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回想一件无法吞下的事

Derek Paul Jack Boyle

配乐 / 阿律 - 沉入莫奈灰层

声音导演 / 法夏

什么是非创世记？

这里有一种反向起源。没有光出现，也没有万物被命名。起源不是祝福，而是火、逃离、背叛、名字的负重。

诗从神话开始，却拒绝神话。

“年轻时，我曾是个神话，咀嚼着

那枚苹果……”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性的开端。神话与苹果，不可避免地将读者引向《创世记》与伊甸园的叙事框架。然而，诗人并未让这一框架成立。关键不在于“苹果”，而在于动词“chewing（咀嚼）”。

“咀嚼”意味着延宕。意味着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

我曾是一个神话，这意味着我被讲述过，我被编进故事里，我也曾相信这种叙事。年轻时，我可以把世界当成故事，把痛当成寓言。

但我也在咀嚼那个故事的核。不是“咬一口”，咀嚼更慢、更长。“我”在反复回想一件无法吞下的事。

诺奖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在诗歌中反复做的事，也是把神话拉回私人经验中，让它重新说话：神话失效了，但我还能用它来解释创伤、爱、家庭、女性经验。而这首诗的态度是：神话曾经有效，但现在它只能被咀嚼，不能再被相信。如果说“苹果”在格丽克那里仍然能产生意义；而在这里，它只是无法消化的残留物。这是一次对神话功能本身的否定，也是美国诗人卡莉·霍夫曼将神话作为权力结构一部分加以拆解的典型处理方式。

接下来，诗骤然转向现实图景，从寓言坠入灾难现场：衣物堆叠成“半球”，暗示世界分裂，一半在燃烧，一半在逃离；一半被看见，一半被遮蔽。

注意，“我”在这里并不作为行动主体出现。不是我逃离火焰，而是被大衣堆推出火海。这里没有个体的能动性，身体被简化为可移动的对象。这种物化处理，也是霍夫曼写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在历史与制度的碾压下，主体如何被压扁、误解、流离。

在火边，一切都在移动。人、衣、命运，一起挤出火焰。 她没有控诉，而是冷静地确认。

“每座城市都在燃烧，我知道……”

这是常态化的灾难。不是一座城，是“每座”。在“我知道”的疲惫里，语言失去了修饰或煽动功能，转而承担见证职责。

“国家”对个人的伤害方式很多：驱逐、审查、遗忘、改写历史。但真正的背叛不是一次事件，而是一种结构。当诗人说“被国家背叛”，那是一种巨物的背叛，一种现代叙事装置的背叛。它不需要恨你，它只要不记得你。

破折号像刀口。说到这里，诗人停了一下，像触摸火烧的伤。

也许，“起源”就从这里显现，它从来就是火，是被烧出来的。

我曾和好朋友一起阅读、翻译越南裔美国难民和酷儿诗人Ocean Vuong（王海洋）的诗作，也在“读睡”中推荐过其中一首（见《》）。我认为完全可以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历史语境里读：国家作为施暴者，家族史被压缩为碎片，身体被战争与制度塑形。

但王海洋写“我”，这首诗抹去“我”。王海洋的诗高度身体化、亲密化、私人化，他写母亲、爱人、性，还有创伤的触感，而《非创世纪》刻意做了一件残酷的事：它把“我”不断抽象化，“我”只是一个被历史处理过的结果。

这种结构性、去个体化、非人格的讲述，更冷，甚至更疼。它不再问我是谁、我经历了什么？而是问：在国家、神话、历史全部失效之后，什么还在流动？

因此，当诗转向“我的祖先”时，读者或许期待一种根源性的安慰。然而诗人再次拒绝了这一可能。霍夫曼有翻译者身份（德语方向），而翻译训练往往会强化一种能力：让历史通过细小而硬的物象出现（而不是通过概念出现）。

“祖先”在这里不是家谱叙事，而是两件冷硬的物象、两种碎片：骨头、星星。一个是死，一个是亮。

山羊骨头意味着贫困、放牧、祭祀、食物、牺牲；屠夫拇指里的星，则让我们去看血腥里的突然闪光：在最粗粝残暴的劳作里，也有不可解释的微光。

这是对血统叙事的彻底拆解。意象组合极其残酷，却也极其精准。尊严并未消失，但它只能以极小、极短暂的形式闪现。

那么，到底什么还在流动呢？答案只有两个：河，名字。祖先住在一条乳白的河里，河穿山而过，带着名字前行。

“乳白色”像奶，也像雾，也像骨髓。河成了血缘的隐喻。

圣经里，上帝命名万物，名字是荣耀。这里，名字变成重量，河背着它们走。与神圣叙事中“命名即统治”的逻辑不同，这里的命名是一种负担。名字被带走，被冲刷，被迁徙。

河流在这里成为替代性的历史容器。它无视国界，穿越山峦，持续流动。如果把“milky river”理解为“银河”的话，那么流动的，就是宇宙尺度的时间，这正是“非创世纪”的核心所在：在创世叙事失效之后，仍然存在的不是秩序，而是流动；不是意义，而是担负。

在此我们抵达了是霍夫曼的诗歌核心：语言无法拯救世界，但仍必须承担记录与搬运的责任。 河流仍在流动。名字仍然沉重。诗就在这种负重中继续存在。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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