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山里老光棍砍柴过冬,被罚2万后法庭上心酸质问一句话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马老蔫觉得,他这辈子就信两件事:天冷了要烧柴,饿了要吃饭。

可他没想到,就因为第一件事,他差点连第二件事都干不成了。那天,他扛着用了几十年的旧斧头上山,只想砍几棵树好熬过这个冬天,根本没想过这几棵山里最不值钱的杂木,到了山下人嘴里,就变成了两万块钱。

钱他没有,柴也没了,被逼到墙角的马老蔫,在那个亮堂得晃眼的法庭上,拍着桌子吼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傻了眼的话...



霜降一过,牛背山的风就变了脸。

不再是秋天里那种带着果香的、温和的风,而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刮得山上的树木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哭。

风从马老蔫那座土坯房的北墙裂缝里钻进来。

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是去年夏天一场暴雨给冲出来的。

他用泥巴糊了好几次,可风一吹,雨一淋,泥巴就掉了下来,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风就在那口子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日夜不休。

屋角的柴火堆,已经不能叫堆了,只能算是一摊。

几根胳膊粗的朽木,一小捆细碎的枝桠,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马老蔫蹲在灶台前,从那摊柴火里,捡了又捡,挑出几根最干的塞了进去。

火苗子舔着黑漆漆的锅底,懒洋洋的,半天不见旺起来。他拿起那把缺了嘴的火钳,捅了捅,火星子溅出来几点,又迅速熄灭了。

屋里没有光。唯一的窗户,糊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早就被烟火熏得看不出本色,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水总算是烧开了。锅里浮着一层白色的水垢。

他从墙角一个破麻袋里,摸出一个馍馍。那馍馍硬得像石头,是前天赶集时,用两个鸡蛋换来的。

他把馍馍掰成几块,扔进那只缺了口的搪瓷大碗里,再用滚开的水一浇。

一股酸馊气混着热气冒了上来。馍馍在水里慢慢泡开,成了一碗黏糊糊的、看不出颜色的东西。

马老蔫端起碗,也不嫌烫,呼噜呼噜地喝了下去。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他打了个嗝,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五十岁了。他有时候会对着水缸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发呆。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脸上的褶子,一道叠着一道,像是干涸的河床。

一辈子待在这牛背山,没出去过。年轻时,也有媒人上门,姑娘隔着院子往屋里瞅一眼,扭头就走,嫌他穷。

日子久了,他也断了念想。爹娘走得早,留下这间房,几分地,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吃完糊糊,他把碗在锅里涮了涮,剩下的水也没舍得倒,留着晚上再热一热。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土炕。冰凉,像是摸着一块坟头的石头。

再不准备柴火,这个冬天,怕是真要熬不过去了。

邻村的王瘸子,就是前年冬天没的。也是个老光棍,腿脚不方便,入冬前没砍够柴。

一场大雪封了山,封了半个月。等雪化了,村里人去他家一看,人早就硬邦邦地躺在炕上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棉袄。

马老蔫不想像王瘸子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悄无声息。

他站起身,走到床底下。那张床,是他爹当年自己打的,两条床腿已经朽了,用砖头垫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灰尘和蛛网的木箱。

箱子没上锁,一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一把斧头。

斧柄是硬木的,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油光水滑,透着一种暗红的色泽。斧刃上,大大小小的缺口,记录着它砍过的岁月。

这把斧头,是他爷爷传给他爹,他爹又传给他的。马家的男人,就靠着这把斧头,在这座大山里活了一代又一代。

他把斧头拿出来,夹在两条腿中间,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一块被磨得只剩一半的青石磨刀石。

他舀了一瓢冷水,浇在石头上,然后抓着斧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磨了起来。

“唰啦……唰啦……”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单调,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劲头。

对他来说,上山砍柴,不是偷,不是抢。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是写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信的是山里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只砍那些长成了的,不碍事的杂木,从不动那些能做梁做柱的好料子。给山留活路,山才给你活路。

斧刃在磨刀石上,渐渐泛起一层冷森森的白光。

他停下来,对着斧刃哈了口气,白气瞬间凝结,又迅速散去。他用满是老茧的袖子,小心地擦了擦,然后把斧头往肩上一扛。

“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清晨的寒雾,像一头白色的野兽,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马老蔫眯了眯眼,一脚踏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后山的一道山梁,当地人叫“野猪岭”。那里的路不好走,但他熟悉。他从小就在那片山林里钻,哪棵树下有蘑菇,哪个山洞里有野兔,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山路被秋雨冲得到处是沟壑,湿滑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上去,软塌塌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马老蔫穿着一双鞋底快磨平的解放鞋,走得却极稳。他的脚像长在地上一样,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花了三天。

他选树。他绕着山梁转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七棵树。五棵是白杨,长得又高又直,但在他看来,柴性一般,烧起来不经时候。

另外两棵是歪脖子柞树,长得七扭八歪,不成材,但木质紧实,是上好的柴火。这几棵树,都长在山沟的边缘,他觉得,砍了它们,还能让旁边的松树多见点光。

他砍树。斧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他先在树根底部,砍出一个V形的口子,然后绕到另一边,一斧头,一斧头,沉稳有力地砍下去。

木屑纷飞,带着一股清新的树汁味。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一棵树便轰然倒下,震得满地落叶都跳了起来。

他干得满身是汗,脱了那件破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身上蒸腾起白色的热气。他心里踏实,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截木。他把砍倒的树,用斧头截成一米多长的段,然后用自己搓的粗麻绳,一捆一捆地扎好。

他数了数,一共扎了四大捆。他心里盘算着,这些木头,要是省着点烧,别说熬过这个冬天,恐怕明年开春都还有剩。



干完活,他坐在一段树桩上,从怀里摸出个干粮,就着山泉水啃了起来。看着眼前那几捆整整齐齐的木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第四天一早,他开始拖着第一捆木柴下山。

木头很沉,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翻滚,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麻绳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他的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上的沟壑流下来,棉袄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头,像是揣着一团火,暖洋洋的。

就在一个拐弯处,山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也就在这里,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刺耳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一辆崭新的绿色摩托车,像一头怪兽,猛地停在了他面前,溅起一片泥水。

车上跨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绿色制服,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学校气。

是新来的护林员,周正。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规矩周”,说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认死理,不懂人情世故。

周正一看到马老蔫,再看到他身后那捆木头上崭新的、还渗着树汁的砍伐痕迹,脸一下子就拉长了,像是谁欠了他钱。

“站住!你,干什么的?”周正的声音又冷又硬。

马老蔫停下脚步,把肩上的麻绳换了个边,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没吭声。他觉得这后生有点碍事。

周正大步走上前,没有再问话,而是掏出一部智能手机。

他对着那捆木头,对着马老蔫,对着周围的环境,“咔嚓,咔嚓”地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闪光灯在阴沉的山林里闪了一下,刺得马老蔫眼睛发花。

“老乡,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国家划定的生态公益林保护区?”周正放下手机,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犯人,“这里禁止任何形式的商业性和生活性砍伐!”

“啥林?啥区?”马老蔫皱起了眉头,他只知道这是牛背山,是他祖祖辈辈活命的地方。“我爹,我爷爷,都在这砍柴过冬。咋就不能砍了?”

“那是以前!现在国家有《森林法》了!这片山,一草一木都受法律保护,不能随便动的!”周正指着不远处一块新立的、上面写着字的铁皮牌子,试图跟他解释。

马老蔫不识字。他根本听不懂什么《森林法》,什么保护区。他只知道,天快冷了,他要烧炕,要吃饭。他指着自己身后那捆木头,瓮声瓮气地说:“我就砍了几棵不值钱的杂木,烧火用的。又没动那些松树、桦树,那些好料子我一根指头都没碰。”

“杂木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只要是这片林子里的树,都不能砍!”周正一板一眼,毫不通融。

马老蔫的犟脾气上来了。他觉得这城里来的娃子,就是吃饱了撑的,故意找他麻烦。他懒得再跟他废话,弯下腰,重新抓起麻绳,卯足了劲,想把木头拖走。

“哎!你站住!不能走!”周正伸手拦在他的身前,张开双臂。

“你给老子让开!”马老蔫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睛里冒出火星。

周正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倔强地挡着路。

他从腰间摸出对讲机,手有点抖,但还是用一种不大熟练的、带着点颤音的腔调呼叫起来:“站长,站长,我是周正。我在牛背山野猪岭路段,发现一起盗伐案件,现场人赃并获。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马老蔫愣住了。

“盗伐”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耳朵。他活了五十年,别人说他穷,说他蔫,说他光棍,他都认了。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贼。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没过多久,山脚下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辆印着“森林防火”字样的皮卡车开了上来。车上下来三四个和周正一样穿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是林业站的站长。

站长看了一眼现场,二话不说,一挥手:“把木头和作案工具都带走!”

两个人上前来,七手八脚地解开麻绳,把那些木头一根根扔上皮卡车。木头撞在车斗上,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响声。

马老蔫疯了一样扑上去,想去抢回他的木头。“那是我的柴火!我的柴火!”

两个人立刻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着,咆哮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但他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砍了三天的柴火,被拉走了。连同那把爷爷传下来的、已经卷了刃的老斧头,也被当作“作案工具”,扔进了车斗里。

皮卡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周正骑上摩托车,也跟在后面走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马老蔫一眼。

马老蔫一个人被丢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山风吹过,他后背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棉袄,一下子变得冰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五天后,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A4纸,像一张催命符,由镇上的邮递员送到村委会,再由村会计转交到马老蔫手上。

村会计是个戴眼镜的文化人,他捏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对着一脸茫然的马老蔫念了起来:“马老蔫同志,经查,你于某年某月某日,在牛背山生态公益林区内,擅自砍伐林木七株。根据《森林法》及相关规定,并经林业部门鉴定,你所伐林木价值较高,对生态环境造成了一定破坏。现决定,对你处以罚款人民币两万元整的行政处罚。限你于十五日内缴清。”

“多……多少?”马老蔫的耳朵嗡的一声,他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听岔了。

“两万。”村会计把那张纸递到他眼前,用指甲掐着上面那串阿拉伯数字,“一个二,后面跟着四个零。老马,你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马老蔫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20000”。他先是愣住了,像一尊泥塑的菩萨。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那张僵硬的脸上,突然咧开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声,干巴巴的,嗬嗬作响,听起来比鬼哭还让人心里发怵。



两万块钱。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他种那几分薄田,一年下来,卖了粮食,也就千把块钱。再养几只鸡,攒下的鸡蛋拿到集市上换点油盐酱醋。一年到头,满打满算,能从牙缝里省出五百块钱,就算是个丰收年了。

这两万,他要从猴年马月开始攒?还是下辈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在附近几个村子传遍了。

邻村小卖部的吴婶,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少数还肯赊给马老蔫一点盐和酒的人。她听说了这事,当即就炸了锅。她叉着腰,站在自己店门口,对着一圈来买东西、听八卦的村民嚷嚷开了:“这是要逼死人啊!简直是天杀的!马老蔫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样,别说两万,你现在让他拿出两百块钱的票子来,他都得去卖血!没柴火,天眼看着就要下雪了,让他咋过?烧房梁吗?这不存心要人命嘛!”

嚷嚷完,她转身进店,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瓶二锅头,塞给一个正要回村的小伙子:“给,劳驾你跑一趟,给马老蔫送去。跟他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那小伙子回来后,跟吴婶描述了马老蔫的惨状:“婶,我都不敢进他那屋。屋里冷得像冰窖,黑黢黢的,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柴房空了,灶台是冷的。他就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土炕上,手里攥着那张罚款单,眼睛发直,跟丢了魂一样。我把东西给他,他也不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吴婶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门口骂了句“作孽”,半天没再说话。

另一边,捅了“马蜂窝”的周正,日子也不好过。

那张两万元的罚款决定书,是他亲手起草,站长签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职责,维护法律的尊严。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林业站冰冷的宿舍床上,脑子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马老蔫那双茫然、愤怒又绝望的眼睛。

还有他那双开裂的解放鞋,以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

他是个从城里来的孩子,父母都是公务员,从小到大,他没为钱发过愁,更无法想象,“没柴烧就会冻死”是一种怎样具体的、迫在眉睫的恐惧。他觉得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准绳,但现在,他感觉自己亲手把这根准绳,变成了一根要勒死人的绞索。

他开始失眠。

周末休息,他没有回城,而是偷偷骑着摩托车,在马老蔫所在的那个村子外围转悠。他不敢进去,就在村口的小路上,找了个抽烟的老头,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马老蔫。

老头吐了个烟圈,斜着眼看他:“你是公家的人吧?还来干啥?嫌把人逼得不够狠?老蔫快不行了,不吃不喝好几天了,就等死呢。你们满意了?”

周正被这几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落荒而逃。

他回去后,找到站长,鼓足勇气,小声地问:“站长,那个……马老蔫的罚款,能不能……申请减免一点?他实在是太困难了。”

站长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悠悠地说:“小周,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那几棵树的鉴定价值就在那,我们是依法办事。这个口子不能开。这次放过他,下次李老蔫、王老蔫都跑去砍,我们这林子还怎么护?你这个护林员还怎么当?”

周正哑口无言。他觉得站长说得有道理,是无法反驳的道理。可他的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十五天的缴款期限很快就过去了。马老蔫自然是一分钱也交不出来。

林业部门按照法定程序,向当地的基层人民法院,提起了强制执行申请。

案卷,送到了法官王坤的办公桌上。

王坤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基层法庭干了快二十年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得比谁都多。

他拿起卷宗,先看了林业部门的申请书和证据材料,合法合规,毫无瑕疵。然后,他翻到了后面附带的、关于被执行人马老蔫的家庭情况说明。

看着那上面“独居老人”、“无稳定收入来源”、“年收入不足一千元”、“家徒四壁”等字眼,王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开庭前,法院按规定,为无力聘请律师的马老蔫,指派了一名法律援助律师。

律师姓李,三十出头,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车。他为了找马老蔫的家,在山里绕了两个多小时,车底盘还被石头刮了一下,心疼得他直咧嘴。

当他最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屋里的情景时,他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法律程序、应诉技巧的话,瞬间全被堵了回去。

那不是家,那像是一个被废弃多年的窑洞。

一股混合着霉味、馊味和绝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除了一张快散架的破桌子,和一个光秃秃的土炕。墙壁上,几十年前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坯。

马老蔫就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李律师在屋里站了一会,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是单纯的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冷。

他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老马?”

马老蔫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他的双眼深陷,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得吓人。

李律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老马,你跟我说实话,你砍那些树,是想拿去卖钱吗?”

马老蔫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烧。天冷了……没柴烧。”

李律师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法律范畴。

它的核心,不是“法”,而是“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基本、最卑微的生存权利。他决定,在法庭上,抛开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就谈这个。

开庭那天,天阴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中飘起了细碎的、冰冷的雪花。

马老蔫被李律师从村里接出来,第一次走进了镇上的法庭。

法庭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那个大大的国徽,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显得格外威严。

马老蔫穿着他唯一一件能见人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被这阵势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局促不安地坐在冰冷的被告席上。

审判席上,法官王坤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另一边,是周正和林业部门的代理人。周正从一进门,就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庭审开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

林业部门的代理人站起来,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陈述事实,并向法庭一一出示证据。周正拍的现场照片,被砍伐树木的鉴定报告,罚款通知书的送达回证……每一项,都像一块块石头,砸向马老蔫,让他喘不过气。

从法律角度看,这是一个铁案,毫无悬念。

轮到周正作为证人发言。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结结巴巴地把发现马老蔫砍树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就立刻坐下了,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到椅子下面去。

接着,李律师站了起来,为马老蔫进行辩护。

他没有去否认砍树的事实,而是把所有的重点,都放在了马老蔫的动机和处境上。他向法庭详细描述了马老蔫的生存现状,一个与世隔绝、无儿无女、年收入不足千元的独居老人,住在一栋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坯房里。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李律师的声音很诚恳,也很沉重,“我的当事人,是一个对现代法律几乎一无所知的山民。在他的世界里,上山砍几棵没人要的杂木来烧火取暖,是他从父辈、祖辈那里继承下来的、天经地义的生存本能。这和我们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行为,动机并非为了非法牟利,纯粹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严冬里,活下去。法律是无情的,但执法和司法,不应该没有温度。我们不能用对待一个商业盗伐者的标准,去要求一个仅仅为了生存而犯错的贫困老人。”

法官王坤静静地听着,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等李律师坐下后,法庭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王坤的目光,从厚厚的卷宗上抬起,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落在了被告席上那个干瘦枯槁的老人身上。他用一种异常平稳,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开口了。

“被告人,马老蔫。”

马老蔫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

“你是否承认,你在国家明令禁伐的生态公益林区内,砍伐了树木?”

马老蔫张了张干裂的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律师,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威严的法官,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点了点头:“……砍了。”

“那么,”王坤继续问道,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对于林业主管部门作出的,对你罚款人民币两万元的行政处罚决定,你有什么意见?或者说,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就是这个问题。

这个在法律程序上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马老蔫心中那座积压了多日、早已不堪重负的火山。

他之前一直沉默着,像个被抽了筋骨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他听不懂那些“公益林”、“行政处罚”、“强制执行”的词。他只知道,他过冬的柴火没了,他爷爷传下来的斧头没了,现在,他还背上了一笔拿命都还不清的债。

他觉得屈辱,觉得害怕,觉得委屈,更觉得走投无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法官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野兽般的光。

他猛地从座位上“霍”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整个干瘦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那件宽大的蓝布褂子,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悠着。

他没有去看试图安抚他的李律师,也没有去看对面那个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周正。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审判席上的法官王坤身上,仿佛要把他看穿,把他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他压抑了多日的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冲破了他老实木讷的外壳,从他的胸腔里,以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彻底爆发了。

“法官!我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们把我的柴也拉走了!现在天都下雪了,我回去烧啥?烧炕上的席子吗?你们罚我两万,是想让我把这把老骨头卖了换钱?还是就想看着我这个冬天,在屋里活活冻死?!”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