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酒店包厢里,热气刚浮上来。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大舅一家十几口人挤在门口,笑容堆得比桌上那盘冷菜还满。
母亲的手指捏着菜单边沿,泛白了。
父亲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
服务员拿着点菜平板站在旁边,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
包厢突然变得很小,孩子的吵闹声撞在墙壁上。
表嫂胡霞的声音脆生生地:“这酒店真气派!”
大舅妈马明秀已经拉过椅子坐下了。
所有人都看着父亲。
父亲笑了笑,对服务员说了句话。
那句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刚才还热腾腾的气氛。
大舅的脸色变了。
大舅妈的声音尖了起来。
后来他们离开时,脚步声很重。
我们留在包厢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隔壁大排档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落在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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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八的晚饭吃得很安静。
母亲把几张酒店宣传页摊在桌面上。
纸张边角有些卷,印着金灿灿的“年夜饭特惠”几个字。
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价格栏上慢慢移动。
“这家一千八百八,六人餐。”
她抬头看我,“咱们三口人,能多吃两顿。”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的专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母亲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
她摘下眼镜,“林文强,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父亲“嗯”了一声。
眼睛还盯着电视。
母亲把宣传页翻得哗啦响。
“今年厂里那点内退金,够干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往年去悦海,今年……”
悦海是市中心那家五星级。
往年我们除夕都去那儿,订个靠窗的位置。
父亲去年还是车间副主任。
今年春天,厂里说效益不好,五十岁以上的劝退。
他收拾东西回家那天,把工具箱擦了又擦。
母亲拿起另一张宣传页。
“这家新开的,叫瑞吉。”
她指给我看,“四人套餐,一千二百八。”
照片上的包厢挺素净,桌上摆着青花瓷餐具。
“就是远了点,在开发区。”
父亲终于转过脸,“开发区就开发区吧。”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清静。”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她把瑞吉那张宣传页单独抽出来。
用圆珠笔在价格旁边画了个圈。
圈画得很重,纸背都透出印子。
窗外有小孩放炮仗,“啪”的一声。
母亲吓了一跳。
随即低声骂了句:“还没到年呢,瞎闹腾。”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他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就定这家吧。”
母亲抬头看他,“真定?”
“定。”
父亲喝了口水,“一年就这一次。”
母亲点点头,把其他宣传页收起来。
她拿起手机,照着页面上的电话拨过去。
“喂,您好,瑞吉酒店吗?”
“我想订除夕晚上的年夜饭……”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母亲捂住话筒,看向父亲,“他说要预付五百定金。”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钱包。
抽了五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母亲继续对着电话说:“对,姓程……”
“三个人,套餐是一千二百八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包厢?还有包厢吗?”
又说了几句,她挂断电话。
“订好了。”
她声音轻了些,“最小的包厢,说能坐六个人。”
电视里换成了天气预报。
播音员说明天有雪。
母亲把定金收好,起身收拾碗筷。
我帮她擦桌子。
她忽然说:“别告诉你大舅家。”
我愣了一下。
“他们要是知道咱们今年还去酒店……”
母亲没说完,摇了摇头。
水龙头哗哗响。
她低头洗碗,背脊微微弓着。
02
第二天我给曾尔岚打电话。
她是我女朋友,谈了一年多。
电话接通时,那边很吵。
“我在超市呢,”她声音带着喘,“人太多了。”
我说:“买年货?”
“对啊,我妈非让我来。”
推车的声音,还有促销喇叭的喊叫。
“你们家年夜饭在哪儿吃?”她问。
我说:“订了酒店。”
“还是悦海?”
“不是,今年换了一家,叫瑞吉。”
“瑞吉?”她想了想,“开发区那家五星级?”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超市的背景音变得模糊,她可能走到了安静处。
“你妈今年可真舍得。”
曾尔岚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但我听出点别的意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顿了顿,“就是听说,你爸厂里不是……”
话没说完。
我说:“内退了,不过年夜饭还是吃得起的。”
“我不是那意思。”
她声音软下来,“就是觉得,今年还去五星级,挺……”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说:“一年就一次。”
“也是。”
推车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们好好吃。”
我们又说了几句,约了年后看电影。
挂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
曾尔岚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她爸妈都是事业单位的,家里条件不错。
我们刚谈的时候,她妈问过我家的情况。
听说我爸在工厂,我妈是会计,就没再多问。
去年除夕,我在悦海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曾尔岚点了个赞,评论说:“环境不错。”
她没说她家在哪吃的。
后来我问,她说在家,她妈自己做。
“在家吃才有年味。”
她当时是笑着说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天阴得很,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真的要下雪了。
母亲在客厅里叠衣服。
她把父亲那件藏青色夹克拿出来,看了看袖口。
“这儿磨得有点起毛了。”
父亲坐在旁边看报纸,“还能穿。”
“过年穿这个?”
母亲把夹克摊在腿上,“初一你姐她们来拜年,看见像什么样子。”
父亲没抬头,“谁还看这个。”
“我看。”
母亲站起来,“明天去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
“用。”
母亲语气坚决,“今年情况特殊,更得穿体面点。”
她把夹克收起来,“不能让人看低了。”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没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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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在阳台收拾他的工具箱。
那是厂里发的,绿色铁皮箱,边角有些锈迹。
他打开箱盖,里面分了好几层。
扳手、钳子、螺丝刀,整齐地排列着。
最底下那层,用油纸包着些旧零件。
他一个个拿出来,用布擦拭。
有些生锈的,他就多擦一会儿。
母亲拿着抹布过来擦玻璃。
看见那些零件,皱了皱眉。
“这些还留着干什么?”
“还能用。”父亲头也不抬。
“家里用得上吗?”
“万一呢。”
母亲擦玻璃的手用了些力。
“你那些亲戚,往年听说咱们去酒店吃饭……”
她停了一下,“话里话外的,听着就烦。”
父亲没接话。
他拿起一个轴承,对着光看。
“尤其你大姐,”母亲继续说,“嘴上说‘真羡慕你们’,转头就跟别人说咱们乱花钱。”
“她就那样。”
父亲把轴承放回油纸里。
“还有马明秀。”
母亲提到大舅妈的名字,声音高了点,“去年初二聚餐,她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说‘五星级酒店的菜,也就那样’。”
“自己没吃过几回,倒会评头论足。”
父亲包好零件,合上工具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就让他们说。”
“我听着不舒服。”
母亲把抹布扔进水桶,“今年咱们去开发区,离得远,他们总不会知道。”
父亲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才说:“不知道最好。”
母亲跟进来,“你姐昨天打电话,问咱们除夕怎么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家吃,简单点。”
母亲坐下,“她也没多问。”
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朋友圈里已经开始刷年夜饭的预订照片。
曾尔岚发了一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
车里堆满了食材,配文是:“妈妈的年夜饭准备工程启动。”
下面她妈评论:“累死我了。”
我点了个赞。
母亲忽然问我:“尔岚家过年怎么安排?”
“在家吃。”
“她妈做饭?”
“应该是。”
母亲点点头,“在家吃也好,实惠。”
她顿了顿,“不过咱们今年特殊情况,出去吃省事。”
我知道她在跟自己解释。
父亲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出来。
母亲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外面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04
大舅妈马明秀的电话是腊月二十九打来的。
母亲正在腌腊肉。
手机响时,她手上都是油,让我帮她接。
我按下免提。
“秀芳啊!”大舅妈的声音很亮,“忙什么呢?”
母亲冲我使眼色,示意我说话。
我说:“大舅妈,我妈在厨房呢。”
“是智宸啊!”大舅妈笑起来,“放假回家啦?”
“嗯,回来几天了。”
“真好真好,你爸妈可算有人陪了。”
寒暄了几句,她说:“让你妈接电话呗。”
母亲只好擦擦手,拿起手机,关了免提。
“喂,嫂子。”
她走到阳台去。
我继续收拾桌子,但能隐约听见谈话。
“除夕怎么过啊?”大舅妈问得直接。
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还能怎么过,在家随便吃点。”
“文强呢?厂里今年没发点好东西?”
“发了些油和米。”
“就这些?”大舅妈声音扬起来,“往年不是还有海鲜礼盒吗?”
“今年效益不好。”
母亲这话说得很轻。
大舅妈在那头叹了口气,“也是,现在都不容易。”
停顿了一下,她又问:“那初一呢?你们来我妈这儿拜年不?”
“去,当然去。”
“那就好,老太太念叨呢。”
又说了一会儿家常,大舅妈忽然问:“你们今年不去酒店啦?”
阳台那边安静了几秒。
母亲说:“不去了,在家吃暖和。”
“也是,酒店那菜又贵又吃不饱。”
大舅妈笑了两声,“那行,你们忙,初一见面聊。”
挂了电话,母亲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雪下得大了些。
走回客厅时,她眉头皱着。
“你大舅妈这人,”她对我爸说,“鼻子比狗还灵。”
父亲在看报纸,“她又问什么了?”
“问咱们除夕怎么过,问你去没去酒店。”
“我说在家吃。”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那就行了。”
母亲坐下,却没放松,“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想多了。”
“但愿吧。”
母亲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最后停在购物频道,主持人正推销一款拖把。
她看着,眼神却不在屏幕上。
我在手机上收到曾尔岚的消息。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妈在炸丸子的侧影。
“我妈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她配了个笑哭的表情。
我回:“我们家今年省事了。”
“也是,酒店吃完了也不用洗碗。”
“嗯。”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其实我有点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多好。”
“你们家不安静吗?”
“我二叔三叔两家都来,十几口人呢,吵得头疼。”
我想了想,问:“那不是很热闹?”
“热闹是热闹,就是累。”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妈从早忙到晚,就为了那顿饭。”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发了朵玫瑰花的表情。
曾尔岚回了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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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那天,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把新买的红色毛衣烫平。
那是给父亲买的,枣红色,领口有暗纹。
父亲试穿时,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过年就要穿红的。”
母亲帮他整理衣领,“好看。”
父亲没再说,把毛衣脱下来,仔细叠好。
下午四点,我们准备出门。
母亲检查了三次煤气阀门,又看了看窗户。
“电闸关了没?”她问我爸。
“关了。”
“水龙头呢?”
“都关了。”
她这才穿上外套,那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穿了五年,但保养得好。
父亲穿着新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我帮他们拎着包,里面装着红包和纸巾。
打车去开发区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
偶尔有几家还开着,门口挂着灯笼。
“今年街上人真少。”母亲说。
司机接话:“都回家过年了,谁还在外面跑。”
车开上高架,两边的楼房渐渐稀疏。
开发区在城东,这些年刚建起来。
高楼很多,但入住率不高,过年期间更显冷清。
瑞吉酒店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
我们到的时候,大堂里很安静。
巨大的水晶吊灯亮着,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
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经理,看见我们,微笑着迎上来。
“是程女士吗?”
母亲点头,“我们订了年夜饭包厢。”
“请跟我来。”
经理带我们坐电梯上二十楼。
电梯里能闻到淡淡的香薰味,是檀香。
母亲小声说:“这酒店挺新。”
他的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我能看见他握着拳头。
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抽象画,灯光调得很柔和。
包厢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听松阁”。
推开门,里面比想象中小,但很精致。
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中间摆着青瓷花瓶,插着一枝梅花。
六张椅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的山影。
母亲松了口气,“环境不错。”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就是远了点。”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
套餐内容印在烫金的纸上,一共八道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翡翠时蔬……
最后是甜品,酒酿圆子。
“一千二百八,就这些。”母亲挨着他坐下。
“够了。”父亲说。
服务员敲门进来,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红色制服。
“请问可以起菜了吗?”
母亲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
“那就上吧。”母亲说。
服务员退出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山影变成深灰色。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消失。
“今年总算清静了。”母亲说。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却没发朋友圈。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菜还没上,先来了果盘。
苹果、橙子切成小块,摆成花瓣形状。
母亲吃了一块苹果,“挺甜。”
我也尝了一块。
确实甜,但甜得有点刻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说话声,笑声,越来越近。
母亲没在意,继续看着窗外。
脚步声在我们包厢门口停下。
门被敲了两下,很急促。
然后,没等我们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冷风先灌进来。
接着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大舅妈马明秀走在最前面,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像一团火。
她身后是大舅袁万财,表兄袁亮,表嫂胡霞。
再后面是几个孩子,还有两个我不太认得的亲戚。
十几口人,把包厢门堵得严严实实。
大舅妈的笑声先传进来。
“文强!秀芳!真巧啊!”
她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我们在楼下就看到你们了,想着上来打个招呼。”
母亲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僵住了。
父亲也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表兄袁亮已经拉着孩子坐到空椅子上。
“这包厢不错,暖和。”
表嫂胡霞四处打量着,“五星级就是不一样。”
孩子们在桌子旁边挤来挤去,一个男孩伸手去抓果盘。
大舅妈走到母亲身边,亲热地搂住她的肩。
“秀芳,今年咱们两家凑一起过呗,热闹!”
她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大舅袁万财走到父亲面前,拍了拍他的背。
“文强,不介意多加几双筷子吧?”
父亲放下茶杯。
茶水在杯里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06
包厢突然变得很小。
十几个人的体温,加上说话声、笑声,空气稠得像粥。
孩子们已经开始分果盘里的水果。
一个女孩说:“我还要橙子!”
表嫂胡霞马上说:“阿姨再要个果盘呗。”
她是对服务员说的。
年轻的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母亲终于找回声音。
“嫂子,你们怎么……”
“嗨,这不是巧了吗!”
大舅妈打断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们本来想去隔壁那家大排档,结果路过这儿,亮子眼尖,说看见你们进来了。”
表兄袁亮笑着点头,“可不,我开车呢,一眼就认出姑父的车。”
父亲的车是辆银色大众,开了八年。
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并不显眼。
大舅妈继续说:“想着过年嘛,一家人就该在一块儿。”
她已经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紫红色毛衣。
“你们订的这是套餐吧?看着不错。”
她拿起桌上的菜单,“哟,一千二百八,挺划算啊。”
母亲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她的眼神看向父亲,带着求救的意味。
父亲没看她。
他看向大舅袁万财,声音平静:“大哥,你们吃过饭了?”
“没呢没呢!”大舅摆手,“这不是刚出来吗。”
“你们一家都出来了?”
“是啊,今年在你大嫂娘家那边吃的午饭,晚上就想在外面解决一下。”
大舅掏出烟,看了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放回去。
“想着简单吃点,结果碰见你们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真是偶遇。
表嫂胡霞已经招呼服务员了。
“服务员,加椅子,再加套餐具。”
她数了数人头,“我们这儿……十二个人,加上他们三个,一共十五个。”
服务员小声说:“这个包厢最多坐六位……”
“挤一挤嘛!”大舅妈挥挥手,“过年,热闹要紧。”
孩子们在包厢里跑起来。
一个男孩撞到花瓶,梅花枝晃了晃,掉了几片花瓣。
母亲伸手扶住花瓶,手指在发抖。
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表兄袁亮在跟他儿子说:“今天带你吃大餐,开心不?”
小男孩喊:“开心!”
声音尖利。
表嫂胡霞凑到母亲身边,“小姑,你们今年怎么选这儿了?”
母亲的声音很干:“清静。”
“是清静,开发区人少。”
胡霞环顾四周,“就是远了点,不过环境真好。”
她摸了摸桌布,“这布料不错。”
大舅妈已经研究完菜单了。
“这套餐六个人吃还行,咱们这么多人……”
她看向父亲,“文强,得加菜吧?”
所有人都看向父亲。
包括那些孩子,也都停下来,仰着脸。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父亲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
我看见他握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窗外那层薄雪。
服务员端着第一道凉菜进来。
是桂花糖藕,摆成莲花形状。
她看见一屋子人,也愣住了。
菜盘悬在半空。
父亲转过身,对服务员温和地说:“先把菜放下吧。”
服务员把糖藕放在桌子中央。
大舅妈已经拿起公筷,“来来来,孩子们先吃。”
她夹了一大块,放到最近的男孩碗里。
父亲看着服务员,又笑了笑。
他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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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麻烦把套餐菜单给这位袁先生看一下。”
父亲指了指大舅袁万财。
“他们一家刚到的。”
他顿了顿,“我们这桌按原计划上就行。”
服务员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大舅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糖藕上的桂花糖汁滴在桌布上,一滴,又一滴。
大舅袁万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表兄袁亮抬起头,“姑父,您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