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几分。
汝江县档案局的老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县城西北角的巷弄里,灰砖墙面爬满暗绿色的苔藓。
窗棂上的漆皮剥落得露出木质纹理,风一吹,缝隙里便钻进来刺骨的寒气,卷着漫天飞舞的灰尘,在狭窄的楼道里打着旋。
陈默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主编塞给他的选题单《国企改革二十年回顾》,一个听起来四平八稳、毫无波澜的专题。
刚毕业两年的他,还是报社里最愣头青的记者,跑遍了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国企旧址,却始终没摸到真正的内核,直到主编甩给他一句话:“去档案局翻棉纺厂的老档案,那是汝江工业的根,也是烂得最深的地方。”
棉纺厂,这个名字在汝江人的嘴里,是辉煌,也是叹息。
上世纪五十年代建厂,七十年代鼎盛,九十年代改制,新世纪破产,像一部浓缩的地方工业史,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档案局的档案室在二楼最深处,没有暖气,只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炉子,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冷灰。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灰尘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质档案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封存着过往的时光。
陈默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秀英。
她蹲在档案柜与墙角的夹缝里,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挽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双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大,指腹布满老茧与冻裂的口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泛黄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抚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整理谁的遗容。
听到脚步声,林秀英缓缓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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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布满皱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纸,眼睛却异常清亮,没有丝毫浑浊,透着一股执拗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纸页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手从脚边的旧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手写账本,推到陈默面前。
账本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棉纺厂第四车间原料入库记录 一九七二—一九七六”,墨迹已经晕染开,像干涸的血渍,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出一片暗红。
“他们在找这个。”
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灰尘的力量,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河面,“找了二十多年,没找到。”
陈默蹲下身,指尖触碰到账本的纸页,粗糙、干燥,一用力就会发出脆响。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每日的棉花、棉纱入库数量,计划数、实际数、短缺数,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签收人的名字签在末尾,娟秀又稚嫩。
林秀英的粗糙手指突然戳在其中一页上,指腹的老茧蹭过纸面上的数字,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七日,四车间。”
她一字一顿地念,“棉花,计划入库五吨,实际入库三点八吨,短缺一点二吨。签收人:周晓梅。”
“原料入库单,每月核对三次,这是厂里的规矩。”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一点二吨棉花,不是小数目,查账的时候,没人提,没人问,就这么过去了。”
陈默心里一动,抬眼看向她:“阿姨,这只是日常的原料短缺,国企里这种情况不算少见,或许是损耗,或许是记录误差,不能证明什么。”
“背面。”林秀英只说了两个字。
陈默依言将那张入库单翻过来,背面的纸张更薄,几乎透明,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年轻女孩的笔迹,被时间磨得几乎淡去,要对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弱阳光,才能看清每一个笔画:“张、李、王三人夜运,无牌,西郊。”
铅笔的痕迹浅浅地嵌在纸纤维里,像一道隐秘的伤口,藏在光鲜的正面记录之下。
陈默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林秀英,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周晓梅是谁?”
林秀英的眼睛里,那股清亮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像被寒风吹灭的烛火。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女儿。一九七六年冬,十九岁,进棉纺厂当临时工,在第四车间仓库当值班员。一九七七年元旦夜,她失踪了。”
“厂里的人说,晓梅跟人跑了,嫌临时工苦,嫌家里穷,跟着外面的男人私奔了。”
林秀英抬起手,轻轻拂过账本上周晓梅的签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她的棉鞋,还摆在宿舍的床底下,一双新棉鞋,我攒了三个月的布票给她做的,她最怕冷,冬天脚一冻就发紫,走的时候,怎么会不穿?”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陈默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看着她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她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突然明白,自己手里的这本账本,不是冰冷的工业记录,而是一个母亲二十多年来,从未放弃的寻找。
从那天起,陈默的国企改革专题,彻底偏离了轨道。
他放下了那些光鲜的生产数据、辉煌的历史成就,一头扎进了一九七六年的汝江棉纺厂,扎进了那个被大雪覆盖、被岁月尘封的冬天,跟着林秀英的脚步,寻找一个十九岁女孩失踪的真相。
汝江县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编撰的《汝江县工业史(1949-1999)》,印刷了近万册,摆在县图书馆的公开借阅区,封面是烫金的大字,翻开就是“辉煌成就”章节。
在一九七六年的条目下,写着一行醒目的文字:“年产突破历史纪录,为汝江工业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这本书里的一九七六年,是光明的、辉煌的、值得歌颂的,是棉纺厂最鼎盛的年份,没有短缺,没有失踪,没有黑暗。
可陈默在县统计局的档案室里,找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档案编号GYSC-1976-1229的原始生产月报,被锁在铁皮柜的最底层,封面写着“绝密,内部存档”。
陈默托了档案局老吴的关系,才得以翻阅。
老吴原是棉纺厂技术科的工人,厂子一九九四年改制后,托关系进了档案局,找了个闲职养老,头发花白,烟瘾极大,说话总爱压低声音,眼神里藏着对过往的恐惧。
“棉纺厂的老东西,能不碰就不碰。”
老吴一边帮陈默复印档案,一边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在狭小的档案室里,“那几年的事,烂在肚子里最好,翻出来,都是血。”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劝告,仔细核对生产月报与棉纺厂的生产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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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五日至十二月十五日,第三车间的夜班排班表,按照厂里的规定,应登记四十五人次,可实际存档的记录,只有四十人次,整整缺失了五人次。
更诡异的是,这五个空白的班次,全部出现在周二和周四,棉纺厂固定的原料入库日。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二,入库单编号761123-03,记录入库棉纱两吨。
可同日的仓库温度记录上,清晰地写着:“恒温系统异常关闭六小时,凌晨一点至七点。”
北方的冬天,零下十几度是常态。
棉纺厂的仓库恒温系统,是从苏联引进的设备,专门用来保证棉花、棉纱的干燥,防止结露霉变。
一旦关闭,整批原料都会报废,这在生产旺季,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故。
可这份异常记录,没有上报,没有处理,没有任何解释,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生产月报上还显示,一九七六年第四季度,棉纺厂的成品合格率骤降至百分之六十一,远低于往年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直到次年第一季度才缓慢回升。
而在《汝江县工业史》里,这个数据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优等品率创新高”的虚假赞歌。
陈默又翻到了县公安局的失踪人口登记簿。
一九七七年一月三日,周晓梅的名字被写在上面,登记原因只有四个字:“疑似自行离厂”。
经办人签字潦草得像一团乱麻,根本无法辨认。
“那几年,这样的姑娘,不少。”
老吴凑过来,看了眼登记簿,又赶紧瞥了眼档案室的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光我们棉纺厂,一九七五到一九七八年,有记录的就四个。全是女工,全是临时工,全是值夜班的时候没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陈默接过纸条,借着阳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王玉兰,一车间,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失踪;李红霞,三车间,一九七六年一月失踪;周晓梅,四车间,一九七七年一月失踪;赵春燕,三车间,一九七七年二月失踪。
四个女孩,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全是从周边农村招工进厂的临时工,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像野草一样,生在棉纺厂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后来呢?”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吴苦笑一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后来?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工人陆续下岗,各顾各的,谁还记得几个临时工?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旧账没人翻,新账没人管,时间一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陈默又找到了棉纺厂技术科的老杨,老杨比老吴小几岁,当年是技术科的骨干,负责仓库恒温系统的维护。
提到一九七六年的恒温系统异常,老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眼神里满是挣扎。
“不是异常,是人为关的。”
老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周二、周四,原料入库的日子,凌晨一点,准时关闭,六点准时开启,一分不差。我们技术科第二天上班发现,想上报,科长直接拦了,说领导没问,就别讨麻烦,丢了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关闭恒温系统,能有什么用?”陈默追问。
老杨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除非,你想让监控镜头起雾。”
“监控?”陈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