着?”
“接了个工作电话。”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睡熟。”
沉默又来了。这次比之前更沉重。
“什么电话非得半夜打?”我问。
“急事。”她简短地说,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匆匆回了卧室。我坐在原地,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平静,映着壁灯模糊的光晕。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看看手机,才六点半。郑慧君平时七点起床准备早餐,今天早了半个小时。
我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油烟机开得很大声。
“起这么早?”我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下青色更重了。“今天公司有事,得早点去。”
“早饭不用做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马上好了。”她把煎蛋铲出来,又往锅里倒油,“你坐着等吧。”
我坐到餐桌旁。窗外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声早起的鸟叫。郑慧君把早餐端上来:煎蛋,烤面包片,牛奶。
她自己只倒了杯咖啡,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
“你最近咖啡喝得挺多。”我说。
“提神。”她说,“项目压力大。”
“那个董哥,是你同事?”
她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昨晚听见你打电话了。”
“哦。”她垂下眼睛,“是我们组新来的主管,姓董。项目上的事,他抓得比较紧。”
“半夜还打电话问工作?”
“他工作狂。”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容,但没到眼睛里,“我们都习惯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面包片有点焦,我慢慢吃着,她小口喝着咖啡,我们都盯着面前的盘子杯子,避免眼神接触。
七点十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得走了,碗放着我来洗。”
“我洗吧,反正闲着。”
“你别碰水,医生说了伤口不能沾水。”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匆匆擦了擦手,“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她拎上包,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我走了”。
门关上。
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拄着拐杖走到客厅窗户边,看见她的白色轿车驶出小区。然后我回到餐桌旁,盯着她留下的那半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04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平静。
郑慧君每天早出晚归,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偶尔在小区里慢慢走几圈。腿伤恢复得比预期慢,站久了还是会疼。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她回来时总是很累的样子,吃完饭就说要加班,抱着电脑进书房。我睡了她还没睡,我醒了她已经走了。只有餐桌上留着的早餐证明她回来过。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沙发上打盹,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得很。
我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去开门。猫眼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还有几个晃动的头顶。
是岳母丁秀兰。
我打开门。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三个小男孩。最大的七八岁,中间的五岁左右,最小的才三四岁,正抱着岳母的腿。
“浩南啊!”岳母嗓门洪亮,脸上堆着笑,“出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来看看你!”
她说着就往里走,行李箱轮子轧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个孩子像小泥鳅一样跟着钻进来,鞋也不换,直接冲向客厅。
“妈,您怎么来了?”我有点懵,“慧君知道吗?”
“知道知道!”岳母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开始脱外套,“我跟她说过了!她没告诉你?”
“没有。”
“这孩子!”岳母摇摇头,走进客厅,环顾四周,“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慧君现在会过日子了。”
客厅里已经闹开了。三个孩子爬上沙发蹦跳,把靠垫扔来扔去,最小的那个从沙发上滚下来,哇的一声哭了。
“哎哟小宝不哭不哭!”岳母赶紧过去抱起来,“姑父你看,孩子们多喜欢你,一来就往你身上扑!”
我站在原地,拐杖撑在腋下,看着这一屋子突如其来的热闹。
最大的男孩跑过来,抓着我的拐杖晃。“姑父,你这个是什么?我能玩玩吗?”
“不能。”我把拐杖往后收了收,“这是姑父走路用的。”
“小气!”男孩做了个鬼脸,又跑开了。
岳母抱着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浩南啊,我们这次来多住几天。你住院这段时间,孩子们可想你了,天天念叨要来看姑父。”
“住几天?”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反正你现在病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孩子们陪你说说话,热闹热闹,对身体恢复也好!”
她说着就把孩子往我怀里塞。我下意识接住,小男孩很沉,我伤腿一受力,疼得皱了皱眉。
“你看小宝多乖!”岳母拍拍手,“你们三个,过来叫姑父!”
三个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姑父”,声音又尖又亮。我抱着孩子,感觉头开始隐隐作痛。
“妈,我腿还没好利索,可能照顾不了孩子。”我说。
“哎呀不用你照顾!”岳母大手一挥,“你就陪着玩玩就行!其他的我来!你看我,一个人带仨,不也带得挺好?”
她说着就开始指挥。“大宝,去把奶奶的箱子拖到客房!二宝,别乱翻抽屉!小宝,跟姑父玩,不许哭!”
孩子们又散开了。岳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晚上多做几个菜!孩子们正长身体呢!”
我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小男孩在我腿上扭来扭去,手往我脸上抓。我抓住他的小手,他咯咯笑起来。
“姑父,讲故事!”他说。
“姑父不会讲故事。”
“讲嘛讲嘛!”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浩南,你就给他讲一个!小孩子喜欢你才让你讲!”
我叹了口气,开始回忆以前听过的童话。讲到一半,二宝跑过来要喝水,大宝嚷嚷着要看电视,小宝又哭了,说要找奶奶。
客厅里像炸开了锅。
我看着这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还有在厨房里哼着歌准备晚饭的岳母,突然觉得这房子变得很小,空气很稀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郑慧君该下班了。
她看到她妈妈和这三个孩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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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慧君六点半到家。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刚响,孩子们就尖叫着冲向玄关。“姑姑!姑姑回来啦!”
门开了。郑慧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电脑包,看见屋里景象时,整个人愣住了。
三个孩子抱住她的腿,岳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慧君回来啦!正好,饭马上好!”
郑慧君的目光越过孩子们,落在我脸上。我坐在沙发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妈,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干。
“不是跟你说过吗?”岳母走过来,接过她的电脑包,“我说带孩子们来看看浩南,住几天。你没跟浩南说?”
“我……忘了。”郑慧君换了鞋,慢慢走进来,“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浩南开的门!”岳母又回到厨房,“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浩南,过来帮忙端菜!”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郑慧君走过来扶我,“我来吧。”
她的手很凉,扶着我胳膊时有点抖。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岳母已经摆好了碗筷。五个人的餐具,整整齐齐。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大盆米饭。岳母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给郑慧君夹菜,也给我夹菜。
“浩南多吃点!补补身子!”
“慧君你也吃,看你瘦的!”
“大宝别用手抓!用筷子!”
餐桌上一片嘈杂。孩子们抢着说话,勺子敲打碗边,椅子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郑慧君低着头默默吃饭,很少夹菜。
“慧君,”岳母突然说,“你公司最近忙不忙?”
“忙。”郑慧君简短地回答。
“再忙也得顾家啊。”岳母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浩南刚出院,需要人照顾。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家里谁管?”
“妈,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岳母声音提高了点,“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肯定是熬夜熬的!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再说了,浩南现在这样,你得多上点心!”
郑慧君筷子停了停。“我知道。”
“知道就多做点!”岳母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浩南你别往心里去,慧君就是工作太认真,有时候顾不上家。有妈在呢,妈帮你管着她!”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吃完饭,郑慧君站起来收拾碗筷。岳母按住她,“你去歇着,我洗。”
“我洗吧,您带孩子。”
“孩子让浩南看着!”岳母把三个孩子往我这边推,“浩南反正闲着,陪孩子们玩玩!消化消化食儿!”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二宝抓住我的拐杖要骑马,大宝吵着要玩捉迷藏,小宝又哭了,说困了要睡觉。
郑慧君看了我一眼,嘴唇抿得很紧,但还是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客厅里,岳母带着两个孩子玩积木,二宝骑在我腿上要“驾驾”。我抱着他轻轻颠着,伤腿传来一阵阵酸痛。
“姑父,快点!驾驾!”二宝拍着我的肩膀。
“姑父腿疼,不能快。”
“不嘛不嘛!就要快!”
岳母抬起头笑,“浩南你就陪他玩玩!小孩子能有多重!”
我咬咬牙,加大了颠簸的幅度。二宝高兴得尖叫,大宝也凑过来要玩。我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厨房的水声停了。
郑慧君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妈,浩南腿还没好,别让他抱孩子。”
“抱一下怎么了?”岳母不以为然,“活动活动对恢复好!”
“医生说需要静养。”
“医生懂什么!听我的没错!”
郑慧君还想说什么,我朝她摇摇头。她把话咽回去,转身进了卧室。
一直闹到九点多,孩子们才被岳母赶去洗澡睡觉。客房里传来嬉闹声、泼水声、岳母的吆喝声。我坐在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郑慧君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吃药了吗?”
“吃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妈说他们住一周。”
“她没提前跟我说具体时间。”郑慧君盯着自己的手,“就说要来看看你。”
“孩子们不用上学?”
“老大请了假,老二幼儿园,老三还小。”她顿了顿,“妈说城里教育好,想让他们在这儿待几天,感受感受。”
我喝了口水,水温正好。“感受什么?”
“就是……”她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反正病假在家,可以教教孩子们认字,讲讲故事。”
我没说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客房那边安静下来了,岳母大概在哄孩子们睡觉。整个房子陷入一种疲惫的宁静。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
“那个董哥,还总找你?”
郑慧君身体僵了一下。“他就是工作上的事。”
“半夜打电话也是工作?”
“项目急。”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很快,水声响起,哗哗的,掩盖了所有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腿疼,头疼,心里某个地方也疼。这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蚀。
过了很久,郑慧君还没出来。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卧室。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
是岳母的声音。
“……你别嫌妈啰嗦,妈是为你好。浩南现在这样,以后能不能回到原来岗位还两说。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然后是郑慧君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但他现在需要我……”
“需要你有什么用?”岳母的声音高了些,“你能替他疼?能替他上班赚钱?妈是过来人,告诉你,这人啊,一旦落了病根,一辈子就完了。你看你爸当年……”
声音又低下去。
我站在书房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转身回了卧室。
床上,郑慧君的那一侧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她头发淡淡的香味。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我身边躺下。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孩子们的尖叫声吵醒。
看看手机,才七点。客厅里传来奔跑声、玩具摔打声、岳母大声说话的声音。我坐起来,伤腿经过一夜休息,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用力。
郑慧君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拄着拐杖走出卧室。餐厅里,岳母正在喂小宝吃早饭,米糊糊糊了一桌子。大宝和二宝在客厅追着一个皮球跑,皮球撞到电视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小心点!”岳母头也不抬地喊,“别把姑父家东西打坏了!”
郑慧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牛奶。“浩南醒了?早饭在厨房,粥和包子。”
“你吃了吗?”
“吃了。”她把牛奶放在孩子们面前,“我得走了,今天上午有会。”
“几点回来?”
“不确定,尽量早点。”
她匆匆回卧室换了衣服,拎着包出来时,岳母叫住她。“慧君,晚上买点排骨回来,孩子们想吃。”
“还有,浩南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你去医院再开点。”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她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和岳母,还有三个孩子。
岳母喂完小宝,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浩南,你帮看着小宝,我收拾厨房。”
“妈,我腿不太方便……”
“就看着就行,不用抱!”她说着就进了厨房。
小宝坐在儿童餐椅上,手拍着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米糊糊抹得到处都是。
客厅里,大宝和二宝的追逐战升级了。他们从沙发跳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茶几上。皮球滚到我脚边,二宝冲过来捡,一头撞在我伤腿上。
剧痛瞬间炸开。
我倒吸一口冷气,手按住腿。二宝抬头看看我,大概被我苍白的脸色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岳母从厨房跑出来。
“没事。”我咬着牙说,“撞了一下。”
“二宝你哭什么!”岳母把二宝拉起来,“姑父都没哭你哭什么!去,跟哥哥玩去!”
她转身回厨房,边走边说:“浩南你也太娇气了,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我靠在椅背上,等那一阵疼痛过去。腿在发抖,额头冒出冷汗。小宝还在拍桌子,米糊糊溅到我手上,黏糊糊的。
整个上午都是这样。
孩子们吵闹,岳母忙碌,我在疼痛和嘈杂中试图保持平静。岳母让我陪孩子们认字,我拿出纸笔,刚写几个字,二宝就把纸撕了,大宝把笔抢走乱画。
“姑父,我想看电视!”
“姑父,我要吃零食!”
“姑父,抱抱!”
到中午时,我已经精疲力尽。岳母做了简单的面条,孩子们吃得满桌子都是。饭后,岳母说要带孩子们下楼玩会儿。
“浩南你在家休息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腿疼,头疼,心里空荡荡的。
睡了一会儿,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公司同事老张。“浩南,身体怎么样?”
“还行,慢慢恢复。”
“有个事跟你通个气。”老张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个项目主管的位置,老板暂时让小王代着。你也别急,先养好身体。”
“还有……”老张犹豫了一下,“你住院这段时间,公司有些变动。等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
其实早有预感。建筑行业,一个项目主管两个月不在岗,不可能还给你留着位置。只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里一沉。
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书房。书架上还摆着以前的专业书,蒙了一层薄灰。桌上有郑慧君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
我坐下来,随手翻开一份。是她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翻到后面几页,有几个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什么。
抽屉没锁,我拉开看了看。里面有些旧照片,我们的结婚照,旅游照,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最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我拿了出来。
是郑慧君的日记本。
我知道看别人日记不对,但手还是翻开了。最近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我住院那段时间。
“今天浩南手术,医生说很成功。我松了口气,但晚上一个人回家,房子空得让人害怕。”
“医院、公司、家,三点一线。累。”
“董哥今天又帮我带了咖啡。他说我脸色很差,让我多休息。可是怎么休息呢?”
“妈打电话来,问浩南的情况。我说还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又说,女人要为自己打算。”
“浩南今天问我是不是很累。我说不累。其实累,累得想哭。”
“董哥说,如果压力太大,可以跟他聊聊。我拒绝了。但心里有点动摇。”
最后一篇日记是两周前。
“浩南要出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妈说要带孩子们来住几天,也许热闹一点,能掩盖些什么。”
“董哥今天又约我吃饭,我推掉了。他说他愿意等。”
“我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的页是空白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手在抖。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回来了。岳母的大嗓门,钥匙开门的声音。但我坐在书房里,动不了。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个字。
“董哥说,如果压力太大,可以跟他聊聊。”
“他说他愿意等。”
书房门被推开了。大宝探进头来,“姑父!奶奶说让你陪我们玩!”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孩子天真的脸。
“好。”我说,“姑父马上来。”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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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过得浑浑噩噩。
我陪孩子们玩积木,讲故事,心思却不在那里。岳母在厨房准备晚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客厅照得一片金黄。
郑慧君六点多发来消息:“加班,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岳母看到消息,撇了撇嘴。“又加班,哪有那么多班好加。”
晚饭时孩子们依旧吵闹。我吃得很少,岳母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身体要紧!”
我勉强吃了几口,胃里沉甸甸的。饭后,岳母让我给孩子们洗澡。三个男孩在浴室里打水仗,弄得满地是水。我站在门口看着,拐杖撑在湿滑的地砖上,得用很大力气才能站稳。
好不容易洗完,哄上床,已经九点多了。
岳母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我回到卧室,关上门,世界才安静了一点。腿疼得厉害,我坐在床边,卷起裤腿看了看。
伤口周围有些红肿,应该是白天被撞的那一下发炎了。
我找出药膏,慢慢涂抹。药膏凉丝丝的,但止不住骨头深处的疼。抹完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郑慧君还没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还在加班,你先睡。”
我没回。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书房里那本日记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董哥,董哥,董哥。
这个陌生的名字,现在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郑慧君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换鞋,放包,然后推开卧室门。
看见我还睁着眼睛,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
她在床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你抽烟了?”我问。
“同事抽,沾上的。”她脱掉外套,“孩子们今天闹不闹?”
“妈有没有为难你?”
沉默。她背对着我换睡衣,脊背的线条很僵硬。我想问她董哥是谁,想问她日记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话堵在喉咙口,问不出来。
“我去洗澡。”她说。
浴室水声响起。我坐起来,拿过她的手机。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我试着输入她的生日,错误。我的生日,错误。结婚纪念日,错误。
最后我输入她妈妈的生日,开了。
手在抖。
最近的联系人里,置顶的是我,然后是“妈妈”,再下面是一个叫“董英朗”的人。
我点开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
董英朗:“晚上一起吃饭?”
郑慧君:“不行,得回家。”
董英朗:“他还没好?”
郑慧君:“嗯。”
董英朗:“你这样太累了。我心疼。”
郑慧君:“别这么说。”
董英朗:“我说真的。慧君,你知道我的心意。”
聊天记录往上翻,几乎每天都有对话。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天气聊到心情。语气越来越亲昵,越来越逾越普通同事的界限。
两个月前,我住院后不久开始的。
董英朗会提醒她吃饭,会给她带咖啡,会说“别太累,有我在”。她会跟他抱怨工作压力,会说“今天心情不好”,会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发的。董英朗发来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今天下班看到的,想到你。”
郑慧君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浴室水声停了,很快,郑慧君擦着头发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腿疼。”
“要不要吃止痛药?”
“不用。”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我用的是同一款。
曾经这个味道让我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讽刺。
“慧君。”我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太累,可以告诉我。”
她身体僵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声音很平静,“我住院这段时间,你压力很大。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浩南,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她沉默了很久。“我只是累。”最后她说,“等工作忙完这阵就好了。”
“那个董英朗,是你同事?”我问。
她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过。”
“哦。”她又转回去,背对着我,“就普通同事。”
“他对你挺照顾的。”
“他人比较好,对谁都照顾。”
我没再说话。黑暗中,我能听见她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在紧张,在害怕,或者在愧疚。
也许都有。
第二天早上,岳母宣布了一个新安排。
“大宝二宝,今天跟奶奶去商场!小宝有点流鼻涕,在家休息!”她抱着小宝走到我面前,“浩南,你帮忙看一天小宝,我带那两个大的出去玩玩。”
郑慧君正在穿鞋准备上班,听到这话转过头来。“妈,浩南腿不方便,看不了孩子。”
“有什么看不了的!小宝最乖了,吃了药睡一觉就好!”岳母不由分说地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药在茶几上,中午喂一次。奶粉在厨房,饿了就冲。尿不湿在客房。”
“妈——”郑慧君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我们中午不回来,你自己想办法吃饭啊浩南!”岳母拉着两个大孩子,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家里又安静下来。小宝坐在沙发上,吸着鼻子,眼睛红红的。郑慧君站在玄关,看着我,又看看孩子,脸上表情复杂。
“我给公司打个电话,请半天假。”她说。
“不用。”我声音很淡,“你上班吧,我看得了。”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拄着拐杖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小宝。孩子很轻,身上滚烫,确实在发烧。
“药怎么吃?”我问。
“……一次半包,一天三次。”郑慧君走过来,从茶几上拿起药看了看,“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休息。”
“我说了,你上班去。”
她站着不动。我抬头看她,“怎么,不相信我能照顾好孩子?”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中午回来。”
“随你。”
她最终还是走了。我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然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小宝靠在我怀里,小声哼唧着。我摸摸他的额头,很烫。
冲了奶粉,喂了药,孩子慢慢睡着了。我把他放在沙发上,盖好小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
孩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抽泣一下。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笨拙。我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郑慧君一直说等条件好点再要孩子,这一等就是六年。
现在别人的孩子躺在我家沙发上,我成了临时保姆。
腿又开始疼了。我换了姿势,把伤腿伸直,靠在沙发扶手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家里很安静,只有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疯。
我拿出手机,点开昨天拍下的聊天记录截图。董英朗和郑慧君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关切的语句,那些暧昧的试探。
往上翻,翻到最开始。
是我住院后的第三周。郑慧君在加班,董英朗发消息:“这么晚还不走?”
郑慧君:“还有个报表没做完。”
董英朗:“我等你,送你回家。”
郑慧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董英朗:“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不安全。我等你。”
然后是半个月前。郑慧君发了一条:“今天好累。”
董英朗秒回:“怎么了?跟我说说。”
郑慧君:“医院公司两头跑,有点撑不住了。”
董英朗:“你太辛苦了。要不要出来喝杯东西,放松一下?”
郑慧君:“他在医院,我得去陪夜。”
董英朗:“他家里人不能替一下吗?”
郑慧君:“就我一个。”
董英朗:“你嫁了个什么人家。”
看到这里,我按灭了手机屏幕。
不想再看下去了。
小宝翻了个身,毯子滑掉了。我给他盖好,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很烫。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五。
该再吃一次药了。
我拄着拐杖去倒水,动作太急,拐杖打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墙,站稳,喘了口气。伤腿疼得钻心,额头上冒出冷汗。
慢慢走到厨房,烧水,冲药。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时,手在抖,药洒出来一些。
喂完药,孩子又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怀里生病的孩子,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腿。
然后我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摊开在地板上。
08
收拾行李的动作很慢。
每叠一件衣服,都要停顿一下。衬衫,T恤,裤子,内衣。都是很普通的衣物,大部分是结婚后郑慧君给我买的。她说我以前的衣服太旧了,该换新的了。
她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我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当时觉得很温暖,有人惦记着给你买衣服,是件幸福的事。
现在这些衣服一件件被放进箱子,像把过去六年的时光也一并打包。
抽屉里还有我们的结婚照。相框擦得很干净,玻璃面反射着顶灯的光。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甜,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背景是蓝天白云。
那时候以为能这样笑一辈子。
我把相框放回抽屉,没有带走。
衣柜最里面有个小盒子,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旅游时的车票,电影票根,她写给我的生日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娟秀:“给浩南,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拿起卡片看了看,然后放回盒子,把盒子推进衣柜深处。
行李箱差不多满了。我拉上拉链,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然后我拄着拐杖,把箱子拎到客厅,放在玄关旁。
小宝还在沙发上睡着,脸颊还是红红的,但呼吸平稳了些。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降了一点。
厨房里冷锅冷灶。中午了,该吃饭了,但我一点都不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
窗外阳光很好,秋高气爽。楼下有老人散步,有孩子玩耍,有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普通的一个中午,普通的生活场景。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普通能持续很久。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放下水杯,看向玄关。
门开了。郑慧君拎着打包的餐盒走进来,看见玄关处的行李箱时,整个人顿住了。餐盒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汤汁洒出来,在地板上漫开一小滩。
她看看箱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回来了。”我说。
“这是……”她的声音在抖,“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我们隔着一步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迅速聚集的泪水,能看清她苍白的脸色,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小宝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轻。
“吃过药,睡了,烧退了一点。”
“那就好。”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餐盒,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拿起来,“我……我买了午饭,是你爱吃的……”
“郑慧君。”我打断她。
她直起身,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你把他们送走,”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你跟着一起走?”
她手里的餐盒又掉了。
这次没捡,任它躺在地上。汤汁溅到她的裤脚,她也没管,只是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浩南,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