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白之间，望见那条通往心灵的路径——读黑小白诗集《黑白之间》

文/李风宇

　　甘南临潭曾是中国作家协会的扶贫点，全国各地作家的到来，极大激发了当地作家的创作热情，我与黑小白也因此相识。那年他赠我第一部诗集《黑白之间》，后来我又收到他的第二部诗集《黑与白》，沉甸甸的。而当我重新翻开《黑白之间》，那个更为青涩却也更接近源头的黑小白，那个与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进行着跨越时空对话的年轻歌者，再一次让我陷入沉思。

　　在这里还是要提到我的祖父李竟容，老先生曾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翻译过《鲁拜集》。因此，当读到黑小白那些蕴含着深刻生命感悟的诗句时，我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跳出海亚姆的句子：“当你我走到那帘幕之外，这个世界仍将长久地存在。它眼里，我们到来与离别，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大海。”这种奇妙的呼应，并非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共振。记得在《黑与白》的题记中，黑小白写道：“黑与白，相互对立/又浑然一体/——我的身躯，蕴含大海/面对浩瀚的水，遥远的光/和无处不在的空气/一粒沙站在原地，保持沉默”。这何尝不是对海亚姆那句“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大海”的遥远回应?两位诗人隔着近千年的时光，却在同一片诗歌的海域中相遇了。

　　黑小白是国内少数用诗歌铨解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人之一。作为回族诗人的身份，或许为他理解那位波斯诗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某种天然的亲近感。《鲁拜集》中的核心理念——对生命短暂的慨叹、对当下欢愉的珍视、对命运无常的坦然接受——这些并非简单的悲观或乐观，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生命智慧。黑小白显然深谙此道。在他的笔下，甘南大地的山川草木，都被赋予了这种既苍凉又温暖的底色。他不是在向外寻找诗意，而是在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上，发掘那些与古老波斯诗歌遥相呼应的精神矿脉。

　　《黑白之间》这部诗集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隐喻。黑与白，既是色彩的极简，也是人世的寓言。黑小白生于甘南长于甘南，这片被《国家地理》摄影师约瑟夫·洛克誉为“平生未见如此绮丽”的高原，给了他独特的生命体验。雪山、草原、牦牛、格桑花，这些风物不仅是视觉的存在，更内化为他的精神肌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集对“雪”这一意象的偏爱。雪是白的，却落在苍茫大地上；雪是短暂的，却覆盖漫长的岁月。诗人在《雪地》中写道：“更多的时候，我在一个人的雪地里/看见尘世间的众人各奔东西”。这样的句子，让人想起海亚姆笔下那些关于生命离散的咏叹，却又如此切近甘南的呼吸。

　　典型的鲁拜句式往往在短小的篇幅内完成对生命的完整观照，这一点在黑小白的创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黑白之间》收录的作品大都在十行至十五行之间，有些甚至只有寥寥数行。比如那首《回家》：“树叶落光了//一个孩子扯着串起来的黄叶/在秋风里奔跑/像是把一群无处可去的鸟雀领回家”。四行诗，却有着饱满的画面和深远的意蕴。这不是刻意的精简，而是诗人对诗歌本质的理解——诗歌不是冗长的言说，而是将千言万语凝练为一声叹息的艺术。

　　与《鲁拜集》相似，黑小白的诗歌中流淌着一种“来如流水，逝如疾风”的苍凉感，但同时又有一种纵情当下的豁达。在《天涯》一诗中，他写道：“像雪花一样盛开，无声无息/像落叶一样飘零，无依无靠/这就是我们孤独的一生/哪怕成为泥土的一部分/我们也是各自为阵，咫尺天涯”。这种对生命本质的认知，与海亚姆何其相似，却又带着甘南大地特有的质朴与真诚。海亚姆在《鲁拜集》中唱道：“树荫下摊开那一卷诗章，放一罐葡萄酒，一点干粮，有你在身边来为我吟唱，这荒野已是美好的天堂”。黑小白则在他的高原上，用雪花、落叶和泥土，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诗意天堂。

　　值得注意的是，黑小白并没有停留在对个体命运的感叹上。他始终关注着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乡村生活的点滴细节——收割庄稼、放牧牛羊、春耕秋收——都被他写进了诗里。这种书写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美化，而是带着真实的体温。在《每年的春耕和秋收，像人间的悲欢离合》中，他细致地描写父母挑选籽种、挖洋芋的场景：“母亲跪在地上，挑选籽种/她手握菜刀，仔细端详/将选中的洋芋切成几小块/她的样子温柔而认真/仿佛那些选中的洋芋，将要去远行”。诗人在最平常的劳作中看见了生命的仪式感，看见了人与土地的深刻联结。这种对卑微生命的关注，对日常劳作的敬畏，恰如海亚姆从一杯酒、一朵花中看见整个宇宙的奥秘。

　　在当下的诗歌写作中，有两种倾向令人担忧：一种是过度晦涩，将诗歌变成猜谜游戏；另一种是过度随意，将回车键下的断句当作诗歌。黑小白的创作，恰好避开了这两种陷阱。他的诗歌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既有杜甫、白居易关注现实的传统，又有艾青、臧克家那种扎根泥土的质朴。读他的诗，不会有阅读的障碍，却能感受到层层递进的意味。这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境界——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厚的语言功底和生活积累。正如诗评家所言，黑小白的语言“在贴近大地的同时背负着洁白的蒲公英”，既有泥土的质朴，又有蒲公英般轻盈的诗意飞扬。

　　黑小白曾经说过：“写诗，于我而言，乃是长久以来坚守的梦想。能够拥有一项陪伴自己逾二十载的爱好，并预期将持续陪伴余生，实乃幸事。”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够坚守一份纯粹的爱好，能够在诗歌中找到安放灵魂的处所，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他说写作是孤独的，也是温暖的，让他有勇气继续面对斑驳的生活和蛰伏在心底的疼痛。这番话道出了文学之于写作者的意义——它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是让我们更有力量去面对现实的支撑。

　　诗是不求人懂的。即便是作诗之人，有时也只能理解其大半。黑小白的诗歌中，有太多只可意会的部分。那些关于高原的记忆、关于亲人的思念、关于土地的眷恋，都被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包裹起来，留给读者自己去拆解、去感悟。正如他在诗集后记中所说，哪怕写得不成熱、不理想，他希望能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走更远的路。所有的努力，都是因为热爱文学。

　　回到《黑白之间》这个书名，或许我们可以有更深的理解：黑白之间，是人生的全部灰度；黑白之间，是一个诗人在高原上用脚步丈量出的路径；黑白之间，是他与千年前的波斯诗人隔空对话时，那些落在大地上的诗句。黑小白用他的诗歌告诉我们，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中，也能看见生命的光彩；即使是最普通的黑与白之间，也蕴藏着无限的斑斓。

　　作为曾为他的第二部诗集《黑与白》写过评论的人，这次再读《黑白之间》，我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时间的河流中，既回望来路，又眺望远方。他脚下的甘南大地，古老而年轻；他笔下的诗句，朴素而深邃。在这片土地上，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找到了与古今对话的方式。

　　我相信，黑小白会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因为真正的诗歌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歌唱。而他的歌声，已经在这片高原上，在无数读者的心中，激起了持久的回响。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书评栏目主持人；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有五十余万字作品被翻译成英、德文字印行海外；曾获：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文学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