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医生的声音很平静,说父亲摔倒了,股骨颈骨折,需要立即手术。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我穿上衣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来了。
我叫它"又来了",不是因为我冷漠,而是因为这样的电话、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急诊室,已经成了我生活的常态。从他77岁那年开始,我就像被命运安排了一个永不下班的工作——做一个儿子。
我叫李明,今年62岁,父亲今年97岁。在很多人眼里,我应该是个幸运的人。我有一个长寿的父亲,这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本应是值得骄傲的事。"养儿防老"这句话,我从小就听过无数次。但没有人告诉我,当父亲活到97岁时,"防老"会变成什么样子。
父亲叫李国栋,是个老知识分子。年轻时在大学教了很多年的哲学。他思维敏捷,性格温和,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坐在书房里,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智者。我想象他会一直这样活着,直到某个安静的午后,在书房里安详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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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没有按照我的想象进行。
77岁那年,父亲开始健忘。先是忘记了一些小事——钥匙放在哪里,昨天吃过什么。我们都没有太在意,以为这是正常的衰老。但很快,他开始忘记更重要的事。他忘记了我妻子的名字,忘记了自己住在哪里,有时候甚至忘记了我是谁。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我记得那个诊断室里的沉默。医生用很专业的语气解释了这种病的进展过程,但我听不进去。我只是想,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
母亲在父亲80岁时去世了。她走得很快,一场肺炎,三周后就没了。我记得父亲在葬礼上的样子,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神空洞。我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难的时刻。我错了。
失去母亲之后,照顾父亲的责任就完全落在了我身上。我有一个妹妹,但她在深圳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我们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我们都知道,这个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我是长子,这是传统。
最初的几年还可以,父亲虽然开始健忘,但他还能自理。我给他请了一个保姆,自己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看他。我会陪他吃饭,帮他洗澡,给他讲讲外面发生的事。有时候他会认出我,有时候不会。但我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一切。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父亲85岁那年。
那天下午,保姆打电话给我,说父亲在浴室里摔倒了。我冲到医院时,他已经做完了检查。医生说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但从那之后,父亲开始害怕洗澡。他会在浴室门口站很久,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保姆说,他有时候会尖叫,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后来请了更多的帮手,一个保姆变成了两个,我也开始请假在家照顾他。我的工作是一个建筑设计师,这个职业需要专注和创意。但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我会在办公室里突然想起父亲可能需要什么,然后匆匆赶回家。最后,我干脆辞职了。
我妻子没有反对,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担忧。我们的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我们的生活,从那一刻起,就围绕着父亲转。
接下来的十年,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战役。
父亲的病情在缓慢但坚定地恶化,他开始大小便失禁。我需要给他换尿布,就像他曾经给我换过一样。有一次,我在给他清洗时,他突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晰。他说:"对不起。"我的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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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开始不认识任何人,保姆、我、医生,在他的眼里都是陌生人。有时候他会很暴躁,会推开我们,会用他还能发出的声音尖叫。医生说这是病情进展的表现,很正常。"正常"这个词,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开始失眠。我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的呼吸声,数着他每一次的吸气和呼气。我害怕有一次他不会再呼气。但同时,我又在某个深夜里,有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我觉得这样想很不孝。但它就像一个幽灵,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父亲88岁时,他开始无法正常进食。医生说这是病情晚期的表现。我们可以选择给他插鼻饲管,强制进食。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各种医学术语,试图做出一个决定。我问医生:"如果是你的父亲,你会怎么做?"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我最终选择了插管。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但我也知道,我其实是在延长一个过程,而不是在拯救一个生命。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更加沉重。父亲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睁得很大,但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身体在缓慢地萎缩。我每天都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话。我会讲我们过去的故事,讲他年轻时的样子,讲他教过的学生,讲他写过的文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我需要说。
我的妻子开始劝我放手。她说得很温柔,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疲惫。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被这个过程吞没了。我们没有去过旅游,没有看过电影,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们的朋友们逐渐消失了,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去维持这些关系。
我的妹妹从深圳飞回来过几次。每次她看到父亲的样子,都会哭。她会问我:"哥,这样还要继续吗?"我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