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卧铺让给1个聋哑老太太,她下车时塞给我1串号码和1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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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我把卧铺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聋哑老太太,自己在车厢连接处站了3天3夜。

下车时,老太太硬把1张纸条塞进我的手里。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号码和一行字——

陈红梅,有事找她。

可我从未打过这个电话。

6年后,我蹲在看守所里,罪名是“重大责任事故罪”。

车间起火,损失惨重,厂长把所有责任推到他头上。

明天我就要移送检察院,等待我的,是至少3年的刑期。

现在,管教破例让我打一个电话。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手指发抖。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01

1989年1月18日,农历腊月十一。

华南工业城市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挤满了等着回家过年的打工者,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汗味、泡面味、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周海东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紧紧护着怀里那个褪了色的帆布包。



他是江原省人,今年二十六岁,在城北一家电子元件厂干了整整四年。从最基础的流水线工人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班组长这个位置,工资也从刚进厂时的七十二块涨到了现在的一百一十五块。

四年没回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来回一趟车票要花掉小一百块,差不多是一个月的工资。他舍不得。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攒够了钱。帆布包里装着给爹买的一件军大衣,给娘买的一条羊毛围巾,给妹妹买的一支英雄钢笔,还有两千六百三十块现金——这是他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准备带回老家翻盖房子,然后托媒人说个媳妇。

“一百八十七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候车大厅瞬间沸腾了,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周海东把帆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跟着人流往前挤。

五十二号下铺,十一号车厢。

这是他头一回买卧铺票,四十九块八毛钱,顶他半个月工资。但他觉得值。从这儿到老家江原省要坐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要是站一路,腿非得肿成萝卜不可。

车厢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过道上全是人,行李架上塞得严严实实。周海东侧着身子往里挤,一边挤一边看铺位号,好不容易挤到五十二号铺位跟前,却愣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他的下铺上。

女人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她靠着车厢壁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两只眼睛望着窗外,对周围的热闹浑然不觉。

周海东看了看手里的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正要开口说话,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先开了腔:“哎哟,这哑巴老太太可真行,占人家位子都不知道让。”

周海东这才注意到,那老太太耳朵上戴着个助听器。

老太太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见周海东手里的车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她急忙站起身,用手比划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周海东看懂了,她在道歉。

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周海东赶紧伸手扶住她。这一扶,他才发现老太太一条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的。

“您别动,坐着吧。”周海东把老太太扶回铺位上,然后把帆布包塞进铺位底下。

老太太急得直摆手,又指着周海东手里的票,意思是这是他的位子。

周海东笑了笑:“没事,我年轻,站得住。您这是去哪儿?”

老太太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旁边那个烫发女人又插嘴了:“你这小伙子可真有意思,她聋,听不见。你跟她说话不如写给她看。”

周海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您去哪儿?

老太太接过本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周海东,眼眶有点发红。她拿起笔,颤颤巍巍地写了一行字:江原省,柳禾市,看闺女。

周海东愣了一下,这不跟他一个方向吗?他也是去江原省,不过是在前一站下车。

他又写:我也是去江原省,这铺位您坐着吧,我年轻,没事。

老太太看了这行字,嘴唇哆嗦起来,她抓住周海东的手,用力握了握,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旁边那个烫发女人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傻小子”,然后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们。

火车缓缓启动了。

周海东把行李安顿好,就去了车厢连接处。那个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站着,脚下是铁皮板,缝隙里呼呼往里灌冷风,火车一颠簸人就站不稳。但没办法,车厢里连过道都坐满了人,只有这儿还能站人。

他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腿开始发酸,然后是发麻,最后变成针刺一样的疼。他把身子靠在车厢壁上,两条腿轮流承重,稍微活动一下脚踝。

第二天中午,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开水。她把缸子递到周海东面前,用手比划着让他喝。

周海东连忙摆手:“不用,大娘,我不渴。”

老太太听不见,只是固执地把缸子往他手里塞。

周海东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发现水里加了红糖,甜丝丝的,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您,大娘。”周海东冲她笑了笑。

老太太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特别慈祥。

她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周海东接过来写:周海东,江原省柳禾市人。

老太太看了点点头,又写:我叫李玉兰,今年六十三。我闺女在柳禾市教书,我去她那儿过年。

周海东写:大娘,您这腿是怎么伤的?

李玉兰看到这行字,脸色平静,写:小时候摔的,家里穷,没治好。

周海东心里一阵难受,他又写:您一个人出远门,家里人不担心吗?

李玉兰笑了笑,写:我闺女忙,我自个儿能行。路上有好心人帮忙,不怕。

她把“好心人”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然后指了指周海东。

周海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下午的时候,火车停靠一个小站,上来的人更多了。车厢连接处也挤满了人,周海东被挤得几乎贴在了车厢壁上。李玉兰又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手绢包着的鸡蛋,硬塞给周海东。

周海东不肯要,李玉兰就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样子。

他只好接过来,剥开蛋壳,几口就吃完了。李玉兰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笑。

夜里,火车在黑暗中穿行,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周海东靠在车厢壁上,两条腿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脚底板疼得不敢着地。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冻醒了。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火车快要进站了。

周海东回到车厢里,帮李玉兰把行李拿下来。李玉兰从铺位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袱,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硬往周海东手里塞。

周海东打开一看,是四个煮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

他连忙推辞,李玉兰却死死按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她掏出本子写:你是个好孩子,大娘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一定要拿着。

周海东心里一热,把东西收下了。

火车缓缓驶进江原省柳禾市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周海东搀扶着李玉兰慢慢走下火车,在站台上站定。

李玉兰四下张望着,突然眼睛一亮,朝远处挥手。

一个年轻姑娘快步跑过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色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姥姥!”姑娘跑过来一把扶住李玉兰,“您可算到了,我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李玉兰笑着拍拍姑娘的手,然后指着周海东,用手比划着什么。

姑娘看了看周海东,又看了看李玉兰,明白了什么。她转过身,朝周海东伸出手:“您好,我叫陈红梅,谢谢您一路照顾我姥姥。”

周海东跟她握了握手:“应该的,应该的。”

陈红梅仔细打量了周海东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和好奇。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周海东摆摆手:“不会抽,谢谢。”

“好习惯。”陈红梅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哥抽烟,戒都戒不掉。您这是去哪儿?”

“我去前面的县城,还得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

正说着,李玉兰突然拉住周海东的手,把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他手心。

周海东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纸条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陈红梅

江原省省柳禾市县青禾镇第三小学

有事找她

“大娘,这……”周海东想还回去。

李玉兰却使劲把他的手握紧,另一只手比划着,表情特别认真。她指了指陈红梅,又指了指周海东,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你照顾了我,以后有困难就找我孙女。

陈红梅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您就收着吧,我姥姥脾气犟,您不收她心里过意不去。”

周海东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李玉兰那张满是皱纹却充满真诚的脸,最后还是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行,大娘,您保重身体。陈老师,再见。”

“路上小心。”陈红梅说。

周海东背着帆布包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玉兰站在站台上,拄着拐杖,还在朝他挥手。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汽车站走去。

那时候的周海东根本想不到,这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聋哑的老太太,会在六年之后改变他的命运。

那张纸条他一直留着,放在钱包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六年里,他换过三个钱包,但那张纸条从来没丢过,也从没打过上面的电话。

02

一九九五年,周海东已经是一家国营无线电厂的车间副主任了。

从广州回来后,他在老家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在村里待了一年多。但农村没什么出路,九一年开春,他带着媳妇王秀英来到江原省的省会户州市,在一家无线电厂找了份工作。

他踏实肯干,又懂技术,干了三年多,从普通工人一步步升到车间副主任。工资从当初的一百多块涨到了九百二十块,加上奖金和补贴,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三百多块。

九五年,这个收入在户州市算高的了。

他和王秀英在城北买了一套小房子,五十八平米,两室一厅,花了四万六千块,贷款了两万五。王秀英在厂里食堂干活,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踏实。儿子周小军五岁了,在厂里办的托儿所上学。

出事那天是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三号,星期二。

早上七点半,周海东像往常一样来到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他围着车间转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工位,又看了看设备运转情况,一切正常。

九点一刻,他正在办公室看这个月的生产报表,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车间副主任老张冲进来,脸都白了:“周主任,不好了!二车间起火了!”

周海东心里一紧,扔下报表就往外跑。

跑到二车间门口,就看见浓烟从窗户里往外冒,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呛得人直咳嗽。几个工人抱着灭火器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怎么回事?”周海东喊。

“配电柜起火了,火势太大,进不去!”一个工人说。

周海东冲到车间门口往里一看,配电柜那儿已经烧成一个大火球,火苗蹿得老高,眼看就要烧到旁边的材料堆了。

“快去拿消防栓!”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消防栓拖过来,周海东接过水枪,对着火源猛喷。

折腾了二十多分钟,火总算扑灭了。

周海东浑身上下湿透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站在那儿直喘气。他看了看烧得面目全非的配电柜,又看了看旁边那堆材料,心里直发寒——再晚五分钟,那堆材料要是着了,整个车间都得烧光。

他越想越不对劲。

配电柜是三年前刚换的,按理说不该出这种问题。而且,就在十天前,他刚交了一份报告给厂长,专门提到二车间的电路老化问题,建议马上更换。

厂长一直没批。

“周主任,厂长让你去一趟。”厂办的小李跑过来传话。

周海东擦了把脸,往办公楼走去。

厂长姓钱,叫钱福来,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是个老油条。周海东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周主任来了,坐。”钱福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海东坐下了。

“二车间的事我听说了,还好扑灭得及时,损失不大。”钱福来喝了口茶,“不过这事得有个说法,上面要问起来,咱们得有个交代。”

“钱厂长,我十天前就交过报告,说二车间电路有问题,建议更换。”

钱福来看了他一眼:“报告?什么报告?”

周海东心里一沉:“就是关于电路老化的整改报告,六月三号我亲手交到你办公室的。”

“我没见过。”钱福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周主任,你是车间负责人,车间出事,你得负责任。”

周海东腾地站起来:“钱厂长,这话不对吧?我报告交了你不批,出了事要我负责?”

“你冲我嚷嚷什么?”钱福来脸也沉下来了,“你说你交了报告,证据呢?谁看见了?”

周海东说不出话来了。

报告就一份,他亲手交到厂长办公室,当时屋里就钱福来一个人,他能找谁作证?

钱福来见他没话说,语气缓和了一点:“行了,这事厂里会调查。你先回去,把情况写个材料交上来。”

周海东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心里堵得慌。

他回到车间,王秀英正在车间门口等着他,脸上全是担忧:“听说二车间起火了?你没事吧?”

“没事。”周海东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王秀英听完,脸色也变了:“姓钱的是想让你背黑锅?”

“我看像。”

“那怎么办?”

周海东没吭声,他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到车间,说是区劳动局的,要调查火灾事故。他们把周海东叫到厂办会议室,问了一上午的话。

问得很细,问火灾原因,问平时管理,问工人加班情况。周海东一一回答,但他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人问话的口气,分明是已经把他当成责任人了。

下午,更坏的消息来了。

厂里贴出通知:鉴于二车间发生火灾事故,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经研究决定,免除周海东车间副主任职务,停职检查,听候处理。

周海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脑子里嗡嗡直响。

周围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有人装作没看见扭头走开。

王秀英跑过来,看见通知,眼泪刷就下来了:“海东,这……”

“别哭。”周海东拉着她往家走,“回家再说。”

回到家,周海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王秀英把儿子哄睡了,坐到他旁边:“海东,你打算怎么办?”

周海东想了半天:“我得找证据。那份报告,我得找着。”

“怎么找?钱福来肯定藏起来了。”

周海东没答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天送报告的情形过了好几遍。六月三号下午两点多,他把报告送到厂长办公室,钱福来当时在接电话,冲他点了点头,他就把报告放在桌上了。办公室里除了钱福来,还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劳资科的小孙,在跟钱福来说什么事。

小孙!

周海东猛地站起来:“我想起来了,劳资科的小孙当时也在场!”

王秀英眼睛一亮:“她能作证?”

“明天我去找她问问。”

第二天一早,周海东去厂里找小孙。

小孙叫孙玉梅,三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七八年,平时跟周海东没什么来往,但见面也点头打招呼。周海东在劳资科门口堵着她,把事情一说,孙玉梅脸色就变了。

“周主任,这事我可不敢掺和。”孙玉梅压低声音说,“钱厂长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要是给你作证,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孙姐,你就说那天是不是看见我在厂长办公室放了一份报告?”

孙玉梅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我是看见了,可我没看见你放的是啥。周主任,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有家有口的,得罪不起人。你体谅体谅我。”

说完就走了。

周海东站在走廊里,心凉了半截。

他算是看明白了,钱福来这是早有准备,就是要拿他当替罪羊。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闹越大。

区里来调查的人又来了两次,问话越来越严厉。厂里还开了大会,钱福来在会上点名批评周海东,说他管理不善,玩忽职守,造成重大事故隐患。

周海东在会上想说话,被人按住了。

六月十八号下午,两个警察来到他家。

“周海东?有人举报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跟我们走一趟。”

周海东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都蒙了。

王秀英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两个穿警服的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海东!你们凭什么抓人?”

警察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城北公安分局的,周海东涉嫌犯罪,需要配合调查。”

周海东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躲在门后头露出半张小脸的儿子,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秀英,看好孩子,别怕,没事的。”

他脱下外套,递给王秀英,然后跟着警察出了门。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厂里的邻居。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躲得远远的。

周海东被押上警车,透过车窗,看见王秀英站在人群里,眼泪哗哗地流,怀里抱着儿子,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东张西望。

警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家属院。

周海东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活了三十一岁,头一回坐警车,还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在分局待了两天,问话,做笔录,然后被送到看守所。

看守所的号房里关着十几个人,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倒腾票证的,什么样的都有。周海东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脑子里反复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坑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第三天上午,管教过来喊他:“周海东,有人来看你。”

周海东一愣,跟着管教往外走。

会见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周海东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他妹妹周海燕。海燕在县城教书,听说哥出事了,专门请了假坐火车赶来的。

“哥!”海燕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你咋成这样了?”

周海东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在海燕对面坐下,隔着玻璃拿起电话:“海燕,家里咋样?”

“嫂子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家里她顶着。哥,到底咋回事?”

周海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海燕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冤枉人吗?哥,你告他们去!”

“没证据,拿什么告?”周海东苦笑了一下。

海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掉眼泪。

周海东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海燕,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周海东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包,那钱包在进看守所的时候被收走了,现在又还给他。他从最里层抽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海燕。

海燕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陈红梅?这是谁?”

周海东说:“六年前,我坐火车回家,帮过一个聋哑的老太太。这是她孙女的电话。你帮我打一下,就说我叫周海东,六年前在火车上帮过她姥姥,现在遇到点麻烦。”

海燕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周海东:“哥,都六年了,人家还能记得你吗?”

周海东也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王秀英要照顾孩子,家里没什么关系,厂里那些人躲他都来不及。这个电话,是他最后的指望。

“打吧。”他说,“打不通就算了。”

海燕走了。

周海东回到号房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红梅的姑娘现在在哪儿,还记不记得六年前那个在火车上帮她姥姥的小伙子。六年了,人家可能早就调走了,换工作了,嫁人了,电话号码也换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03

第二天下午,管教又来了。

“周海东,出来。”

周海东心里一紧,跟着管教往外走。他不知道是福是祸,是有人来救他,还是要把他往更深的坑里推。

走出号房,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道铁门,周海东愣住了。

会见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

不是警服,是另一种制服,肩上戴着肩章,帽子上有国徽。女人剪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瘦,眼神很亮,一看就是当官的。

周海东看着她,脑子里拼命回想,突然想起来了。

陈红梅!

六年前在柳禾市火车站见过的那个姑娘,那个剪着齐耳短发、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年轻女老师。六年过去,她老了点,瘦了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陈红梅站起身,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周海东也拿起电话,手有点抖。

“周海东,还认得我吗?”

“认得,陈老师。”

陈红梅笑了笑:“别叫我陈老师了,我现在在县教育局工作。你妹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愣了半天。六年前的事,我姥姥念叨了好几年,说有个小伙子在火车上把铺位让给她,自己站了两天两夜。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好好谢谢人家。可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没想到,再听到你的消息,是在这种地方。”

周海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红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关切:“你妹妹把事情跟我说了。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陈……陈局长,这事不简单,钱福来那边……”

“你别管了。”陈红梅打断他,“你就记住一条,实事求是,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剩下的交给我。”

她说完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海东握着电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陈红梅现在是什么官,有多大本事,但看她说话的口气,应该不是一般人。他心里生出一丝希望,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回到号房,周海东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管教又来了。这回是让他收拾东西,办手续。

周海东稀里糊涂地办了手续,拿了东西,跟着一个管教往外走。走出看守所大门,他才反应过来——他出来了?

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陈红梅站在车旁边。

“上车吧。”

周海东上了车,陈红梅开车往市区走。

“周海东,你的事我问清楚了。”陈红梅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个钱福来,问题不小。你们厂里那个火灾,不是简单的电路老化,是有人故意纵火,想掩盖别的事。”

周海东愣住了:“故意纵火?”

“对。钱福来的小舅子在你们厂承包废料处理,这两年私吞了不少钱。你们厂里有一批铜线,本来是废品,他当正品卖了,赚了十几万。这事儿快露馅了,他就想了这么个主意,放把火把账烧了。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差点把车间烧了。出了事,当然要找个人背锅。你那份报告交得正是时候,不找你找谁?”

周海东听得目瞪口呆。

“那现在……”

“钱福来已经被控制了,他小舅子也进去了。你没事了,该回家回家,该上班上班。”

周海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吉普车开进市区,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红梅转过头看着他:“周海东,我姥姥让我带句话给你。”

周海东看向她。

陈红梅说:“她说,好人一定有好报。六年前你不图什么,把铺位让给她,自己站了两天两夜。她记得,我也记得。现在你有难处,我们能帮上忙,这是应该的。”

周海东眼眶一热,赶紧扭头看向窗外。

车开到他家门口,停稳了。

周海东下了车,转过身看着陈红梅:“陈局长,我……”

“别叫我局长,叫红梅姐就行。”陈红梅笑了笑,“进去吧,你媳妇肯定等急了。”

周海东点点头,看着吉普车开远,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看着自家那扇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秀英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他。



周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周海东搂着媳妇,摸着儿子的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王秀英做了好几菜,周海东喝了点酒,把这几天的经历跟媳妇说了。说到陈红梅的时候,他起身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

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但那几行字还清清楚楚。

陈红梅,有事找她。

他把纸条叠好,又放回钱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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