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两万整。
我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
转账,八千,收款人宋高岑。
备注栏空着,和过去五年里的许多次一样。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再也转不动为止。
直到那天,宋高岑坐在我对面,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菜。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陌生。
“舅,”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商量,又更像是通知。
“我女朋友家里挺困难的。”
“你工资不是还剩一万二吗?”
“匀八千给她呗,反正你也用不着那么多。”
餐馆的嘈杂声在那一刻潮水般退去。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理所当然的脸,握着杯子的手,指节一点点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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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蓝色的工资条摊在旧木桌上,边角有些卷。
我用手指把折痕压平,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数字上。
20000.00。
墨水印得有些淡了,但依旧清晰。
旁边散着几张缴费单。
物业费、电费、燃气费,还有一张老母亲降血压药的药店小票。
我拿起计算器,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按进去。
加加减减,最后停在11237这个数上。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转账完成的界面。
收款人:宋高岑。
金额:8000.00。
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窗外是工地,灰蒙蒙的塔吊轮廓戳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几盏安全灯已经提前亮了,黄惨惨的光。
工地上还有人在走动,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影子被拉得很长。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
我抽出一支新的,凑到嘴边,没点。
就这么叼着,有点苦的烟草味渗进舌头。
八千块。
够我那个外甥在省城过得挺滋润了。
他博士宿舍是学校提供的,几乎不花钱。
食堂有补贴,一顿饭不到十块。
这八千,他说是买书、参加学术会议、还有和同学“必要的交际”。
我从来没细问过。
问多了,显得生分,也显得我计较。
姐姐李姣总在电话里说,小岑是读书的料,将来有大出息。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而我这个舅舅的支持,是这出息路上理所当然的一块垫脚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高岑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谢谢舅。”
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我回了个“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停,又删掉。
换成“好好读书,别省着。”
这次发出去了。
工地那边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咚的一声,传得很远。
我点燃了那支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剩下的一万二,真的够吗?
我心里默默又算了一遍。
房贷早还清了,车是公司的旧吉普,勉强能开。
除了吃饭抽烟,好像也没什么大开销。
母亲那里每月得留一千五。
她自己有退休金,但总舍不得花,药也拣便宜的买。
我得硬塞给她,她推脱几次,最后总会收下,嘴里念叨着“又让你花钱”。
剩下的,就躺在银行卡里,数字慢慢增加,又慢慢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抹平。
老同事家里出事,随个份子。
项目上工人受伤,私下贴点医药费。
零零总总,好像也存不下什么。
烟快烧到手指了,我把它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点红光挣扎了两下,彻底暗下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同事老徐探进半个身子。
“老肖,还不走?工地那边都收工了。”
我收拾起桌上的单据和工资条,胡乱塞进抽屉。
“这就走。”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老了。
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着空荡荡的楼道。
脚步声在回响,一下,又一下。
02
周末上午,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姐姐”两个字。
我按下接听键,李姣的声音立刻挤满了整个客厅。
“肖林啊,忙不忙?”
她照例这样开头,并不真的关心我忙不忙。
“不忙,姐,你说。”
“那个钱,给小岑转过去了吧?”她切入正题总是很快。
“转了,昨天刚转。”
“哦,转了就好。”她语气松了松,“小岑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收到了。”
“这孩子,最近实验做得不顺,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
“跟我念叨,说他们搞物理的,烧脑子,也烧钱。”
“买的那些外国文献,贵死人。”
“参加的什么国际会议,光注册费就好几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那八千块花得理所应当,甚至还有些不够。
我嗯嗯地应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个小孩追着一个破皮球跑。
“小岑这孩子,懂事,知道你这舅舅对他好。”
“等他以后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
这话她说了很多年,我已经听得没什么感觉了。
“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小岑交了个女朋友,跟你提过没?”
“提过一嘴,说是同校的博士。”
“对,叫何桑榆。”李姣的语调有点复杂,“材料科学的,听着倒也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专业。”
“就是这家境……”她顿了顿,“听说挺困难的,老家在山沟里,父母身体还不好。”
“小岑这孩子心善,总想帮衬着点。”
“可他自己还是个学生,拿什么帮?”
“还不都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还不都是靠你这舅舅。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年轻人谈朋友,互相帮衬也正常。”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
“正常是正常,就怕……”李姣叹了口气,“就怕成了负担。小岑以后是要留在大城市,进好单位,娶媳妇也得娶个能帮上他的。”
“现在这姑娘,除了学历,还有什么?”
“小岑傻,净往自己身上揽事。”
我听着,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姣可能意识到说得太多了。
“我就是跟你唠唠,你别往心里去。”
“小岑心里有数,你该支持还是支持。”
“他好了,咱们全家脸上都有光。”
“对了,妈那边你最近去了没?降压药快吃完了吧?”
“上周去过了,药买了。”我说。
“那就好,你多费心。我这边离得远,全靠你了。”
又聊了几句家常,她才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那几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只剩那个破皮球孤零零躺在草坪上。
阳光照在上面,橡胶表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我忽然想起宋高岑小时候,我也给他买过一个差不多的皮球。
他踢得满身是汗,小脸通红,抱着球跑过来喊“舅舅”。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看着你的时候,满满都是依赖和欢喜。
现在那眼睛也亮,却常常对着手机屏幕,或者,看向更远、我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工资转入20000.00元,当前余额……”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茶几上。
玻璃茶几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轮廓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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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部阶段性验收通过,经理一高兴,说晚上聚餐。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包厢里两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划拳的,劝酒的,吹嘘当年勇的,吵得人脑仁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着。
老徐端着酒杯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脸喝得通红,喷着酒气。
“老肖,一个人闷头吃有啥意思?来,走一个!”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
“以茶代酒啊?不行不行!”老徐不依,非要给我倒上白酒。
推脱不过,我倒了小半杯。
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胃里立刻烧起来。
老徐自己干了一杯,凑近我,声音压低了些。
“哎,我听说,你又给你那外甥打钱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每月八千,雷打不动?”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八”。
“差不多。”
“老肖啊老肖,”老徐摇着头,手指虚点着我,“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又不是他爹!”
“他亲爹没了,还有他妈呢!你姐不还活得好好的?”
“她?”我扯了扯嘴角,“她一个小学老师,退休工资才多少?还得攒着给儿子买房娶媳妇。”
“那也轮不到你当这冤大头!”老徐声音大了点,引来旁边几个人侧目。
他摆摆手,又压低声音。
“你今年四十五了吧?后半辈子咋打算?”
“就守着那点工资,全填了外甥的无底洞?”
“你自己呢?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我捏着酒杯,没说话。
包厢里烟雾缭绕,灯光被熏得昏黄。
邻桌有人喝高了,正搂着项目经理的肩膀称兄道弟,唾沫横飞。
“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儿。”老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觉得对不住你媳妇和孩子。”
“可他们都走了多少年了?那不是你的错!”
“那年暴雨,工地塌方,谁想得到?”
“你是安全员,可老天爷要收人,你能拦得住?”
“别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了。”
“你这心啊,太重了。”
心太重。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某个早就麻木的角落。
很多年前,妻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个下雨的傍晚,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中药,站在卧室门口。
药味苦涩,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我因为白天工地上一个工人的意外,自责得吃不下饭。
她没劝我,只是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把药喝了吧,你胃不好。”
“别总想着别人,也多想想自己。”
“肖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重。”
她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柔软的无奈。
当时窗外雨声淅沥,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特别柔和。
后来,她和孩子都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流感,并发肺炎,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我守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们身上插满管子。
工地上走不开,我只能公司医院两头跑。
最后一面,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太累了。
照顾好自己。
可我一样都没做到。
“老肖?老肖!”
老徐推了我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发什么愣呢?酒都不喝了。”
我端起那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老徐拍我的背。
“没事。”我摆摆手,眼睛有点涩。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老徐盯着我。
“听进去了。”我点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他满上。
“来,喝酒。”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饭吃到很晚才散。
我喝得有点多,脚步发飘。
老徐叫了代驾,顺路指我一段。
车里开着空调,凉爽的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水般滑过,斑斓的光影映在车窗上。
“老肖,”老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
“人活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
“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点心。”
“不然,苦的是你自己。”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一座高楼上的巨幅广告牌闪烁着,代言明星的笑容完美无瑕。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我熟悉的那条老街。
路灯昏暗,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像极了很多个晚上,我独自开车回家的路。
04
母亲住在老城区,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单位家属院。
楼道里堆着不少杂物,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我提着水果和药,小心地避开一辆旧自行车,上了三楼。
敲门,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她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把水果接过去,念叨着“又乱花钱”。
“药给你买来了,还是原来那种。”我把药盒放在茶几上。
“好,好。”母亲坐下来,仔细看药盒上的说明。
“最近血压怎么样?”
“还行,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晕。”她轻描淡写。
“晕就得去医院看看,别硬扛。”
“知道了,啰嗦。”她摆摆手,起身去给我倒水。
水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掉了几块瓷。
我端着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母亲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我挑轻松的说。
她又问起宋高岑。
“小岑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前几天还通了电话。”
“这孩子,也不常来看看我。”母亲语气有点埋怨,更多的是惦记。
“他忙,博士课程紧,还要做实验。”
“再忙也得顾家啊。”母亲叹了口气,“你姐把他惯坏了,眼里就只有读书。”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宋高岑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怎么打理。
“外婆,舅。”他打了声招呼,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妈让我给你送点排骨和土鸡蛋,说炖汤补钙。”
“放那儿吧。”母亲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你吃饭没?外婆给你做。”
“吃过了,学校食堂吃的。”宋高岑说着,已经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专注。
母亲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收拾那些排骨和鸡蛋了。
我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时好像瘦了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大概真的熬夜了。
“最近学业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那样。”他头也没抬,手指不停。
“实验有进展吗?”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空气有些沉闷。
厨房传来水龙头放水和母亲哼唱老歌的声音,调子轻轻的。
“钱够用吗?”我又问。
这次他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
“够,谢了舅。”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注意力又完全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嘴角似乎还翘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温度。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坐到宋高岑旁边。
“小岑啊,少玩点手机,对眼睛不好。”
“嗯嗯。”宋高岑应着,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交女朋友了,也不带来给外婆看看?”
“她忙。”宋高岑简短地说,手指在屏幕上敲字,速度很快。
“再忙,吃顿饭的工夫总有吧?”母亲试探着,“下周末怎么样?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宋高岑皱了皱眉,终于把手机放下,但握在手里。
“外婆,真不用。她……她比较内向,怕见生人。”
“我是生人吗?我是你外婆!”
“知道知道,下次,下次一定。”宋高岑说着,又拿起了手机,这次是看了一眼时间。
“外婆,舅,我得回去了。”
“下午实验室还有组会。”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这就走啊?才坐了多会儿?”母亲有些失望。
“真有事。”宋高岑往外走,到门口换鞋。
“舅,”他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些飘忽,扫过我,又落在地面上。
“那个……钱,谢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很快远去。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药盒,又放下。
“这孩子……”她喃喃了一句,没说完。
我走过去,把药盒拿起来,放进她床头的抽屉里。
“妈,药按时吃,别忘。”
“知道了。”她应着,声音有点哑。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旧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母亲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
“路上慢点。”
“嗯,你进去吧。”
下楼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辆旧自行车。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
不知道是谁家的,忘了拿上去。
我绕过它,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单调,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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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附近老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
摊主是个老爷子,姓唐,大家都叫他老唐。
我那双工地穿的劳保鞋,鞋底快磨平了,走起路来打滑。
趁着午休,拎着鞋过来找他。
老唐的摊子就摆在两棵老槐树下,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他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只黑色高跟鞋换鞋跟,动作不紧不慢。
“唐师傅,忙呢?”
“肖工啊,坐。”老唐抬头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我把鞋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鞋底。
“这底不行了,得全换。你这鞋穿得狠。”
“天天在工地上跑,没办法。”
“等着,半小时。”他把鞋放在工作台上,从一堆材料里找合适的鞋底。
我坐在小马扎上,点了支烟。
中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地上晃动。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
这时,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米色外套,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
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边角有些磨损。
女孩蹲在摊子前,从包里拿出一双运动鞋。
白色的鞋,很旧了,鞋面靠近大脚趾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
“师傅,这个能补吗?”她问,声音轻轻的。
老唐接过鞋,看了看。
“能补,用内衬的皮子给你从里面贴上,外面再缝两针,看不出来。”
“多少钱?”
“十五。”
女孩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十块……行吗?”
老唐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我这用的是好皮子,手工缝,十块连本都不够。”
“十二块?”女孩的声音更低了,脸颊有点红。
“我这小本生意……”老唐摇摇头,“最少十三,不能再少了。”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双破了的运动鞋,犹豫了几秒。
“那……补吧。”
她把鞋递给老唐,自己退到一边,靠在槐树干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
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看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还有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老唐开始补我的鞋底,锤子敲打鞋钉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女孩合上书,放回包里。
她走过来,看老唐补鞋。
“师傅,这鞋底这么厚,好补吗?”
“厚有厚的补法。”老唐头也不抬,“得用专门的机器压,光靠手缝不行。”
“哦。”女孩点点头,安静地看着。
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链没完全拉好。
可能是刚才取书的时候弄的。
一阵小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响了几声。
女孩伸手去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蓝色卡片从她没拉好的帆布包侧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她没察觉。
卡片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学生证。
塑封的表面有些旧了,但照片和字迹还清晰。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姓名:何桑榆。
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
学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博士研究生。
我捏着那张学生证,指尖有些发凉。
何桑榆。
宋高岑的那个女朋友。
老唐补好了我的鞋,开始补她的运动鞋。
我站起身,走过去。
“同学,”我把学生证递过去,“你的东西掉了。”
她愣了一下,看向我手里的学生证,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谢谢!谢谢您!”
她接过去,迅速塞回包里,这次把拉链仔细拉好了。
脸比刚才更红。
“不客气。”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注意到我手里拎着的劳保鞋和身上的工装。
“您也在附近工作?”
“嗯,前面工地。”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又退回到槐树下。
这次没看书,只是看着老唐补鞋,眼神有些放空。
老唐的手艺很好,运动鞋的裂口被修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了,姑娘。”老唐把鞋递给她。
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缝线的地方,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零钱包,数出十三块钱,递给老唐。
“谢谢师傅。”
然后她换上补好的运动鞋,把旧鞋装进帆布袋,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背挺得直直的,帆布包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背。
我看着她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这姑娘,挺不容易。”老唐忽然说了一句,继续低头敲打我的鞋底。
我愣了一下。
“您认识?”
“不认识。”老唐摇摇头,“但她来补过几次东西了。”
“书包带子,衣服拉链,还有一次是个旧钱包。”
“每次都讲价,几块钱的事,讲得认真。”
“看那书,都是挺深的学问书。”
“是个读书的料,就是家里可能差了点事。”
老唐说着,用钳子把一枚鞋钉扭紧。
锤子敲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我坐在马扎上,烟早就熄了,剩下一截长长的烟灰。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
和姐姐电话里描述的“山沟里来的”、“负担”,似乎不太一样。
至少,她不愿意在十三块钱上欠人情。
那宋高岑说要帮衬她,是怎么个帮衬法?
用我每月给的八千块?
鞋底换好了,老唐把鞋递给我。
“试试,看合脚不。”
我穿上,踩了踩地面,很稳。
“挺好,多少钱?”
“四十。”
我掏出钱包,递了张五十的过去。
老唐找零,十块的纸币有些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零钱塞进口袋,拎起旧鞋。
“走了,唐师傅。”
“慢走。”
离开修鞋摊,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唐又戴上了老花镜,拿起另一只待修的鞋。
槐树的影子罩着他和他小小的摊子,像一个安静的、与世无争的岛屿。
我拎着鞋往公司走。
午后的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烫。
脑子里却反复闪过那张学生证上的照片,还有她数出十三块钱时,认真的样子。
06
周末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阳台上的杂物。
手机响了,是宋高岑。
这有点稀奇。平时都是我或者他妈妈主动联系他。
“喂,小岑?”
“舅,你在家吗?”他那边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在,怎么了?”
“我……我快到你家附近了,找你有点事。”他顿了顿,“方便一起吃个饭吗?我请你。”
“行啊,你来吧。”我报了小区门口一家小餐馆的名字。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主动找我吃饭,还要请客。
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换了身衣服,下楼去了那家餐馆。
找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壶茶等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宋高岑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得挺正式,衬衫西裤,头发也特意打理过。
看见我,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舅。”
“点菜吧。”我把菜单推过去。
他接过菜单,却没什么心思看,随便指了两个招牌菜,就合上了。
服务员离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最近学习不忙?”我打破沉默。
“还行,老样子。”他答得心不在焉。
菜上得很快,我们动筷子吃了几口。
他还是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几次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
“小岑,”我放下筷子,“到底什么事?直接说。”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筷子也搁下了。
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舅,是这么回事。”
“我女朋友,何桑榆,你知道的。”
“嗯。”
“她家里……情况特别不好。”他语速快了起来,“老家是山区的,父母都有慢性病,干不了重活。”
“下面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
“她读博的补贴,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自己过得特别省,吃饭都挑最便宜的窗口。”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表情。
“我看她那样,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所以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盯着桌上的水杯。
“所以……我就想帮帮她。”
“你怎么帮?”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跟她说,我家里条件还行,能支持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她那么苦。”
“我跟她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餐馆里人声喧哗,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笑声很大。
“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以前没在他眼里见过。
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
更像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索取。
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天经地义的。
“你每月工资不是两万吗?”
“给我八千,你自己还剩一万二。”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也没什么大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