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德国商会欧阳利文：盼默茨访华开启中德合作新旅程

中国德国商会华北及东北地区执行董事兼董事会成员欧阳利文(Oliver Oehms)（郑青亭/摄）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北京报道

据央视新闻消息，德国总理默茨于2月25日至26日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25日上午，默茨乘机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开启他就任以来的首次访华行程。他也是农历马年中方接待的首位外国领导人。在柏林机场发表讲话时，默茨再次向中国人民致以新春祝福，并感谢中方在春节这一特别的日子接待他访问。

默茨此行阵容强大，充分传递出德方对深化对华经贸关系的强烈意愿。德国政府发言人希勒此前透露，默茨此行将到访北京和杭州，行程包括参访宇树科技，以及奔驰、西门子在华企业。随行的约30位工商界高管来自拜耳医药、大众汽车、西门子、阿迪达斯、奔驰、DHL、宝马、空客等德国知名企业。

据央视新闻，在机场讲话中，默茨明确表示，所谓对华“脱钩”是错误的，只会伤及自身。他强调，中国已成为全球重要力量，没有人可以忽视其存在。中德几十年的积极合作对德国影响深远，此次随行商业代表团的高规格足以说明两国合作潜力巨大，德国经济界对此拥有高度共识。德国愿同中国发展“平衡、可靠、公平”的伙伴关系。

默茨此访有着怎样的战略考量？其代表团构成释放了哪些信号？为何特别安排参访宇树科技？在当前全球经济格局下，德国企业如何看待中国市场，双边商业合作又面临哪些新机遇？针对这些问题，2月25日，中国德国商会华北及东北地区执行董事兼董事会成员欧阳利文(Oliver Oehms)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逐一做出回复。

在欧阳利文看来，此访的重要信号之一，是向德国国内以及中国合作伙伴传递一个明确态度：中德经贸关系依然至关重要，并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我们希望，这一信息能够在总理访华之后被长期铭记。”他指出，此次默茨率领的商贸代表团，“无论是规模还是企业高层级别，都非常引人注目”。

谈及中国对德国经济的重要性，欧阳利文表示，过去，德中合作更多体现为德国将产品与技术出口到中国。如今，尽管中国依然是重要市场，但随着本土竞争者崛起，这一模式正悄然转变。德国企业正愈加需要开发真正“为中国制造”的产品与服务，并充分利用中国在创新能力与创业活力方面的优势。“双边合作的性质正在发生演变，未来五年我们还将见证更多变化。”

根据中国德国商会发布的《商业信心调查报告2025/2026》，高达93%的受访德企没有撤离中国的计划，53%的企业计划增加在华投资，强调“本地化3.0”战略，深化研发合作与知识共享。另有56%的受访企业正考虑与中国伙伴展开更深入的合作，借助知识共享与品牌优势推动在华业务增长。

基于这一现实，欧阳利文建议德国政府“认真对待中国这一经济伙伴，同时认识到中国经济已发生深刻变化”，并以此为基础调整双边商业关系。“我们希望此次访问能成为一个‘重启按钮’，开启一段新的、令人振奋的合作旅程。”

中国德国商会是在华德企的官方代表机构，设有三个区域分会，分别负责华北及东北、华东及华中、华南及西南地区，为约2000家会员企业提供服务。德国工商大会主席彼得·阿德里安（Peter Adrian）亦作为默茨访华代表团成员随行。

率“企业天团”新春访华

《21世纪》：你如何评价德国总理默茨访华的时机与战略意义？

欧阳利文：我们都知道，在中国春节之后不久进行访问，对各方而言都是一项通勤挑战。但另一方面，这个时间点也可能非常有利，因为马上要迎来中国的全国两会。无论如何，此行本身非常重要，而对我们德国商会而言，更重要的是默茨带来了一支规模庞大且具有分量的德国企业代表团。

《21世纪》：随行商业代表团在行业构成和企业规模方面有哪些特点？

欧阳利文：我认为该代表团很好地反映了德国在华商业布局，涵盖了德国主要产业，囊括汽车、机械制造、机械工程等领域。值得强调的是，代表团不仅有大型知名企业，还包括相当数量的德国中型企业。此外，德国工商大会（DIHK）主席也随团出访，这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21世纪》：此次访问释放了怎样的信号？是否意味着双边关系进入“务实与再校准”的新阶段？

欧阳利文：我希望这些信号主要面向德国社会、德国企业界以及我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我们的期待是，核心信号应当是双边商业关系非常重要，而且未来仍将如此。这是我们希望此访能够留下的重要信息。同时，德国企业在华日常运营中的具体问题，也应在此次访问期间得到讨论。

《21世纪》：有消息称，默茨宣布率团访华后，德国企业报名非常踊跃。这反映了当前德国商界对中国怎样的心态？

欧阳利文：首先，这清楚表明双边关系很重要，德国企业在华业务对相当多公司而言依然至关重要。这不仅包括大型企业，也包括许多中小企业。此次随行企业代表约30家，这一点不容忽视。过去几任德国总理出访时的企业代表团规模通常更小。因此，无论是规模还是企业高层级别，此次代表团都非常引人注目。

《21世纪》：你对这次访问的具体成果有何期待？

欧阳利文：首先，这次访问不应仅仅聚焦于签署哪些协议或合同。媒体和公众当然关心这些问题，但需要合理设定预期。多数德国企业已经在中国进行了大量投资。对我们而言，关键是进一步深化双边商业关系，甚至提升到更高层级。今天或明天签署什么合同并不是最重要的。

默茨将参观宇树科技

《21世纪》：据报道，默茨总理行程包括赴杭州参观人形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这一安排释放了什么信号？

欧阳利文：这反映了该行业过去几年取得的巨大进展。德国总理访问这家重要企业，既是对其成就的尊重，也体现了他的好奇心，希望亲眼了解中国企业的创新成果，并为未来合作带回启示。

《21世纪》：你如何评价中国在AI、新能源汽车、自动化等领域的技术进步？对德国企业意味着哪些机遇和挑战？

欧阳利文：中国车企过去十年的进步令人瞩目，机械工程领域也有类似趋势。即将出台的五年规划显示中国将聚焦先进制造和高科技产业。合作潜力依然存在，但来自中国企业的竞争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

《21世纪》：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再次超过美国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这是否证明中德经贸关系的韧性？

欧阳利文： 我个人并不是统计数据的忠实拥趸。统计当然重要，但需要深入解读，综合贸易、投资、服务贸易等多维度数据来全面评估。但无论采用何种统计指标，中德商业关系对德国工业都非常重要，我相信对中国亦然。

《21世纪》：对于中德合作，哪些合作领域已较为稳定？未来增长潜力在哪里？

欧阳利文：德国企业在华投资已有至少30年历史。超过50%的会员企业仍然具有很强的投资意愿，未来几年投资仍将持续。我们也看到中德互补合作的潜力，包括吸引中国投资进入德国。我们希望默茨总理向中国企业明确传达德国积极吸引哪些类型投资以及相应条件。这次访问可能为未来中国对德投资方向提供初步信号。

中德合作的性质正在变化

《21世纪》：近年来，德国对华投资出现了哪些趋势性变化？是否正从“市场导向”转向“创新驱动”？

欧阳利文：我认为两者并存。德国投资仍处于高位，德国投资者是中国最重要的欧洲投资来源。大型企业和许多家族型中型企业持续加大投资。价格和利润压力推动企业提升本地价值创造。同时，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企业建立以中国为主导的研发团队，利用中国在创新、速度、汽车和机械工程领域的优势。

《21世纪》：在全球供应链重构和地缘政治复杂背景下，中国对德国经济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欧阳利文：过去是德国技术出口到中国，中国是重要市场。但随着中国竞争者崛起，这一模式正在变化。德国企业越来越需要开发真正“在中国制造”的产品和服务，并利用中国在创新和企业活力方面的优势。双边合作的性质正在变化，未来五年还会发生更多变化。

《21世纪》：除传统领域外，哪些新兴领域有望成为中德合作的新增长引擎？

欧阳利文：我们仍然看好能源转型和绿色转型。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产业链建设方面的投入得到全球认可。绿色转型还涉及企业和社会生活的多个层面。德国企业在节能技术等方面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这些技术有望进入中国市场。

《21世纪》：最后，你对中德决策者的最重要建议是什么？

欧阳利文：我的核心建议是：认真对待中国这一经济伙伴，同时认识到中国经济已经发生深刻变化。因此，双边商业关系也必须随之演变。我们希望此次访问能成为“重置按钮”，开启一段新的、令人兴奋的合作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