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京城深宅里,灯光昏黄,帷帐低垂,一对主仆少年少女在同一间屋子里相对而坐,外头却是规矩、家法、祖宗成例层层压来的寒气。表面安静,暗地里却有很多事不许说,也不许出差错。袭人和贾宝玉的关系,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点点走向暧昧,又悄悄被按在礼教的边缘线上。
读到《红楼梦》中两人“偷试多年”,不少人心里都会冒出同一个疑问:怎么就从没见到袭人怀孕?在那个缺乏现代医学的年代,这种情况听上去有些反常。看着同在贾府的赵姨娘,情况似乎又有些耐人寻味:她为贾政生了贾环和探春,却并没有因此翻身。两位女子,两个不同身份,却都被“生育”这一件事拴死在命运之上,差别却大得惊人。
要弄明白袭人多年未孕的意味,不妨先从贾府的规矩与算计说起,再看赵姨娘的例子,慢慢就会发现,这不是简单的“怀不怀得上”,而是“能不能怀”“允不允你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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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贾府规矩:通房丫鬟“能生”不等于“敢生”
在荣国府这样的大族里,一个公子到了十五六岁,身边有通房丫鬟,本来并不稀奇。袭人从小在贾母房里长大,伶俐懂事、性子温厚,被拨到宝玉身边,其实就是按着“预备通房”的路子来培养的。等到宝玉十六岁,两人真正越过那道线,对内算是既成事实,对外却还是“丫鬟伺候”。
说得直白一些,通房就是“半个小妾”。但这个“半字”,恰恰是袭人的关键命门。她有侍寝的职责,却没有真正的名分。她被默许与宝玉亲密,却不被允许抢在“明媒正娶”的正妻前面生出什么大动静。
荣国府毕竟是世家大族,有祖宗家法,有宗族体面。宝玉是贾政的嫡子,承的是正宗的香火。家里给他安排通房,不是为了让丫鬟先给他生长子,而是为了“收心”“定性”,省得少年血气四处惹祸。用现在的话说,有点像“家里自己安排的出口”,但范围、后果都被严格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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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前提下,袭人和宝玉之间并不是单纯的“恋爱关系”,而更像是既亲密又处处受限的主仆关系。她可以在被窝里替他掖被子,可以听他诉苦,可以在屋里关门后低声说话,甚至可以发生肉体关系,却很清楚有一条线绝不能碰——给他带来“不可收拾”的后果。
有时候,看似随缘,其实早有一层无形的网罩在头上。袭人并非不懂这些规矩,她从刚到贾府就耳濡目染,看惯了姨娘、妾室、丫鬟的进退得失,心里明白得很。她知道,自己一旦怀上,事情就不是两个人的秘密,而是整个贾府、两个房头、甚至祖宗牌位一起牵扯进来的大事了。
二、赵姨娘的遭遇:早生一子,也难翻身
要理解袭人的顾虑,赵姨娘就是一面极好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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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原是贾政屋里的通房,后来生了儿子贾环、女儿探春,按规矩被抬为姨娘。照理说,给正房生子,身份应该有明显提升,家中地位也会稳固不少。可在荣国府里,这条路并不好走。原因很简单:她面对的是王夫人。
王夫人出身王家,是荣宁两府背后真正的政治、家族靠山。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娘家强大,长房嫡子宝玉也是她所出。赵姨娘只是从身边丫鬟扶上去的小妾,背后没有势力,气质、教养在王夫人眼里都不入流。这样的对比,使得她“有子无权”,有名分,却没有话语权。
赵姨娘早早生出贾环,本以为可以仗着“儿子是骨肉”往上挤一挤,结果发现现实并不这么安排她。王夫人虽对贾环不甚亲近,却牢牢握着家庭大权。贾环从小生活环境并不优渥,母子二人在屋里暗自怨怼,却始终没能力改变局面。探春虽聪慧能干,又是贾政女儿,但因为出身妾室,始终绕不过“庶女”两个字。
这就暴露出一个关键事实:在贾府里,生育本身不是决定命运的唯一筹码,身份、出身、背后的家世远比想象中更重要。赵姨娘可以给贾政生儿子,却无法压过正房王夫人。她越是想往上爬,王夫人越防她。两边暗战之中,受苦的反倒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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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探春在院中与赵姨娘说话,赵姨娘忍不住抱怨:“我也好歹是你老爷屋里的人,怎么就总被人压着?”探春只淡淡回了一句:“娘,理不在这儿。”看似冷淡,实际上是又清醒又无奈——她知道,母亲的身份已经把路堵死了,争也争不出个结果。
这样一来,袭人就看得更明白:赵姨娘有了孩子,却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尊重,反而被夹在王夫人和贾政中间,时时提防、处处谨小慎微。生育不但没成为护身符,反倒变成一根拴住她的绳子,拉着她终身不得翻身。
三、袭人的选择:知分寸,更知风险
在这样的环境中,袭人如果贸然怀孕,可能面对的不是“母以子贵”,而是“主仆失序”。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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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不懂轻重的丫头。她言行收敛,对长辈极有分寸,对宝玉既亲近又保持一定的度。宝玉少年心性,情感外露,往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碰到不顺就闹。袭人却习惯先看形势,再看人,再看时机。她懂得,宝玉是主子,也是一个还没真正长大的孩子,很多后果他想不到,她必须帮他想。
有一回,宝玉玩笑似地说:“你若是给我生个儿子,该多好。”袭人低声笑了一下,却顺势岔开话题:“爷只管念书、办事,别说这些没影的。”一句轻描淡写,就把那点危险的念头按下去。这种回应,不是矫情,而是出于本能的自保——也是在保宝玉。
对袭人来说,怀孕的结果有几种可能:如果王夫人极不高兴,她会认为这是“丫头僭越”,甚至怀疑有人在幕后教唆,轻则责打,重则撵出去。就算王夫人表面忍了,宝玉的婚事也会变得更复杂。将来迎进来的正妻,很难接受先有子嗣的丫鬟在屋里“压头”。这些冲突,袭人都看得出端倪。
反过来想,如果她暂不怀孕,保持“贴身丫鬟兼通房”的身份,一边照看宝玉,一边讨好长辈,未来还有机会被抬举,或者被体面地安排一门亲事。她可以保住现在相对安稳的日子,也能为自己留下一线余地。两条路摆在面前,哪一条风险更低,其实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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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古人对于“避孕”的粗浅经验,并非完全空白。无论是控制房事次数,还是依靠一些偏方、经验,在大户人家里并不罕见。具体细节《红楼梦》中并未明写,但从袭人多年侍奉又始终未孕的结果来看,如果说毫无“人为控制”,恐怕就太忽略环境因素了。她这种长期“无事”,更像是有意为之,而不是被动的“天生难孕”。
有意思的是,袭人对自己的定位一直相对清醒。她知道,宝玉的真正婚姻是与门当户对的小姐绑定,而自己最多只是“服侍他、帮衬他”的人。若有机会,也许能被抬举,但那只是旁路。她要守住的,是“不惹是非”,是“不先触动那根最敏感的弦”。
从这个角度看,“多年偷试而不孕”,不是简单的命运捉弄,而是袭人在贾府权力、身份和规矩的大棋盘上,小心翼翼做出的选择。她是在用自己的克制,换取在府中还能站得住脚的一点体面。
四、家道中落之后:一段情,一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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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荣国府被抄,家道中落,一切规矩都变得模糊,过去那些精心维持的平衡也失去了意义。宝玉出走,贾府散落,袭人再无可能留在那个曾经熟悉的一亩三分地。她最终嫁给蒋玉菡,一个戏子,一个在旧社会里被视作“下九流”的人。
从贵府通房丫鬟,到戏班子里的夫人,这个转折听上去有些辛酸,却也带着几分必然。袭人没有娘家可以投奔,没有财产可以自立,在旧制度下,一个出身奴婢的女子,能得到的选择本来就有限。蒋玉菡虽然身份不高,却对她有情有意,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去处。
有人可能会觉得惋惜:若当初她真为宝玉生下一儿半女,就算贾府败落,母凭子贵,也许还留得下一点依靠。但细想之下,这种设想并不稳妥。贾府既然被抄,宝玉自身难保,就算有孩子在身边,又能撑起什么局面?更何况,那样只会让袭人的处境更复杂,既要养育儿女,又要面对各方追索,未必就比现在更好。
从袭人最终的归宿回看她当年的抉择,就能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封建大家族里,丫鬟、姨娘、正妻,表面身份不同,内里却都被家族命运裹挟。赵姨娘早早生子,依附儿女,一生夹在权势缝隙中战战兢兢;袭人谨守规矩,不敢先行一步,最后在家族崩塌后另嫁他人,各有苦楚,却都难言真正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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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曹雪芹在人物安排上极有深意。赵姨娘这一条线,把“有子”的代价与局限写得很透;袭人这一条线,则展示了“无子”的另一种结局。两者合在一起,可以看出作者对当时社会结构的深刻观察——女子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这个角度再看“袭人多年不孕”,答案其实并不神秘。既有现实的顾虑,也有身份的约束,更有贾府内部权力角力的隐形压力。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愿、也不该在那个节点“有”。
赵姨娘早一步走上的那条路,已经起到了很强的警示作用:在权势、身份严重不对等的格局里,单凭一个“生”字,很难改变阶层,更有可能成为他人防备、打压的借口。袭人看见了,也记住了,于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活在贾府,哪怕这种方式在外人眼里显得有些冷静,甚至有些“过于懂事”。
到头来,袭人和赵姨娘都没有逃出那个时代的笼子。一个在内宅中摇摆,一生被“妾”“姨娘”的名分压着;一个在主仆之分里小心行走,到最后又被贾府的倾覆推到新的生活里。她们的不同选择,映照出同一个问题:在那样的背景下,生与不生,有时只是两种不同的困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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