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六谁还没到？林哥，你今天负责把Q3的报表全部重新核一遍。」
电话那头是我带了两年的徒弟赵阳，现在该叫赵经理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手把手把他从连报价单都不会做的应届生带到能独当一面，上个月他竞聘上了部门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立威。
所有人都劝我忍忍，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在忍——我桌子抽屉里那个U盘，存着比这个经理位子重得多的东西。
01
我在华锐建材商务部干了整整八年。
从最早一个人背着样品跑工地，到后来手里捏着公司近一半的老客户，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蹚出来的。
华锐不是什么大企业，做建材供应链的，在本市算中等规模，客户主要是地产商和施工方。
商务部十来个人，老经理周国平带着我们，活不算轻松，但日子过得踏实。
两年前公司要扩招，部门一下子来了三个新人。
老周把其中一个分给我带，叫赵阳，二十四岁，本科毕业刚一年，简历写得花团锦簇，上手一看，连报价单的利润列怎么算都搞不明白。
我没嫌弃他。
谁都是从不会干到会干的，我当年也一样。
头三个月我天天带他跑客户，出门之前帮他把客户背景、采购习惯、谈判雷区全整理成小卡片。
他脑子是真聪明，学东西快，教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半年之后他就能自己跟客户谈了，一年之后签下了他第一个百万订单，虽然那个客户本来就是我铺好路的，但他临门一脚踢得确实漂亮。
老周当时拍着我的肩说：「老林，你这个徒弟带得好，以后是个能挑大梁的。」
我心里也高兴，觉得自己没看走眼。
那时候我和赵阳的关系确实像师徒，也像兄弟。
每次部门聚餐他都抢着坐我旁边，敬酒第一杯永远先端给我，嘴里喊的是「林哥，没你就没我赵阳的今天」。
我信他是真心的。
至少那个时候是。
02
变化是从老周调走开始的。
今年八月，公司在临市开了分公司，老周被派过去当负责人。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实话：「老林，我跟人事推荐了你接我的位子，但公司去年出了个新政策，竞聘中层管理岗必须本科及以上学历。你是大专，这条硬杠子我搬不动，对不住。」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确实不太好受。
在这个部门干了八年，业务能力谁都认，可一张文凭把路堵死了。
竞聘那天我坐在工位上没去，听着会议室里赵阳做述职报告的声音，那些话术、那些数据框架，一大半是我教他的。
结果没有悬念，赵阳是唯一的竞聘者。
公告贴出来那天，他特意走到我工位前，弯着腰说：「林哥，以后部门的事还得你多帮我把关，我经验不够，全靠你。」
我说行。
我是真心想帮他把部门撑起来的。
可就在公告贴出来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公司内部短号的电话。
对方让我第二天上午去一趟12楼。
12楼是公司高管办公区，我从来没去过。
我以为是打错了，问了一句：「找林远？」
对方说：「对，明天上午十点，方副总办公室。」
我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自己上去了。
至于去了之后聊了什么，这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过。
03
赵阳正式上任的第一个周五，快下班的时候部门群里弹出来一条消息。
「通知：本周六全员到岗，补录Q3客户数据台账，务必九点前到。——赵阳。」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Q3的数据台账我两周前就做完了，当时交给老周审核过才归档的，根本不需要补录。
但他是经理，说加班就加班。
周六我八点五十到的公司，推开门一看，整层楼就我一个人。
开着灯的只有我这一排。
我给赵阳发消息问其他人呢，他回了一条语音：「其他人的活我另外安排了，林哥你先把Q3的报表重新做一遍，格式按我发你的新模板来，下午六点前交。」
我打开他发的新模板看了看，跟原来的格式只有表头颜色不一样，其余完全相同。
但我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做。
做到一半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
整个部门都知道赵阳是我带出来的，老客户最早都是我陪他跑的。
他现在是经理了，可底下人私下还在说「赵阳能有今天全靠林哥」。
这种话只要一直存在，他这个经理就永远像是我的附属品。
他必须证明他管得了我，才能让其他人真正服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我。
想通了这一层，我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把报表做完，发过去，关灯走人。
到家之后我在书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着做另一件事。
那件事跟赵阳没有任何关系。
04
接下来两周赵阳的动作越来越密。
第一件事是调客户。
周一例会上他宣布「为了锻炼新人，核心客户资源要适当轮换」，然后把我手里跟了三年的两个大客户——恒达地产和中铭建工——分给了他从前公司带来的小吴。
这两家客户每年的返单加起来将近四百万，是我一家一家饭局吃出来、一次一次售后跑出来的。
客户方的采购经理跟我都处成朋友了。
赵阳让我写个交接文档，我写了，写得很详细，连客户方对接人的喜好、忌讳、报价敏感区间都列了进去。
小吴拿到文档翻了翻，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跟我说：「林哥，赵经理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没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第二件事是当众否方案。
月中我交了一份下季度的客户维护方案，这是我每个季度都在做的常规工作。
赵阳在例会上拿着我的方案翻了两页，说：「思路太传统了，现在市场变化快，要有互联网思维，要年轻化。」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方案推到小吴面前：「你来改，出一版新的。」
小吴接过去低着头看，散会后偷偷来找我：「林哥，这个客户维护方案我真看不太懂，能不能……」
我说坐下吧，我给你讲。
讲完之后他走了，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不是生气，是觉得有点荒诞。
一个月前他还喊我师父，一个月后我的方案就「太传统」了。
第三件事是卡考勤。
我母亲那阵子腰椎间盘突出住院，我请了两天假陪护。
回来之后赵阳让我补假条、写情况说明，还抄送了人事部。
我照做了。
后来部门里另一个同事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什么材料都没交，赵阳连问都没问。
老同事张磊看不下去了，午饭的时候悄悄跟我说：「老林，他这是摆明了针对你，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筷子夹着菜，想了想，说：「说什么？他是经理。」
张磊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那天下班之后我又在公司多留了一个半小时。
我把电脑上一份我做了将近两个月的表格打开，一行一行核对数据，然后把最新的版本拷进了U盘。
张磊路过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还在忙呢？加班也没加班费。」
我把窗口切了，说：「帮别的部门整理点东西，快好了。」
他没多问就走了。
等办公室没人了，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内部短号发了条消息。
对方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关了电脑，把U盘放进抽屉锁好，关灯走人。
05
真正让我觉得他铁了心要把我挤走的，是那个周一的例会。
赵阳做了一份PPT，标题写着「业务部架构优化方案」。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冲我来的。
他把部门岗位重新划了一遍，新设了一个岗位叫「内勤支持专员」。
工作内容包括：台账整理、合同归档、会议纪要、办公用品采购。
说白了，就是打杂。
然后他点了我的名字。
「林哥在公司待的时间最长，对各个流程最熟悉，做内勤支持最合适不过了。手上剩余的客户下周开始移交，具体对接人我单独通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笑，好像是在给我一个很好的安排。
全场没有人说话。
坐我旁边的张磊握着笔，指节都白了。
过了几秒钟，张磊忍不住开口了：「赵经理，林哥的客户业绩一直是部门最稳的，这样调是不是……」
赵阳打断他：「业绩是团队的，不是某个人的。以前的模式有历史原因，但现在部门要往前走，不能一直靠老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林哥，你没意见吧？」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说了一个字：「行。」
散会后赵阳路过我工位，站住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林哥别多想，咱还是兄弟。内勤这块你上手快，没什么压力，也清闲。」
他的手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分量很足。
这只手一年前还端着酒杯对我说「没有林哥就没有我赵阳的今天」。
我没抬头，点了一下，说：「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把会议纪要打完。
这还算是我的活，可能下周也不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U盘。
黑色的，小拇指大小，塑料外壳磨得有点毛了。
我把它装进了衬衫口袋里。
然后拿出手机，给那个内部短号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不长，我反复看了两遍才按发送。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也不长。
我看完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锁屏，出去倒了杯水。
下午一点四十，行政小赵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各位同事下午好，方副总两点半将到业务部了解近期工作情况。请做好准备。」
办公室一下子忙了起来。
赵阳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连着喊了好几个人准备材料，脸上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新官上任一个月就迎来副总视察，这是表现的机会。
他安排小吴做客户数据汇总，安排张磊整理最新的合同台账，安排了另外两个人擦桌子摆绿植。
没有安排我。
两点半，电梯门开了。
方明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审计部的。
但当时谁也没在意。
赵阳迎上去：「方总好，欢迎视察指导，我这边准备了近期的工作汇报……」
方明抬手示意他停一下，目光越过赵阳，往办公区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林远在吗？」
赵阳的表情顿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到了。
他回头往我工位的方向指了一下：「在，林远在工位上。」
方明没等赵阳引路，自己走进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前站定，我站起来叫了一声方总。
方明点了点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老林，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报告，董事会上周开了专题会讨论，评价很高。几个董事都说做得扎实、能落地，不像是请外面咨询公司写的套话。」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感觉身后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
赵阳站在方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方明转过身，看了赵阳一眼。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经理，你知道林远这两个月一直在做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