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我的手在同意书上颤抖了整整三分钟。
医生站在我身边,白大褂上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讨论天气一样:"你母亲的情况已经没有好转的可能了。继续抢救只会延长她的痛苦。作为家属,你需要做出决定。"
我看着那份表格,上面赫然写着"放弃抢救"四个字。我的笔悬在空中,笔尖几乎要戳穿纸张。身后是ICU的玻璃门,透过去能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就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翅膀还在扑腾,但已经没有力气飞出去了。
我签了字。
现在,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那一刻。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像是在我心里敲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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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病倒的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五次,我没看。第六次的时候,同事提醒我,我才接起来。是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妈摔了。在楼梯上。医院说可能是脑出血。"
我记得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烦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的项目最后期限还有两周,我请不了假。我甚至在心里嘀咕,母亲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他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他穿过的旧衣服——那是他年轻时候的衣服,现在显得很宽松。他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医生说要做手术,"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助,"但是风险很大。你妈妈血压一直不稳定。"
我冲进了医生办公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没有抬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的CT扫描图像。我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我能听懂她最后说的话:"如果做手术,她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如果不做,她可能在一周内脑死亡。"
"那就做手术,"我说,"我们要救她。"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职业性的、看透了生死的平静。"好的,我们会尽力。"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我和父亲在手术室外面等待。父亲一直在祈祷,用他年轻时候学过的、已经很生疏的佛经。
后来母亲短暂的苏醒了过来,医生说这是个奇迹。
但那不是奇迹,那是噩梦的开始。
她醒来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没有光。医生说她的脑干受损了,她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意识。她能呼吸,因为有呼吸机。她能吃东西,因为有鼻饲管。她能排泄,因为有导尿管。但她无法看到我们,无法听到我们,无法感受到我们。
她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在ICU的那三个月,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如何读懂各种医学检查报告,我学会了如何和医生交流。
但我没有学会如何陪伴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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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坐在她的床边,每次进ICU,我都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就像我在处理某种危险的物质。我会看一眼她,然后找医生问问她的情况。我会看手机上的时间,计算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我会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多少工作等着我。
父亲不一样。他每天都在那里,从早到晚。他会握着母亲的手,即使她感受不到。他会在她耳边讲述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他会哭。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哭,但在ICU里,我看到他哭了很多次。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为什么还要来?她又感受不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说,"即使她感受不到,我也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三个月后,母亲的器官开始衰竭。医生说她的肾脏已经不工作了,心脏也开始出现问题。他们问我们是否要继续用呼吸机维持她的生命,还是让她自然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