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刚来就抢了我妻子的科研成果,直到七年后,校长竞选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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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斯德哥尔摩的十一月,湿冷的空气裹着细雪,把皇家音乐厅门前的每一盏铜灯都镀上了一层霜白。

大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垂在穹顶之下,将两千余张面孔照得纤毫毕现。黑色礼服与香槟色长裙交错,低语声在大理石廊柱间回荡——这是「斯德哥尔摩可持续发展技术奖」颁奖典礼,全球环保技术领域的最高殿堂。

华人面孔寥寥。

当颁奖嘉宾、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安德森教授拆开信封,用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念出获奖项目名称时,第一排右侧的座位上,一个东方女子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

「基于新型复合膜的低能耗高盐废水处理与资源化技术。」

她站起来。

穿着一袭简约的立领中式礼服,没有珠宝,没有夸张的裙摆,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一滴水的形状。她微微颔首,在两侧让路的欧洲面孔中缓步走上台阶,步伐沉稳得像踩在自家实验室的地砖上。

她接过奖杯。手指在金属底座上停了一瞬——好像在称它的分量。

然后她开口了。英语流利,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穿透整座大厅:

「这项技术诞生于对净水的执着,也诞生于一段曾经被阴翳笼罩的岁月。今天,我想用它的本名来称呼它——林溪协议——以此致敬它最初的模样。我还要感谢我的丈夫,陈砚。没有他,林溪协议将永无重见天日之期。」

掌声涌起。大屏幕切换,打出项目核心贡献者名单,第一行:LinXi(林溪),ChiefScientist。

后台。

她抱着奖杯推开休息室的门,一个身着深灰西装、相貌清隽的东方男子已经等在那里。他没有说恭喜。他只是上前一步,将她连同奖杯一起揽进怀中。

男子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他应该在看直播。」

林溪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头,眼中掠过一缕极复杂的光——不是恨,不是解气,更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忽然被阳光刺了一下,来不及欢喜,先是本能地眯起了眼。

她点了点头。

万里之外,中国,云城。

一间装修考究的客厅。电视正播着颁奖画面。茶几上摆着半瓶茅台和几只残杯——一小时前这里还在庆祝「院士申报有望」。

客人已散。

沙发上只剩一个人。

当屏幕上出现那个名字时,他握遥控器的手骤然收紧,青筋从指背一路爬到手腕。下一秒,遥控器砸向屏幕。

塑料外壳碎裂,电子元件迸飞,屏幕中央炸开一圈蛛网状裂纹——但画面还在播。林溪的脸,林溪的名字,林溪手里的奖杯,在碎裂的屏幕上扭曲着,像一面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云城大学副校长、「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著名环境工程专家周慕远,脸色白得像实验室的滤纸。

他伸出手去摸手机,划开通讯录,手指戳向一个号码——戳偏了。再戳。又偏了。

七年前,正是他,将一份署名「林溪」的《高盐废水膜处理技术初期突破性报告》,变成了自己履历上最耀眼的一笔。

而此刻,那份报告的主人站在他这辈子够不到的领奖台上,当着全世界的面,念出了它的本名。



01

七年前。云城大学,环境工程学院,三号实验楼。

深夜十一点四十。整层楼黑透了,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实验室还亮着灯。准确地说,不是灯——日光灯管早就坏了一根,嗡嗡响了三个月没人修。亮着的是一盏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换灯泡!!!」,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墨水都洇开了。

林溪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组数据,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她反复核对了三遍。又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弯腰去看膜分离装置上的流量计读数。

数字稳定。

已经稳定了四十八个小时。

她直起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猛地转身,朝实验室角落那张被文献堆成小山的折叠床走过去——陈砚半靠在上面,手里还捏着一份英文文献,头歪向一边,睡着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

「陈砚!」

她压着嗓子叫,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抖。

陈砚一个激灵坐起来,文献哗啦散了一地。他看见妻子站在装置前面,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以为出了事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怎么了?」

「临界通量——」林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哑又亮,像琴弦绷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颤音,「稳定超过设计值百分之十五。脱盐率,九十九点七。」

她转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嘴角却咧开了:「成了。'林溪方案',真的可行。」

陈砚愣了两秒。他低头看流量计、看压力表、看数据记录曲线,一项项看过去,像不敢信。

等他抬起头,眼圈也红了。

他没说话。转身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保温杯,拧开,倒了杯蜂蜜水,递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

「喝口水。」他清了清嗓子,「我就知道你行。」

林溪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一路传到心窝。她靠在丈夫肩上,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这下,院里该给我评正高了吧?」

陈砚揉了揉她的头发:「何止正高。」

他在市科技局成果转化科当了六年副科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位置,但他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高盐废水处理是全球环保领域公认的硬骨头,国际上十几年没有实质性突破,而他妻子在这间连空调都三天两头罢工的实验室里,硬生生啃了下来。

那一夜,他们把折叠床拼在一起,在实验室里睡了。泵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某种笨拙而忠诚的摇篮曲。

谁也不知道,走廊另一头的公告栏上,一张新钉上去的红头通知正在黑暗中等待被人看见:「关于周慕远同志任环境工程学院副院长的通知」。

周慕远到任那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四十岁出头,海归背景,简历上写满了国际期刊和合作项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恰到好处——那种在学术会议和酒桌之间无缝切换的人,才养得出的笑。

到任第三天,他就召集了课题组全体成员开会。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气氛里带着试探新领导的拘谨。周慕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林溪提交的阶段性报告,翻得很仔细,偶尔用钢笔在边上划一道。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溪身上。

「小林。」他笑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这份报告,我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坦白讲——非常惊艳。临界通量的突破幅度,脱盐率的数据稳定性,在国际上都是第一梯队的水平。」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梯度配比方案,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林溪有些意外。她原本做好了被新领导「下马威」的准备,没料到对方不仅看懂了方案,而且一刀捅到了最关键的创新点上。

她放松了一些,认真地解释了思路来源。

周慕远听完,连连点头,又追问了两个极其刁钻的参数问题。林溪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对面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不是欣赏,更像是——估价。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周慕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这个方向非常有前景。我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准备申请重点课题支持。另外——」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清源环保'那边我也帮你们谈好了意向,他们愿意投一大笔钱做中试。」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清源环保是省里头号环保企业,能拿到他们的中试投资,意味着项目可以从实验室直接走向产业化。

林溪的心跳加速了——但不全是因为兴奋。周慕远到任不到一周,怎么就已经和清源环保谈妥了?除非他在来之前,就盯上了这个项目。

她正想着,周慕远已经转向她,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重量:

「小林啊,你是功臣,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你毕竟年轻,资历浅,这么重大的项目,申报和对外联系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负责人来牵头,才能争取到最大的资源。你说对不对?」

他没等回答。

「这样——项目由我来担任总负责人,你任执行组长,核心研究工作还是你做。署名和荣誉嘛——」他拍了拍报告,像是在拍一个已经归入自己版图的东西,「学院不会亏待你的。」

最后那个「的」字落地的时候,他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看林溪。

林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和那天确认数据时一样的姿势。但那天掐出的是狂喜,这一刻掐出的是血。

她据理力争:「周院长,这个项目从最初的理论模型到实验验证,全部是我独立完成的——」

「小林。」周慕远放下茶杯,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来,「学术研究是集体事业,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学校给你平台、设备、经费,这些贡献你不能无视吧?我来牵头,是组织安排,是为了项目好,也是为了你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小林你的聘用合同,好像今年底到期?后续续聘、课题经费……都得学院综合考量。」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会议室里,却重得像铁。

林溪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关上门,蹲在玄关,哭到浑身发抖。

陈砚从厨房冲出来,蹲在她面前,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但他没说一句狠话。

一个市科技局的副科长,在大学学术体系里,连张旁听的椅子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帮她擦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先忍。实验做完,成果是你的,数据是你的。这些东西握在手里,谁也拿不走。」

林溪哭了半晌,抬起头:「我要求所有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由我自己保管。这是底线。」

「对。」陈砚点头,「死守这条线。」

第二天,林溪在组会上提出这个条件。周慕远痛快地答应了,甚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应该的,数据安全很重要。小林,放心做研究。」

林溪转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看见周慕远收回手后,嘴角浮起的那道弧线。

在他的逻辑里,数据不重要。发表了才是成果,署了名才算数。

而署名这件事,从今天起,归他管。

那天深夜,陈砚坐在家里书房的电脑前,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清源环保。

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近三年合作项目明细——他一条条看过去,看到凌晨一点。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一个在体制里泡了多年的人,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02

论文初稿是林溪用四十天写完的。

每一个公式推导、每一组实验数据、每一段机理分析,她都反复打磨,像匠人在给一件作品上最后一遍漆。写完那天深夜,她在电脑前坐了半小时,然后把文件命名为「LinXi_Protocol_V1_Final」,存进加密U盘,揣进贴身口袋。

第二天,她把打印稿交给周慕远。

「辛苦了,小林。」周慕远随手翻了两页,「我拿回去帮你润色润色,投顶刊的话,英文表述得再精炼些。」

一周后,「润色版」发回来了。

林溪打开文档,手指停在鼠标上,像被电击了。

作者栏——第一作者:MuyuanZhou(周慕远)。第二作者:XiLin(林溪)。通讯作者:MuyuanZhou。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核心创新部分——她最得意的梯度配比设计和膜表面改性方案——被改写得面目全非,原本清晰的技术路线被掺入大量周慕远团队此前的引文,变得含混、拖沓。关键创新点的表述被刻意模糊化,一个不了解内情的读者读完,会以为这是一项「在周慕远教授多年积累基础上的团队成果」。

而周慕远自己的「贡献」——所谓的「方向指导与资源协调」——被写进了一个新增段落里,措辞精巧,暗示整个技术框架诞生于他的指导之下。

林溪拿着打印稿去找周慕远。

他正在办公室招待清源环保的人喝茶,看到林溪进来,朝客人笑着介绍:「我们课题组的技术骨干,小林。」然后转身,「什么事?」

「周院长,署名的问题,我想跟您谈一下。」

周慕远朝客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把林溪引到门口,压低了声音:

「小林,有想法直说。」

「第一作者应该是——」

「小林。」他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半度,「学术署名要看综合贡献。我作为总负责人,指导方向、协调资源、争取到清源的投资——这些不是贡献吗?」

「但核心技术——」

「你还年轻。」他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勉励晚辈,「以后有的是机会当一作。这次先按这个来,大局为重。」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林溪面前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明灭不定,把她的影子切成两半。

陈砚当晚看到了那份「润色版」。

他不搞科研,但署名栏他看得懂。他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暗,翻到最后,「啪」地把打印稿扣在桌上。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是陈砚先开口:「先发。」

林溪看他。

「发了就是公开记录。日期、内容、谁写的初稿——这些不会因为署名栏换了个名字就消失。」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你手里有原始数据,有初稿文档,有时间戳。这些东西留好。」

林溪从口袋里摸出U盘,攥在手心。

论文投出后两个月,发表在国际环境工程领域影响因子最高的期刊上。

反响之大,超出预期。一个月内被引用二十七次,国际同行的评价是「高盐废水处理领域近十年最具突破性的工作」。

周慕远的应对堪称教科书。每一封来函他亲自回复,措辞谦逊精准,不忘「感谢团队成员的辛勤付出」,但绝口不提「林溪」二字。学术报告上,他把「林溪方案」拆成七八个模块,每个模块都嵌入他自己先前的论文作为「前序工作」,整个叙事被重新编织:这是周慕远团队长期积累的结晶,而非某个助理研究员的灵光一现。

年底,成果开始变现。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一百二十万。省杰出青年基金。加上清源环保的横向经费,团队账上趴着近八百万。

年度考核大会,校长亲自点名表扬:「周慕远同志到任不到一年,就为学院争取到重大突破和经费支持,是引进人才的典范。」

散会后的走廊里,两个年轻讲师压着声音说话。

「听说那篇论文,核心其实是林溪做的?」

「嘘——说这些有什么用?署名写的是周院长,经费是周院长争取的,人家林溪自己都没吭声。」

「她能吭声吗?合同年底就到期了。」

声音消散在楼道尽头。

第二年春天,周慕远升任院长。同一天,职称评审结果公示——林溪的正高申请,被驳回。

理由:「缺乏独立主持重大项目的经验,科研成果独立性有待证明。」

陈砚得到消息时正在开会。他在会议桌底下把圆珠笔攥断了,蓝色墨水洇了一手。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笔漏了,去洗手间冲了五分钟水。

晚上回家前,他在楼下停车场里坐了十分钟,把表情调好才上楼。

林溪坐在书房,桌上摊着评审文件,人很平静——那种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以后的平静。

「他今天找我谈话了。」她说。

「说什么了?」

「说——」她模仿起周慕远的语气,「'小林别急,跟着我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好饭不怕晚嘛。'」

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种居高临下的和蔼都复刻了。学完之后她笑了一下——嘴在笑,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陈砚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更致命的一击来得毫无预兆。

三个月后,周慕远在院务会上推出「科研数据规范化管理方案」——所有院级以上课题组的原始实验记录、核心数据,统一移交学院数据库管理。

林溪听到消息时正在调校设备,手停在旋钮上,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原始数据被「统一管理」到周慕远能随时调阅的系统里,她就彻底失去了证明「林溪方案」归属的最后筹码。

她拒绝了。

不是找借口拖延,不是迂回推诿。她在组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记录是我个人科研工作的核心资料,根据学校科研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研究人员有权保管实验记录原件。我不同意移交。」

空气凝住了。

周慕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看着林溪,嘴角微微一抽——那是他极力压制怒气时才有的动作。

「小林,再想想。」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两个月后,学院人事处发出通知:林溪聘用合同到期,因「科研方向调整」,不再续聘。

离职谈话在院长办公室。

周慕远从黄花梨书桌后面绕出来,坐到林溪对面的沙发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像一个痛心的长辈:

「小林啊,能力这东西,我从来不否认你。但你这人,太固执,不会拐弯。」他叹了口气,「学术圈也是人情社会,有些东西弯弯腰就过去了,非要硬顶。」

他推过一个牛皮纸信封:「补偿金,比标准多了两万块。去企业看看吧,收入说不定更高。」

林溪看了信封一眼。没拿。

她站起来,从包里取出工牌,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看了周慕远最后一眼。

很多年后有记者问她那一刻的感受,她说:「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会回来的。不是回这间办公室,是回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但那天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陈砚在校门口等她。

她上了车,扣上安全带,然后整个人缩进副驾驶,不出声地哭了一路。

陈砚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从云城大学到家,四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说。

之后的两个星期,林溪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死,不出门,不说话。瘦了一整圈。陈砚每天做好饭端到她跟前,头三天一口不动,第四天开始勉强扒两口。

第十五天的傍晚,陈砚下班回家,发现卧室窗帘拉开了。

林溪站在窗前。夕阳照在她脸上,瘦削了许多,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算光,至多算一粒火星。

「有个位置。」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省环保投资集团下面的研究院,招技术人员。我一个老同学介绍的。不是什么高职位,普通研究员,从头做起。」

他顿了顿:「你想去吗?」

林溪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云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远处,云城大学的钟楼隐约可见,扎在她视野里像一根刺。

「我去。」

她转过身,看着陈砚的眼睛:「但'林溪方案'——我不会放弃。」

陈砚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03

省环保投资集团研究院在省城东郊一座科技园里,六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林溪报到那天,研究院总工老郑带她熟悉环境。一间间实验室看过去,设备比云城大学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有台仪器的型号她只在本科教材里见过。

老郑大概看出了什么,笑了笑:「庙小,活儿不少。集团下面十几个水处理项目,砸了真金白银的,需要能干实事的人。」

他看了林溪一眼:「你简历我看了。云城大学出来的,顶刊二作,底子硬。但这里不看论文看结果。」

「我明白。」

她从最基础的工业废水水质分析做起。头三个月跑遍了集团下属七个水处理厂,蹲在车间和一线工人对着管道一寸寸排查,回来写报告写到凌晨。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只是「新来的小林」——安静,能干,话少。

半年,独立完成第一个项目。一年,开始带小组。两年,负责集团最大的工业园区废水处理改造。三年,升任研究院副总工。

但这些都是白天的事。

夜里,同事都走了,她锁上办公室的门,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和那枚旧U盘。

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数据、技术路线推演——她凭着记忆和当年带出来的核心计算草稿,在「林溪方案」基础上一步步做深度优化。改进膜材料配方,优化工程化放大参数,攻克当年在实验室没条件验证的关键工程问题。

每推导出一组新结果,她都在笔记本边缘标注日期,然后拍照存档。

陈砚是唯一知情人。

他不搞科研,但他有另一种能力——在市科技局待了十几年,他对产业动态、技术风向、政策走向的嗅觉极为敏锐。每个周末,他把一周收集到的行业信息整理成简报发给林溪:哪家企业的废水项目卡在什么环节,国际上哪个实验室有了新进展,国内哪个省在推新环保标准。

这些信息在外人看来零碎琐碎,但对林溪来说,它们是一块块拼图,帮她不断修正「林溪方案」的工程化路径。

而陈砚的另一只眼睛,始终盯着云城。

他在科技局还是那个不温不火的科长——副科长熬成了正科,不上不下。同事们觉得他不争不抢,适合养老。

没人知道他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取名「备忘」。

里面一条条记着他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到的公开信息,全都和一个名字有关——周慕远。和清源环保的横向合作项目,经费超两千万,产业化进展却慢得离谱。后续论文数量不少,但影响因子一路滑坡,再没有当年那篇顶刊的惊艳。他的学生毕业后有三个去了清源环保的关联子公司……

陈砚不是在搜集证据。以他的层级,够不到真正的核心材料。他只是在拼一幅画:周慕远拿走「林溪方案」之后,技术上后继乏力,但利益网络越织越密。

同一时期,周慕远春风得意。

「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省科技进步一等奖。云城大学副校长,分管科研。媒体专访标题是《根植本土,面向世界——周慕远教授的科研报国之路》。

专访里提到了那篇奠基性论文,措辞是「周慕远教授团队的开创性工作」。

没有「林溪」二字。

他开始运作申报工程院院士。「基于新型复合膜的高盐废水处理技术」——也就是「林溪方案」的变体——排在申报材料的第一位,被描述为「申报人长期深耕该领域的标志性贡献」。

他大概以为那个名字已经永远消失了。

第五年。

陈砚参加一个国际技术交流会,在资料袋里翻到一本宣传册。

瑞典皇家科学院印的,介绍「斯德哥尔摩可持续发展技术奖」征集信息。这个奖在全球环保技术领域的分量,相当于诺贝尔奖之于基础科学——权威,独立,尤其关注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原创技术。

他把宣传册带回家,放在林溪书桌上。

林溪看完征集要求,抬头:「国际评审,难度太大了。我手头还有三个在建项目——」

「这不是为了争口气。」

陈砚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掂着分量。

「这是让技术回到它该在的地方,接受最公正的评判。国内学术评审那套体系,周慕远经营了七年,到处是他的人。但这个平台上——」他指了指宣传册上的评委名单,「没有人认识周慕远,也没有人需要给他面子。」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成功了——他手里那个七年都做不出突破的赝品,不攻自破。」

林溪盯着那行烫金的英文标题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和U盘。

「需要多久?」

「我来排时间表。」

那一夜,两人在书房对坐到凌晨三点。

之后的六个月,陈砚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投了进去。他将林溪多年独立优化的全套成果——理论模型、实验数据、工程化验证、应用效果——整理成一份逻辑严密的英文申报书。

以「LinXi」个人名义提交。

整个过程,完全绕开国内学术圈,不走任何与周慕远有交集的渠道。

他们像两个潜伏者一样行事。安静。隐秘。耐心。

04

周慕远的院士申报进入最后冲刺。

校内公示期间好评如潮,两百多名教职工联名推荐。媒体的标题一个赛一个响亮——「本土培养的杰出科学家」「高盐废水处理领域的领军人物」。

公示结束后第三天,周慕远在云城大学大礼堂做了申报院士的专题学术报告。

报告厅座无虚席。校领导坐第一排,省市科技部门来了好几位处长,清源环保的董事长也在。大屏幕上PPT制作精良,技术路线图被渲染得像艺术品。

周慕远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西装,激光笔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语调从容不迫,在每个关键节点停顿一下,等台下点头,然后微笑着继续。

「……这项技术的突破,源于我们团队十余年在膜材料领域的深耕……」

最后一排角落,陈砚安静地坐着。

他以「市科技局工作人员旁听学习」的身份进来,没有人注意他。面前摊着一个极普通的笔记本,手里一支极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他在记。

不是记周慕远说了什么——是记他说错了什么。

那些与林溪原始构想似是而非的表述,被简化到失真的技术细节,他讲得很自信但理解有偏差的关键参数……一条一条,标注时间和PPT页码。

报告结束,掌声雷动。

陈砚合上笔记本,混在散场人群中走出礼堂,拨通了林溪的电话。

「他讲了一个半小时。」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七处跟你的原始方案有明显偏差。其中三处是根本性的理解错误——他到现在都没弄懂你为什么用那个梯度配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意料之中。」

林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正站在省城郊区一座化工厂的中试车间里。

身后是一套她亲手设计调试了八个月的规模化膜处理装置——「林溪方案」的工程化实体。

中试数据已经全部跑完。处理能力超设计值百分之一百二十三。脱盐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五。能耗只有同类技术的百分之六十一。连续一百八十天无故障运行。

这些数字,比七年前实验室里的那组数据,不是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十——而是跨了一整个技术代际。

省环保投资集团总经理亲自批示:全力支持。集团不知道背后的恩怨,他们只看到了一项能改写行业格局的技术,和一个能把技术变成现实的人。

两个月后,来自瑞典的邮件抵达。

「尊敬的林茜博士:我们荣幸地通知您,您的项目已通过初步评估,成功进入最终评选阶段……」

陈砚读了三遍。然后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极少抽烟,手指有些抖。

烟抽完,他回到书房,打开云城大学官网——首页滚动新闻栏赫然挂着:「我校周慕远教授院士申报顺利通过同行评议,进入最终评审阶段。」

两场决定命运的评审。

一场在斯德哥尔摩。一场在北京。

在时空中悄然靠近。

出发前夜。

行李箱摊在床上,一个装衣物,一个装技术资料。林溪在整理,陈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带上这个。」

林溪接过来打开——不是技术文件。

是一张A3纸,手工排版的时间线对比图。

左栏:「'林溪方案'完整技术演进时间线」。右栏:「周慕远相关成果发表与荣誉获取时间线」。

从七年前的构想笔记、实验突破、初稿完成——到署名篡改、论文发表、林溪被迫离职——再到独立优化、工程化验证、中试成功——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精确日期,附可查证的文献编号、项目批号或合同信息。

两条线并列,一目了然。

左栏是一条持续攀升的曲线。右栏是七年前陡然升起、此后一路走平甚至下滑的曲线。

陈砚说:「不一定用得上。但如果有必要,它能告诉所有人——这项技术从哪里来,真正的主人是谁。」

林溪的指尖拂过左栏的第一个节点。那是一个深夜,一盏台灯,一组数据稳定了四十八小时,和一杯蜂蜜水。

她把文件袋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走吧。」

此刻,云城。

周慕远在家中书房翻阅文件。手机震动——他在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做访问学者的学生发来消息,语气激动:

「周老师!您看新闻了吗?斯德哥尔摩可持续发展技术奖揭晓了!那个获奖项目的核心思路跟您当年的突破好像啊!是不是您的理论在海外开花了?」

附了一个链接。

周慕远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点开。

页面加载。获奖项目介绍。获奖者照片——一个穿中式立领礼服的东方女子,清瘦,安静,脊背笔直。

照片下方:LinXi.

笑容凝固在脸上。血从面颊一点点褪去。他握手机的手开始颤抖,指节从机壳上滑开,又死死攥紧。

他翻到项目详细介绍,一行一行地读。

每读一行,瞳孔缩小一分。

这不是「思路相似」。这是他当年夺走的、但七年来始终无法真正吃透的核心技术——完整版、升级版、工程化落地版。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腿发软,扶住了茶几。桌上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溢出来,浸湿了一份印着「院士申报」字样的文件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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