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本该是阖家团圆、守着春晚吐槽吃饺子的日子。
我却揣着两千块钱的“过节费”,站在了我们单位大领导,王处长家的门口。
防盗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烫金“福”字,崭新,喜庆,和我此刻忐忑的心情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谁啊?”
门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是我顶头上司,李科长的声音。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李科,是我,小张。”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股混杂着烟味、饭菜香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李科长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润,斜睨着我,“哟,小张来了,快进来。”
“新年好,李科。”我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拎着的两箱水果和一盒茶叶递过去,“给您和处长拜个年。”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科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顺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那柜子上已经堆了好几份礼品,看包装都价格不菲。
我的心沉了沉。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我忍不住想咳嗽。
一张自动麻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那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慢条斯理码着牌的,就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王处长。
他左手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咧着嘴笑,是我们单位的工会主席,陈主席。
右手边空着个位置,显然是给我留的。
“小张来了啊。”王处长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咸不淡。
“处长过年好,陈主席过年好。”我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最谦卑的笑。
陈主席冲我点了点头,“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咱们今天可得好好玩玩。”
我心里叫苦不迭。
“玩玩”,说的轻巧。
跟领导打牌,那叫“玩”吗?那叫“加班”,还是最要命的那种。
“处长,我……我不太会打牌。”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处长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喜怒。
“不会可以学嘛。”他淡淡地说,“过年嘛,就是图个乐子。”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僵硬地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感觉像是坐在了针毡上。
“玩多大的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李科长在旁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插话:“不大不大,一百的底,自摸翻番。”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百的底?
这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
对我来说,却是半个月的工资。
我一个月工资,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五千出头。老婆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全家就指着我这点死工资。
我兜里揣着的这两千块钱,还是我攒了好久的私房钱,准备过完年给儿子报个兴趣班的。
“怎么?嫌小啊?”陈主席开着玩笑,“要是嫌小,咱们可以玩大点。”
“不不不,不小了,不小了。”我吓得赶紧摆手,冷汗都快下来了。
“那就开始吧。”王处长发话了,一锤定音。
牌局就这么开始了。
我根本无心看牌,满脑子都是那一百块的底。
我的手心全是汗,摸牌的时候都感觉滑腻腻的。
第一圈,我是庄家。
我战战兢兢地打出一张牌。
“碰!”
我下家的陈主席毫不犹豫地把牌推倒了。
紧接着,他又摸了一张牌,然后“嘿嘿”一笑。
“清一色,一条龙,自摸!给钱给钱!”
我人都傻了。
这也太快了吧?
李科长在旁边熟练地帮我们算钱,“庄家翻番,小张,你给陈主席四百。”
四百!
我心疼得直抽抽。
我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四张红票子,递给了陈主席。
陈主席笑呵呵地接过去,嘴里还说着:“小张今天手气不行啊,刚上来就点炮。”
我只能尴尬地笑。
接下来的几圈,我的运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不是点炮,就是被人自摸。
不到半个小时,我带来的两千块钱,就只剩下薄薄的几张了。
我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老婆发来的微信。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儿子想你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儿子冲我笑的视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回复:“快了快了,在外面有点事。”
放下手机,我看着眼前这麻将桌,感觉它像一个吃人的怪兽。
“怎么不打了?轮到你出牌了。”李科长提醒我。
我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牌。
一堆烂牌。
胡牌无望。
我能想的,就是怎么能少输一点。
就在这时,李科长突然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总想着赢,让处长开心了,比什么都强。”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李科长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眼睛却瞥向了王处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王处长正微微皱着眉,盯着自己的牌,似乎有些不顺心。
他面前的筹码,是四个人里最少的。
我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打牌,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进贡”。
陈主席和李科长,一个负责捧哏,一个负责递话,而我,就是那个负责“送礼”的冤大G头。
想明白这一点,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不就是输钱吗?
输。
必须输。
而且要输得漂亮,输得不着痕痕,输得让领导高兴。
这可能比我在办公室里写一年材料都管用。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再次看向手里的牌时,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不再考虑怎么赢,而是开始琢磨怎么输。
怎么才能输得恰到好处。
输给谁?
当然是输给王处-长。
这是一个技术活。
输得太明显,是侮辱领导的智商。
输得太少,又达不到效果。
我开始仔细观察牌局。
王处长打牌的习惯,他喜欢做什么牌,他听什么牌。
我发现,王处长偏爱做“碰碰胡”和“清一色”,简单粗暴,容易胡大牌。
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只要王处长打出上家的牌,我就坚决不碰,哪怕我的牌型再好。
只要我手里有王处长可能需要的牌,我就找个“合适”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打出去。
很快,机会来了。
王处长碰了一对“八万”,又碰了一对“红中”,看样子是要做碰碰胡。
他摸了一张牌,然后皱了皱眉,打出了一张“三筒”。
很显然,他需要的不是筒子。
而我的手里,正好捏着一对“发财”。
这要是碰出去,再摸一张,我可能就听牌了。
但我忍住了。
轮到我摸牌,我摸到了一张“白板”。
绝了。
王处长刚才碰了红中,这白板他肯定也想要。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然后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把“白板”打了出去。
“碰!”
王处长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毫不犹豫地把牌推倒。
“哈哈,来得好!”
他面前的牌,是“八万”、“红中”、“白板”,三对。
只等最后一个对子做将,就是碰碰胡了。
陈主席和李科长立刻开始恭维。
“处长今天手气真好啊!”
“看来这把又是大胡了。”
王处长摆了摆手,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
轮到我出牌。
我看着手里那对“发财”,心里在滴血。
这可是钱啊。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打出了一张“发财”。
“胡了!”
王处长猛地一拍桌子,把牌一推。
“碰碰胡,还是个杠上开花!哈哈哈哈!”
他面前,赫然是一对“发财”。
原来他早就听牌了,听的就是“发财”。
我这一张,正好点了个大炮。
李科长立刻开始算账,“碰碰胡翻番,杠上开花再翻番,小张,你这炮点得有点狠啊,八百。”
八百!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但我脸上,还必须挤出笑容。
“哎呀,我这水平太臭了,真该打。”我一边自嘲,一边哆哆嗦嗦地数钱。
我兜里剩下的钱已经不够了。
我只能尴尬地对李科长说:“李科,我……我钱不够了,能不能先欠着?”
李科长还没说话,王处长就大手一挥。
“记账记账,多大点事儿。”
他赢了钱,心情大好,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小张,你这小伙子,实诚。”
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我只能嘿嘿地干笑。
接下来的牌局,就完全进入了我的“表演”时间。
我把“输”这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该碰的牌不碰,该吃的牌不吃。
明明一把好牌,硬是让我拆得七零八落。
手里捏着王处长要的牌,就跟捏着烫手的山芋一样,总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一不小心”打出去。
我的账,越记越多。
从八百,到一千五,再到三千。
我的心,也越来越麻木。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我没看,也知道是我老婆在催我。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焦急又不满的表情。
但我没办法。
我身不由己。
终于,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陈主席打了个哈欠,“不行了不行了,年纪大了,熬不住了。”
王处长也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时间,“是啊,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如蒙大赦。
李科长开始结算今天的“战果”。
“陈主席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一千二。”
“我呢,小赢三百。”
“处长是今天的大赢家,赢了四千五!”
李科长一边说,一边把一沓厚厚的钞票推到王处长面前。
王处长笑呵呵地收下,然后看向我。
“小张今天输了多少?”
李科长看了一眼记账本,“六千。”
六千。
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小张啊。”王处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打牌有输有赢,很正常。别放在心上。”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是,是,处长说得对。”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王处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们三个赶紧起身告辞。
走出王处长家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我瞬间清醒了。
口袋里空空如也,心里也空空如也。
六千块钱。
就这么在一个晚上,输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不敢想,回家之后该怎么跟老婆交代。
陈主席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张,别往心里去,破财免灾嘛。”
李科长也笑着说:“是啊,能陪处长玩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这小伙子,有前途。”
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有话。
我听懂了。
这是在告诉我,我这六千块钱,“花”得值。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老婆披着件外套,坐在沙发上等我,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公司有点事,加了个班。”我撒了谎,不敢看她的眼睛。
“加班?大年三十你加什么班?骗谁呢?”她显然不信。
“真的,就是陪领导……”
“陪领导?陪领导需要这么晚?”她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我,“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烟味?你是不是去打牌了?”
我的心一咯噔。
“没……没有。”
“没有?”她冷笑一声,直接伸手掏我的口袋。
空空如也。
她又去翻我的钱包。
里面只有几张卡和几十块钱的零钱。
“钱呢?”她厉声问,“我给你那两千块钱呢?还有你自己的私房钱呢?”
我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又拿去赌了?!”她的声音尖利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没有!”我急了,也提高了音量,“我就是陪领导打打牌!”
“打牌?打牌能输多少钱?你把钱都输光了是不是?”
“是!都输了!行了吧!”我被她逼得没办法,终于吼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儿子被我们的吵架声惊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老婆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绝望。
“张伟,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说完,转身就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愣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儿子的抽泣声,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那个晚上,我一夜无眠。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李科长的微信。
“小张,昨天表现不错。处长很高兴。”
后面还跟着一个“加油”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用六千块钱和一个破碎的除夕夜,换来这句“表现不错”,到底值不值得。
大年初七,春节假期结束,我们正式上班。
一进办公室,我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和……羡慕?
我一头雾水。
直到李科长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
“小张啊,坐。”
李科长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显得精神焕发。
“李科,您找我?”
“嗯。”她点了点头,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关于“全市数字化档案管理系统”的建设项目方案。
这个项目我知道,是市里今年要推的重点项目,预算高达上千万。
我们单位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了。
“李科,这是……”
“处里决定,成立一个项目小组,专门负责这个项目。”李科长看着我,微微一笑,“小组的负责人,处长提议,由你来担任。”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我?我……我行吗?”
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小科员,论资历,论能力,办公室里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这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我。
“处长说你行,你就行。”李科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处长说,你这个小伙子,脑子活,做事也踏实,最重要的是,‘拎得清’。”
“拎得清”。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我终于明白了。
除夕夜那场牌局,那输掉的六千块钱,就是我递上去的“投名状”。
而这个项目负责人,就是王处长给我的“赏赐”。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我走出李科长的办公室,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同事们立刻围了上来。
“小张,恭喜啊!要高升了!”
“张组长,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啊!”
他们脸上的笑容,热情又真诚,和我记忆中那些冷漠的面孔截然不同。
我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我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材料,加了那么多班,却抵不过一场牌局,输掉的六千块钱。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单位里的大忙人。
我带着项目小组,天天加班加点,做方案,跑预算,跟市里的领导汇报。
虽然累,但很充实。
王处长给了我最大的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李科长也对我关照有加,经常在关键时刻提点我。
项目进展得非常顺利。
我的家庭生活,也渐渐回到了正轨。
我把项目负责人的事跟老婆说了,又把第一个月的项目奖金,一万块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她。
她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她没有多问,但我知道,她心里都明白。
她只是叹了口气,对我说:“以后,别再赌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的“赌”,不只是打牌。
几个月后,项目顺利通过了市里的审批,正式立项。
庆功宴上,王处长喝得很高兴,他端着酒杯,挨个给我们项目组的人敬酒。
轮到我时,他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小张,干得不错!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我在一片掌声和恭维声中,也端起了酒杯。
“谢谢处长栽培!我敬您!”
我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像是火在烧。
那天晚上,我又喝多了。
是项目组的同事把我送回家的。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旋转。
我又想起了那个除夕夜。
那张冰冷的麻将桌,那六千块钱,和老婆失望的眼泪。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甚至得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科员,变成了单位里炙手可-热的项目负责人。
我的人生,似乎走上了一条快车道。
但我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我觉得,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又是一年春节。
项目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只剩下一些流程要走。
这一年,我过得很风光。
奖金拿了不少,还被评为单位的“年度先进个人”。
老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儿子也报上了他最喜欢的乐高班。
一切都很好。
好得有些不真实。
大年三十,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小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李科长。
“李科,新年好啊。”
“新年好。”李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晚上有空吗?处长在家里组了个局,你过来玩两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打牌。
又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
老婆正在和儿子一起贴窗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厨房里,我妈炖的鸡汤正冒着热气。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李科,我……”我犹豫了。
“怎么?不方便?”李科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就是家里……家里有点事。”
“有什么事,能比陪处长重要?”李科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张,你不会是忘了吧,你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
我当然没忘。
我怎么可能忘。
我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个寒冷的夜晚,站在王处长家门口,揣着我全部的私房钱。
“我知道了,李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谁的电话啊?”老婆走了过来,关切地问。
“单位的,领导找我有点事。”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啊?”她皱起了眉。
“我也不知道。”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开始换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张伟!”她叫住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不是又去……”
我没有回答。
我打开门,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不时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很美,却很短暂。
就像我这一年的风光。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我不想去王处长家。
我不想再回到那张牌桌上。
我知道,一旦我再次坐下,我就再也下不来了。
我会像一个真正的赌徒一样,把我的时间,我的尊严,我的家庭,我的一切,都当做筹码,押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祈祷自己能“输”得漂亮。
手机又响了。
还是李科长的电话。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我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车。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还在遛弯。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
我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是金钱,是地位,还是那个所谓的“前途”?
都不是。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爱我的妻子,一个健康快乐的儿子。
我想要的,只是在除夕夜,能陪着他们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而不是在烟雾缭绕的牌局上,揣摩着领导的脸色,计算着怎么才能输得让他开心。
我想明白了。
我掐灭了烟,发动了汽车。
但是,我没有掉头,没有开往王处长家。
我把车开回了家。
当我重新站在家门口时,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老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妈抱着儿子,在一旁唉声叹气。
看到我回来,老婆猛地站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有说话,我走到她面前,然后,我抱住了她。
我抱得很紧。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我的后背。
“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我任由她打着,骂着。
我知道,这是她发泄恐惧和委屈的方式。
等她哭够了,我才放开她,帮她擦干眼泪。
“我饿了。”我说,“还有鸡汤吗?”
我妈赶紧站起来,“有,有,在锅里热着呢。”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最好喝的鸡汤。
我们一家人,终于在一起,过了一个完整的年。
第二天,大年初一。
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李科长的。
还有几条她发的微信。
“小张,你什么意思?”
“敢放处长的鸽子,你胆子不小啊。”
“你给我等着。”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你不用来上班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很平静。
我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我拉黑了她和王处长,以及单位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我会被辞退,或者被边缘化,被调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岗位上,混吃等死。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赢回了更重要的东西。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从后面抱住我。
“都处理好了?”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我去开滴滴,送外卖,总能养活你们娘俩。”
“我跟你一起。”她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我笑了。
我转过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前路未知,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至于那张吃人的牌桌,就让它见鬼去吧。
我,不玩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有一个“然后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的结尾。
但生活不是童话。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没有收到任何正式的辞退通知。
我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被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我原来的办公室,我的办公桌,我的电脑,都已经换了新的人。
项目组的人见到我,都像见到鬼一样,躲得远远的。
李科长在走廊上碰到我,也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然后像没看到一样走过去。
我知道,这是王处长的意思。
他不想直接开除我,那会显得他小气。
他要用这种方式,这种冷暴力,来惩罚我的“背叛”。
他要让我受不了,自己主动辞职。
我成了单位里的一个“幽灵”。
没有人给我安排工作,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每天去上班,就是坐在一个空荡荡的角落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
然后拿着那份微薄的,扣除了所有奖金和绩效的基本工资,回家。
这种日子,比直接被开除还难受。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王处长家,继续扮演那个“懂事”的下属,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会不会已经坐上了副科长的位置?
我会不会有更多的钱,给老婆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当我看到老婆担忧的眼神,和儿子天真的笑脸时,我心里的那份动摇,就会被重新坚定。
我不能再回到那条路上去了。
我开始在网上偷偷地投简历。
但是,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在就业市场上,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存在。
高不成,低不就。
我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老婆看出了我的焦虑,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一天,她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她说,“是我这几年攒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暂时找不到工作,我们也能撑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眼圈红了。
“或者,”她顿了顿,说,“我们自己做点什么?”
“做什么?”
“我看到我们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要转让。”她说,“老板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位置挺好的,人流量也大。要不,我们把它盘下来?”
开早餐店?
我愣住了。
我一个坐办公室的,写了十几年材料的“文化人”,要去起早贪黑,做油条,炸油饼?
我心里,本能地是抗拒的。
但是,当我看到老婆眼睛里那份期待和信任时,我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我听见自己说。
我们用那五万块钱,盘下了那家早餐店。
又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了点钱,把店里重新装修了一下。
开业那天,我们给小店取名叫“老张记”。
我脱下了穿了十几年的西装,换上了白色的厨师服。
我老婆,则成了我们店里唯一的服务员和收银员。
万事开头难。
我们没有任何经验,一开始手忙脚乱。
不是油条炸糊了,就是豆浆磨稀了。
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倒头就睡。
但是,看着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听着客人们那一句“老板,你家的油条真好吃”,我和老婆都觉得,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我们的生意,慢慢地好了起来。
每天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李科长。
她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穿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她点了一碗豆腐脑,一根油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我没有去打扰她。
等她吃完,付钱的时候,我老婆对她说:“今天我请客,不要钱。”
李科长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丝……羡慕?
她最终还是把钱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对我们说了一句。
“挺好的。”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她和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我选择了离开那张牌桌。
而她,还在那张牌桌上,身不由己。
后来,我听说,那个“数字化档案管理系统”项目,出了问题。
因为后期资金链断裂,加上技术不过关,成了一个烂尾工程。
王处长因此受到了牵连,被调到了一个闲职部门,提前“养老”去了。
而李科长,因为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也被记了处分,据说,这辈子都很难再有晋升的机会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那张曾经让我又怕又恨的牌桌,最终,还是塌了。
而我,因为提前离场,反而成了那个最幸运的人。
我的早餐店,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雇了两个帮工,老婆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们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有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树苗,每天都去给它浇水。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着老婆和儿子,去公园,去郊外。
我们会放风筝,会野餐,会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
生活平淡,却很幸福。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那输掉的六千块钱。
我现在,一天就能赚回来。
但我知道,我失去的,远不止是那六千块钱。
我失去的,是对那个“圈子”的幻想,是对那条“捷径”的迷信。
但我也知道,我得到的,更多。
我得到了一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我得到了一个可以和家人安稳度日的权利。
我得到了内心的平静和自由。
前几天,我儿子放学回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爸爸,我今天在学校,学会了打牌。”
我心里一惊。
“谁教你的?”
“同学。”他说,“我们用的是小卡片,不是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副画着各种卡通人物的卡片,献宝似的递给我。
“爸爸,我们一起玩吧?”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我看着他天真的脸,笑了。
我接过那副幼稚的卡片,然后席地而坐。
“好啊。”我说,“今天,爸爸陪你,好好地‘赢’一把。”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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