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书记一个招呼我妻子下岗了,我们默默承受,如今他升迁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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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常委会散了二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稀疏下来,江城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还关着。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搪瓷的,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秘书小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下头:「陈主任,书记让您进。」

推门进去,满室烟味。周志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抬头,用下巴朝对面的沙发指了指。

陈默坐下,没说话,也没喝茶。

周志远把烟摁灭,终于抬起眼。那双在官场浸润了三十年的眼睛,看人从来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称重量。

「老陈啊,今天常委会的内容,你也都听到了。」

「听到了。」

「省委考察组下周就到,对云山县委书记赵东来同志的考察。」周志远顿了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在桌上敲了敲没点,「这件事,省里张部长很重视。赵东来这几年在云山搞得有声有色,数字经济产业园是全省标杆,上面的意思,考察是走个过场。」

他把那根烟搁下,看着陈默:「你是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对口联系云山。我跟你打个招呼——考察期间,纪委这边,不要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日常闲聊的松弛。但陈默在纪委干了七年,听得出每个字下面垫着什么。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东来」三个字滚进耳朵的时候,他端杯子的手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不到半秒,像是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周志远没看见。或者说,没在意。

「行,我知道了,书记。」陈默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五月的风把院子里的国槐吹得哗哗响,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

「书记,今天风有点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不知道我爱人出差带没带伞。」

周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陈,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惦记家里。」

陈默也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不是消失,是像水被沙子慢慢吸干,最后只剩下一张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脸。

他走得不快。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稳得像节拍器。

01

十年前。云山县。

那天也是五月。

县政府常务会议室的门关着,隔音不好,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拍桌子的声音很响。

「云锦集团积弊已久!」赵东来的声音穿过门板,中气十足,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两千多人的企业,光财务部门就养了十几号人,一个成本控制方案来来回回改了半年,还卡在财务总监那里签不下来——这叫什么?这叫思想僵化!这叫阻碍改革!」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财务总监。林晚秋。他妻子。

他下意识往会议室方向迈了一步。

「陈科,干什么呢?」

一只手挡在他胸前。赵东来的秘书王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踱出来,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县长在开会,谁让你过来的?」

「我有份材料,是林——是云锦集团那边报上来的成本优化方案的补充说明,赵县长上次让……」

「什么补充说明。」王强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像夹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赵县长对云锦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你这个时候往上递,什么意思?替你媳妇说情?」

陈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王强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大,但足够刺人:「小陈啊,有些事,公是公私是私。你媳妇在厂里干得怎么样,组织自有评价。你一个县府办的科员,手伸这么长,不合适吧?」

陈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赵东来走在最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陈默,目光掠过,没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云锦那个林总监怕是保不住。」

「谁让她不识相呢,赵县长的面子都不给。」

陈默攥着那份文件站在走廊里,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那天晚上,林晚秋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她进门的时候没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陈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靠在鞋柜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

林晚秋把信封递给他。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部门优化调整,末位淘汰。

「末位淘汰。」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发涩,像是砂纸磨过嗓子,「我去年给集团做的成本控制方案,光采购环节一项,就能省出三百四十万。去年的业绩考核,我是财务部第一。他们告诉我,末位淘汰。」

陈默没说话,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赵东来站在县政府的新闻发布台上,意气风发地做改革报告,背景板上写着「优化产能结构,推动转型发展」。

林晚秋盯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陈默,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赶我走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三笔补贴款,赵东来批示要加急拨付,走的是集团的专项账户。我审了一遍,发现接收方那几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有问题,成立时间不超过半年,注册地址是空壳。我没签,打回去让他们补材料。」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第二天,赵东来秘书就来找我们总经理谈话了。再过一周,我就成了末位淘汰。」

陈默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视。

屏幕里的赵东来正在微笑着和记者握手,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手表。

陈默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沙发扶手的边缘。

第二天,他去街角的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笔杆,钢尖,十二块钱。

这支笔后来跟了他十年。不是因为好用。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东西,提醒自己记住那天的感觉。



02

现在。市纪委机关。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几个人在泡茶闲聊。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何伟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正刷着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嘿,你们看——云山县数字经济产业园二期开工,赵东来亲自剪的彩。这排场,省台都来了。」

旁边的科员小罗凑过去看了一眼:「赵书记确实能干,云山这几年GDP翻了一番多,全市排名从倒数第三升到正数第二。」

何伟军嗑了颗瓜子:「能干是能干,关键人家路子正。听说这次省里要提他当市委副书记,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是,人家有贵人。」小罗压低了声音。

「嗐,谁没有贵人。有本事你也搞出个全省标杆来。」何伟军把瓜子壳弹进垃圾桶,忽然扭头看向角落里的陈默,「老陈,你是云山出来的,跟赵东来打过交道吧?这人怎么样?」

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手里转着一支旧钢笔——黑色笔杆,钢尖,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种笑容在他脸上太常见了,温和、不带任何信息量:「赵书记是实干型的领导,有魄力。」

「就这?」何伟军有点失望,「你在云山待了好几年,就没什么内幕消息?」

「我那会儿就是个科员,够不着人家的层面。」陈默把钢笔插回笔筒,转身继续看电脑。

何伟军撇撇嘴,继续刷手机。

没人注意到,陈默的电脑屏幕最下方的任务栏里,有一个最小化的文档图标。鼠标轻轻滑过去,标题浮现了一瞬——

《关于云山县部分重点项目资金流向的异常情况初核报告》

起草人:陈默

日期:三年前。

他没有点开它。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当天的工作简报。

钢笔插在笔筒里,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光泽。

03

十年前的事,还没讲完。

林晚秋下岗后的头半年,陈默以为最难的部分是钱。他错了。最难的是门。

云山县是个不大的地方,消息传得比风快。「云锦集团被优化的财务总监」,这顶帽子戴上去,就像在脸上烙了个章。林晚秋面试过三家本地企业。第一家,人事经理前脚还在夸她履历漂亮,后脚接了个电话出去,回来就变了脸色,说岗位已经招满了。第二家更直接,老板当面跟她说:「林姐,不是你能力不行。赵县长在企业家座谈会上点过名的人,我要是用你,回头县里各种检查就该来了。你理解。」

第三家连面试通知都没发。

那段时间,家里的经济像一根绳子,被两头往下拽。儿子读小学四年级,奥数班一学期四千八,陈默的工资刨去房贷和日常开销,还剩不到一千块。林晚秋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重新写简历,一遍又一遍,像是把自尊心摊在桌上反复熨烫。

陈默在单位的日子也不好过。

县府办是个讲究站队和眼力见的地方。赵东来升了县委副书记之后,他的秘书王强成了县府办的实际话事人。陈默因为林晚秋的事,被默默归入了「不识时务」的那一类。年终考评,连续两年「称职」——不是「优秀」,也不是「不称职」,就是那种最不痛不痒、最被遗忘的等次。

有一次在县政府大院的走廊里,陈默抱着一摞文件往办公室走,迎面碰上赵东来和一群人。

赵东来那时候已经是县委副书记了,走路带风,身边围着四五个人。他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从上往下的姿态,像在拍一条安静的狗。

「小陈啊,」赵东来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家里有困难要克服嘛,要支持改革大局。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

身边的人配合地笑了。

陈默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纸边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没抬头,也没说话,侧过身让开路,等那群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声隐约的笑,他听不清是谁。但那种笑的尾音,像根细针,很精确地扎进了后背某个位置。

04

更难的一次,是母亲生病。

陈默的母亲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高血压多年,那年冬天突然中风,送到县医院抢救,ICU一天的费用顶他大半个月工资。

林晚秋还没找到工作,家里存款见底。陈默把能借的亲戚借了个遍,还差一万多。

他犹豫了三天,最后硬着头皮去了县府办。

不是找赵东来。他没那个资格。他找的是王强。那时候王强已经升了县府办副主任,分管后勤和财务。陈默想预支两个月工资,按规定,科级以下干部遇到特殊困难,报分管领导审批后可以预支。

王强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听完陈默的来意,没抬头,慢条斯理地翻着手边一份文件。

「陈科啊,预支工资这个事儿……」他把一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信息,「不是不可以,但现在财务上管得严,这口子不好开。上面有规定的。」

「我知道有规定,特殊困难可以——」

「什么叫特殊困难,这个界定比较模糊。」王强终于抬起眼,看着陈默,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不舒服,「再说了,陈科,你爱人以前在云锦拿那么高的工资,就没攒下点?要是当初灵活点,何至于此呢?」

灵活点。

这三个字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但剌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陈默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看着王强那张三十出头就已经养出了官油子气质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秒都是一种消耗。

「那……麻烦王主任再考虑考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行,我再看看吧。你先回去。」王强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陈默转身出门。门没关严,他走出三步,听见里面传来王强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谁啊?」

「陈默,他老婆就是云锦那个林晚秋。来借钱的。」

一阵短促的笑。然后是王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茶余饭后品评他人困窘的轻松:「一家子不开窍。」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乱。走出县政府大院的铁门,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又给住院的母亲送了饭。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夜抽了生平第一根烟。

他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眼泪不是为烟流的。

05

第二年开春,林晚秋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省城。

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花了一整夜把家里的账本算了一遍。陈默的工资,母亲的医药费,儿子的学费,还有欠亲戚的钱。这笔账怎么算,都只有一个结论:她不能继续在云山待着了。

车站很小。三月份的风还带着凉意。林晚秋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一摞注册会计师的教材,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默帮她把行李箱提上大巴车的行李架,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车门口。

林晚秋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别硬扛。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她的声音平稳,但眼眶微微泛红,「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陈默看着她。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同事们私下说他「面瘫」「城府深」。但此刻,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汽车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晚秋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经过漫长压缩之后的、密度极高的笃定。

「该走的人不是我。」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们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大巴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林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站在原地没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但他的背是直的。

行李箱在行李架上轻轻晃动。双肩包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

她没告诉陈默,那个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她在云锦集团工作十年间,经手所有重大项目的原始财务资料备份。每一笔有疑问的款项,她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做财务的人有个职业习惯——存底。

她只是一直存着。没想过有一天会用。

但她也没扔。

06

后来的事,可以用「各自默默」四个字概括。

陈默通过全市的公开选调考试,离开云山县,进入市纪委。笔试第一,面试第三,综合成绩第二。没有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任何人阻拦——因为没有人觉得一个云山县府办的普通科员值得阻拦。

他被分到第三纪检监察室,从最基层的科员做起。跑信访件、整理案卷、写初核报告。这些事又碎又累,年轻人不愿干,老同志不屑干。陈默干得很安静,像一块不起眼的海绵,默默吸收着所有经过他手的信息。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碰到涉及云山县的信访件或者线索移交,他都会比别人多看两遍。不声张,不越权,只是看,记,存档。

三年后调到第一纪检监察室,又两年升了副主任,去年提了主任。

领导评价他四个字:「沉得住气。」

同事对他的印象是:业务扎实、不争不抢、不参与任何小圈子。偶尔聚餐,他总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负责买单从不推脱,但绝不在酒桌上多说一句与工作有关的话。

而林晚秋在省城的路,走得更硬。

刚到省城的头两年,她租住在城中村的一个隔断间里,白天在一家小型会计师事务所做外勤审计,晚上啃注册会计师考试的教材。第一年过了三门,第二年全部通过。

第三年,她跳槽到一家中型企业做财务经理。第五年,被省属重点企业华晟集团挖走。进去的时候是财务高级经理,两年后主导了一个涉及东南亚市场的跨国并购案——目标公司的财务报表有三层嵌套的关联交易,被她一条一条拆出来,重新评估后为集团节省了两个多亿的溢价。

这个案子在华晟内部被称为「林晚秋式审计」。

第八年,她升任集团财务副总经理。

有一次接受省里一家财经媒体的采访,记者问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是什么。她想了想,说:「被一家企业辞退。」

记者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没解释。

07

现在。

陈默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三次才被接起来。他刚从档案室回来,手指上还沾着旧卷宗的灰。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

「老陈……是我,老方。」

方志国。陈默在云山县府办时的同事,现在是云山县审计局副局长。说是副局长,实际上已经被边缘化了好几年——分管的业务被调走了大半,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一楼靠厕所的那间。原因很简单:三年前他写了一份审计报告,涉及数字经济产业园一期的土地出让价格,数据对不上。报告交上去之后,局长找他谈了一次话,再出来,报告就被「修订」了。

「老方,喝多了?」

「没多少……三两。」方志国打了个酒嗝,「老陈,我跟你说个事。产业园二期,又是那套路数。土地评估价六千,出让价两千八。差价去哪了?审计报告里写的是'按政策优惠执行'。我去查了政策文件,根本没有这一条。」

陈默把电话听筒换了只手,没出声。

「我找局长,局长说我多管闲事。我去找分管副县长,副县长说这是赵书记亲自抓的招商项目,不要给县里添乱。」方志国的声音越来越大,酒精把他平时压着的东西一股脑翻了出来,「老陈,你在纪委,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窟窿吗?」

「老方。」陈默的声音很平,像一杯放了一夜的温水,「喝多了就早点休息。」

「你——」

「有些话,」陈默停顿了一下,「等风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陈默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最小化了很久的文档,看了一眼标题,又关上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妻子的视频通话。

08

视频接通的时候,林晚秋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文件。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套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

「吃了吗?」陈默问。

「吃了,酒店自助餐。你呢?」

「食堂。」

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儿子大学选课的事,老家房子漏水修了没有。林晚秋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灵活,动作利落,和十年前在云锦集团坐在财务办公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对了,」林晚秋随口说道,「我下周要陪孙董接待一个省里来的考察组。不是考察我们,是考察邻市的一个投资项目,要做背景调查,我们华晟是潜在合作方,得去汇报财务可行性方案。」

「哦?」陈默的语气很淡。

「考察组组长姓郑。听孙董说,是省委组织部的,级别挺高。」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郑。

省委组织部。

下周。

三条信息在他脑子里瞬间与下午周志远办公室里听到的情报对上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茶杯稳稳放回桌上,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他说。

「知道了。」林晚秋笑了一下,又低头翻了翻文件,「对了,接待那天我得穿正式点。考察组组长夫人也会来,听说是大学教授出身,很干练。我在想要不要准备个小礼物,别太贵,显得有心就行。」

「你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

林晚秋被逗笑了:「少来。」

视频挂了之后,陈默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慢慢拉开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了锁的那个。

里面放着一份报告,二十多页,手写的大纲,打印的附件,边缘用回形针整齐地别在一起。封面上写着:

《关于云山县部分重点项目运作模式的情况分析与风险研判》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夹着一张老旧的工作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云锦集团财务部林晚秋」的工牌。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把抽屉锁上了。

09

省委考察组进驻云山县的那天,赵东来亲自到县界迎接。

三辆黑色的帕萨特从高速路口下来。赵东来站在路边,身后是县委常委班子成员和县府办、组织部的主要负责人,排成一条弧线。五月的阳光很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组长郑国锋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严肃,下车时只握了赵东来的手,力度适中,笑容节制。

「赵书记,辛苦了。」

「郑组长客气,是我们云山的工作做得还不够,让组织费心了。」赵东来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热情但不谄媚,谦逊但不失气场。

考察工作按部就班地展开。第一天听汇报,第二天看现场,第三天开始个别谈话。

赵东来在汇报会上讲了四十分钟,数据翔实、逻辑清晰,PPT做得赏心悦目。数字经济产业园的招商成果、税收增长、就业带动,每一项都有图表支撑。

「云山用三年时间,实现了从传统农业县到数字经济先行区的跨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不是我赵东来一个人的功劳,是云山干部群众共同奋斗的结果。」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

郑国锋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视察产业园那天,赵东来全程陪同。他如数家珍地介绍每一栋楼、每一家入驻企业、每一个创新项目,步伐矫健,手势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考察组的人走在他身后,有几个年轻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赵东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个别谈话安排在第三天和第四天。名单是考察组定的,涵盖县委常委、县府领导、部分乡镇和部门负责人,以及市直对口联系云山的相关干部。

陈默的名字排在最后一天下午的最后一个。

10

考察组驻地是云山县最好的宾馆,临湖而建,环境清幽。

第三天晚上,郑国锋和夫人吴教授在房间休息。吴教授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郑国锋正在翻阅第二天的谈话提纲。

「林总发信息来了。就是华晟集团那个财务副总经理林晚秋,上次我们在省里开座谈会时认识的。」吴教授把手机递过去,「她说想当面汇报一些项目资料的细节,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喝个茶。」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上次座谈会之后加的微信。这个人挺有意思,专业能力很强——她做的那份关于东南亚市场的财务风险评估报告,我拿去给商学院的同事看了,都说写得漂亮。」吴教授收回手机,「而且她不是那种油滑的企业高管,说话实在,有书卷气。」

郑国锋「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对了,」吴教授像是想起什么,「她是云山人。」

郑国锋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云山人?」

「嗯,以前在云山一家纺织厂工作过,后来去了省城发展。」吴教授没太在意丈夫的反应,自顾自感慨,「也是不容易,四十来岁从零开始,能做到省属企业副总经理,了不起。」

郑国锋没再说话,但他翻到了谈话名单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陈默。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籍贯:云山。

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11

个别谈话最后一天的上午。

赵东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茶泡了三遍没喝一口。

前几天的谈话反馈,通过各种渠道陆续传回来一些——总体平稳,该肯定的肯定,该提的意见都是无关痛痒的「工作方式有时偏急躁」「对干部管理可以更细致」之类。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王强推门进来。他现在是云山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四十岁出头,发际线后退了不少,但那种精明油滑的气质一点没变。

「书记,下午最后一个谈话的人——打听清楚了。」

「谁?」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陈默。」

赵东来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翻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上——县政府走廊里,一个年轻人抱着文件站在墙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

「陈默?」他皱了皱眉,「哪个陈默?」

「就是以前县府办的那个。」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他老婆是林晚秋,以前云锦厂的。」

赵东来的眉头松开了。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释然:「他啊。」

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一个老实巴交的科员,跑去市纪委写写材料,混了个主任。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也觉得不用太在意。」王强附和道。

「不用理会。」赵东来摆了摆手。

王强出去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赵东来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口茶在嘴里转了好几圈,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涩。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天很晴,万里无云。

没有任何理由不安。

但有些东西就是说不清。像鞋底粘了一片看不见的口香糖,甩不掉,也不值得弯腰去看。

12

下午一点四十分。

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考察组驻地宾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干净但不是新的。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不大,但看上去有些分量。

他在一楼休息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倒了一杯白开水。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晚秋的微信。

「到了吗?」

他回复:「等着呢。礼物送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回复了一段语音。他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送了。刚和郑夫人喝完茶,聊得很投机。她是搞经济学的,聊了好多专业上的事。礼物她很喜欢——就是那套清代的老算盘微缩模型,她说正好摆在书房里。对了,她还问了我以前在云山的工作经历。我说,那是一段很特别的经历。」

陈默把耳机摘下来,收好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在镜子前洗了一把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镜子里的他四十出头,不胖不瘦,相貌普通,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走进谈话室的人。

他把手上的水擦干,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支旧钢笔,插进衬衫口袋。

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五。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和一个从谈话室方向走来的工作人员迎面碰上。

「陈默同志?下一个就是您。请跟我来。」

「好。」

他跟着那个人走过走廊,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公文包里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边缘已经磨损了。

谈话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长桌,两侧各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录音设备,红灯亮着。

郑国锋坐在正中间,左右分别是两名考察组成员和一名记录员。他面前摊着陈默的干部档案和一份谈话提纲。

陈默进来,点头致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桌面上,公文包搁在脚边。

常规程序。名字,职务,任职时间,对云山县委工作的总体评价。

陈默的回答措辞严谨,有肯定有保留。说赵东来「推动经济发展成效显著,招商引资力度大,敢抓敢干」,然后不急不缓地加了两句:「工作方式有时可以更细致一些。个别社会关注度较高的项目,群众反映比较复杂。」

郑国锋不动声色。这种说法在官场考察中并不罕见——「有保留意见但不直接挑明」,几乎是标准话术。

但郑国锋听出了微妙之处。「个别社会关注度较高的项目」和「群众反映比较复杂」——这两句话分开看都是套话,放在一起,却像两块磁铁,中间夹着一片看不见的铁屑。

他翻了翻手边的资料,仿佛漫不经心地合上一页,然后抬起头。

「陈默同志,你是云山人,在云山工作生活多年,后来又在市纪委对口联系云山。」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据你了解,赵东来同志在云山主政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情况?或者说,干部群众有没有一些比较集中的反映?」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常规考察谈话的边界。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两名考察组成员没有说话,但其中一个微微调整了坐姿。

陈默抬起眼。

他的目光与郑国锋对视。

很安静的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后来回忆起这一刻,都说——那种平静,是有重量的。

「郑组长,在回答关于赵东来同志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先向组织汇报一个可能相关的情况。」

郑国锋的笔停了。

「这涉及我个人的一段家庭经历,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些疑问。我认为有必要先向组织说明,以免影响后续判断的客观性。」

郑国锋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陈默没有看手边的公文包,也没有翻任何资料。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已经过了诉讼时效的旧事。

「十年前,我的爱人林晚秋同志,时任云山县云锦集团财务总监。在企业经营状况正常、本人年度业绩考核排名部门第一的情况下,被当时主导企业改制工作的常务副县长赵东来同志,以'末位淘汰'为由,强制解除了劳动合同。」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当年在云山并非秘密。」

谈话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记录员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在那个字的末端洇出一个小小的点。郑国锋左边的考察组成员下意识看了组长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郑国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摘下了眼镜——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

陈默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大雾中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爱人因此事被迫离开云山,前往省城重新开始。而据我后来了解到的一些信息——」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半度,「她当年的离职,与她坚持按财务制度,拒绝签批某些不合规的补贴款项拨付,存在直接关联。」

「巧合的是,在她离职后不到一个月,她在任时打回的那几笔款项,很快就重新走完了审批流程,拨付到位。接收方是几家成立不超过半年的公司。」

「更巧合的是,这几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关联方,与当时赵东来同志身边部分工作人员之间,存在较为密切的社会关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郑国锋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些情况,你有证据吗?」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默的目光没有闪避。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边缘磨损发白,四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封口处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字迹工整:「林晚秋——工作资料备份·1994-2004」。

他双手将档案袋平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纸张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笃」的一声,像某个计时装置被按下了启动键。

陈默的目光再次迎上郑国锋。

他一字一句地说——

「郑组长。这里面不是举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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