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个米白色的名牌挎包轻轻放在我桌上时,脸上还带着惯有的、那种温和又理所当然的笑。
包口微微敞着,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半支孕妇专用护手霜。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脖子发凉,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格子间,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她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腹部,声音轻柔,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桌面上。
“王哥,为了宝宝,你还是把猫送走吧。”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护甲油。
然后我拿起那个挎包,起身,走到她工位旁。
我把包放在她堆满母婴用品的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听清。
“梁雨婷,”我说,“你又不是我媳妇。”
她嘴角的笑僵住了。
我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补完了后半句。
“我凭啥惯着你?”
![]()
01
早上七点四十,我把车停在老地方。
梧桐树影斜斜铺在车前盖上,初秋的风里带着凉意。
梁雨婷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搭米白色开衫,手里拎着早餐袋和那个眼熟的挎包。
见我车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笑容。
我按下车窗,她熟稔地拉开副驾驶门。
“王哥早呀。”
“早。”
她坐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刚出炉的煎饼果子的气息。
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很清脆。
车子重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播着路况信息,说北三环又堵了。
梁雨婷打开早餐袋,取出还温热的豆浆。
“王哥吃过了吗?”
“吃过了。”
“哦。”
她小口吸着豆浆,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
等红灯时,她忽然侧过头看我。
“王哥,你车里是不是有猫毛呀?”
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可能吧,”我说,“我养了只猫。”
“难怪。”她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座椅边缘,“我昨天穿的黑裙子,回去发现沾了好几根毛,浅金色的,挺明显。”
“不好意思,”我说,“我平时有清理。”
“没事没事,”她笑笑,“我就随口一说。”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挪动。
梁雨婷吃完煎饼,把包装袋团了团,很自然地放进车门侧的储物格里。
那个格子里已经积了好几个同样的袋子,还有几个空饮料瓶。
“对了王哥,”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能不能早十分钟来接我?”
“怎么了?”
“我得去趟银行,那边九点开门,早点去不用排队。”
我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刹车灯,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吧。”
“谢谢王哥,你人真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嘴角一直弯着。
八点二十五,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
梁雨婷解安全带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没立刻接,而是先转头对我说:“王哥,下午下班我可能得晚点,约了人看婴儿床,你等我一下行吗?”
“大概多久?”
“二十分钟?半小时最多了。”
我看了眼手机日程,晚上和静怡约了看电影,七点半的场。
“行吧。”
“谢啦。”
她这才接起电话,推门下车,声音瞬间软了几个度。
“喂,老公呀……”
车门关上了,她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动,看着副驾驶座椅上那几根确实存在的、浅金色的猫毛。
伸手捡起来,捏在指尖。
元宝最近在换毛,梳下来的毛能团成一个小球。
静怡总笑着说,我们家元宝是只蒲公英,走到哪儿飘到哪儿。
我拉开车门下车,把猫毛扔进垃圾桶。
电梯里遇到同部门的马正梅,她冲我点点头。
“又送雨婷来的?”
“顺路。”我说。
马正梅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让我不太舒服。
走出电梯时,梁雨婷已经在前台打卡了。
她回头冲我挥挥手,笑容明媚。
“王哥,中午一起吃饭呀,食堂新出了排骨套餐。”
我点点头,刷卡走进办公区。
工位临窗,早晨的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我坐下,打开电脑,余光瞥见斜对面梁雨婷的座位。
她已经泡好了孕妇专用奶粉,正小口喝着,一边和旁边的女同事说着什么。
两人笑作一团。
我收回视线,点开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部门会议通知,第二封是项目进度汇报。
第三封是静怡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元宝蜷在沙发上,脑袋埋在前爪里,睡得正香。
阳光照在它橘黄色的皮毛上,暖融融的。
静怡在下面配了一行字:你儿子等你回家。
我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回复了一个揉猫头的表情。
然后关掉窗口,开始工作。
02
下班到家时,天刚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我摸钥匙开门。
门缝里先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整只猫。
元宝蹲在玄关,仰着脸看我,尾巴尖轻轻摆动。
“回来了?”
静怡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我弯腰换鞋,元宝蹭着我的裤腿。
“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厨房飘来阵阵香味,我洗了手走进客厅。
元宝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我坐下,它才跳上沙发,挨着我蜷成一团。
静怡端菜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它今天一直趴在门口等你。”
“是吗。”我伸手挠挠元宝的下巴,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晚饭时,静怡说起学校的事。
她带三年级,班里有个孩子父母离异,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
“我找他谈了两次,孩子哭得不行,”静怡夹了块鱼,细心挑掉刺,“说爸爸答应周末带他去动物园,又失约了。”
“大人总这样。”我说。
“是啊,”静怡叹气,“所以我就想,以后咱们有孩子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我点点头,扒了一口饭。
静怡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起身。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小盒子,递给我。
“今天路过商场买的,孕妇专用护手霜,你明天带给雨婷吧。”
我看着那个粉色包装的盒子,没立刻接。
“她手最近有点干,说是孕期激素影响的,”静怡说,“我看她朋友圈发了,就想着买一支给她。”
“你对她倒是上心。”我说。
“都是女人嘛,怀孕不容易,”静怡坐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再说她不是一直坐你车吗,也算照顾照顾。”
我没说话,接过盒子放在一旁。
吃完饭,我洗碗,静怡给元宝梳毛。
梳子刮过皮毛,带下一团团浅金色的浮毛。
元宝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看,又掉这么多,”静怡把毛团收集到小袋子里,“明天得好好吸吸尘了。”
“今天梁雨婷说,我车里有猫毛。”
静怡梳毛的手停了停。
“她说什么了?”
“就说她裙子沾上了,没别的。”
“哦。”静怡继续梳,但动作慢了些,“那咱们以后注意点,你上车前掸掸衣服。”
“我掸了,”我说,“猫毛这东西,无孔不入。”
静怡没接话。
客厅里只剩下梳子刮过皮毛的沙沙声,和元宝的咕噜声。
过了一会儿,静怡轻声说:“皓轩,你是不是不太愿意送她?”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擦手。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她要求多了?”
“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你懂吗?”
静怡把元宝抱到腿上,轻轻摸着它的背。
“那要不,你找个理由,就说最近有事,不顺路了?”
“都送了大半年了,突然说不顺路,太明显。”
“也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元宝从静怡腿上跳下来,跑到食盆前吃了几口猫粮,又回来蹭我的腿。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暖烘烘的一团。
“算了,”我说,“反正也快生了,生完她该休产假了。”
“嗯。”
静怡站起来,把梳下来的猫毛袋子扎好。
“我去洗澡了,你陪元宝玩会儿。”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浴室传来水声。
我把元宝放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说气温会再降几度。
元宝趴在我腿边,脑袋枕着我的大腿,渐渐睡着了。
我看着它平稳起伏的侧腹,听着它细小的呼吸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雨婷发来的消息。
“王哥,明天记得早十分钟哦,谢谢啦[可爱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几秒,没回。
关掉手机,继续看电视。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
静怡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
“你洗吧,水还热。”
“好。”
我起身时,元宝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
“睡吧,”我摸摸它的头,“爸爸去洗澡。”
它喵了一声,又趴回去。
浴室里还残留着静怡用的沐浴露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
热水冲在背上,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渐渐放松。
我闭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早上的画面。
梁雨婷擦座椅的动作。
她往储物格放垃圾袋的自然。
她说“你人真好”时那轻飘飘的语气。
我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上的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回到卧室时,静怡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台灯暖黄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
我躺到她身边,她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皓轩。”
“嗯?”
“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别送了,”她轻声说,“咱们不欠她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肩。
静怡把书放下,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
03
第二天,我提前了十分钟出门。
到小区门口时七点半,梁雨婷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风衣。
见我车来,她小跑了两步,拉开车门时微微喘气。
“王哥真准时。”
“不是说要去银行吗。”我发动车子。
“对对,还好你来得早,那边停车位可难找了。”
早高峰的车流比昨天更堵。
收音机里说,前方有事故,建议绕行。
梁雨婷划着手机,忽然开口:“王哥,下周三上午,你能请假吗?”
我转头看她一眼。
“我得去做产检,”她说,“医院离我家有点远,打车怕来不及,公交又挤……”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下周三我有例会。”
“不能调一下吗?”她声音软下来,“就一上午,我老公出差了,实在没人……”
“我试试吧。”我说。
“谢谢王哥!”她立刻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是一盒进口巧克力。
“客户送的,我不太能吃甜的,你拿去吧。”
“不用了,你留着。”
“哎呀你就拿着嘛,”她把盒子塞进储物格,“算是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我看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没再推辞。
车流终于开始松动,我踩下油门。
梁雨婷接了个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
“妈,我知道……嗯,吃着呢……哎呀你别老念叨,我婆婆昨天炖了鸡汤……”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虽然还没显怀,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挂掉电话,她叹了口气。
“怀孕真麻烦,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
我没接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婆婆还非说要来照顾我,可她那生活习惯我真受不了。”
“有人照顾是好事。”我说。
“也是,”她笑笑,“就是不太自由。”
车子开进公司车库时,她忽然又说:“对了王哥,产检不是一次就完的,后面还有好几次呢。”
我拉手刹的动作顿了顿。
“医院那边建议我定期检查,差不多一个月一次。”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我老公工作太忙了,总出差。”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在那里。
“梁雨婷,”我说,“我也有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说,“就占用你一点点时间,而且我可以调休,咱们可以选你方便的时候去。”
我没说话,推门下车。
她跟着下来,脚步轻快地走在我旁边。
电梯里,她又提起猫的事。
“王哥,你那猫是不是掉毛挺厉害的?”
“还好。”
“我查了资料,说猫毛对孕妇不太好,容易过敏什么的。”
“我女朋友对猫毛不过敏。”
“不是她,是我,”梁雨婷说,“我最近总觉得鼻子痒,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过敏。”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出去,回头冲我笑笑。
“不过没事,我多注意点就行。”
我看着她走向工位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
马正梅从后面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发什么呆呢?”
“没事。”我说。
上午的工作很忙,连续开了两个会。
中午去食堂时,梁雨婷果然在排骨套餐的窗口排队。
看见我,她招手:“王哥,这边!”
我走过去,她前面还有三四个人。
“听说今天的排骨不错,”她说,“我得多吃点,宝宝需要营养。”
轮到我们时,她要了两份排骨,又加了个鸡蛋。
“阿姨,多给点汁啊,拌饭好吃。”
打饭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舀了一大勺浇在米饭上。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雨婷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下午要和客户见面的事。
“那个客户可难缠了,上次非要我陪他去工厂看货,大热天的。”
“让你去了?”
“去了啊,不然单子就黄了,”她咽下一口饭,“回来我就中暑了,躺了一下午。”
我默默吃着饭,没怎么说话。
她忽然压低声音:“王哥,跟你说个事。”
“赵主管可能要升了,听说总部在考察他。”
我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有消息渠道嘛,”她狡黠地眨眨眼,“所以咱们最近得好好表现,说不定他走了,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没那个想法。”
“哎呀,机会来了就得抓住,”她说,“你看我,虽然怀孕了,但工作一点没落下。”
我吃完饭,端起餐盘。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这么急?不再坐会儿?”
“还有份报告要写。”
她摆摆手:“那行,你先忙。”
回到工位,我打开文档,却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开始泛黄。
我拿起手机,给静怡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她很快回复:“不用,我下班早,我来做。你好好上班,别太累。”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烦闷消散了些。
下午三点,赵主管召集我们开项目会。
梁雨婷坐在我对面,认真记着笔记。
赵主管说到关键处时,她适时提出几个问题,显得很专业。
散会后,赵主管叫住她。
“雨婷,身体还行吧?别太拼了。”
“没事的赵主管,我能坚持。”
“好,好,”赵主管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梁雨婷笑着应了,抱着笔记本走回工位。
经过我旁边时,她脚步停了停。
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表现的机会。”
我没回应,低头继续看文件。
她笑了笑,走开了。
下班时,她果然让我等了半小时。
我坐在车里,看着车库入口的方向。
手机里静怡发来消息,说电影票已经取好了。
“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还得一会儿,”我回复,“你们先吃,别等我。”
“没事,我等你。”
七点十分,梁雨婷才姗姗来迟。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长舒一口气。
“累死了,跟客户磨了一下午。”
“现在送你回家?”
“嗯,谢谢王哥。”
车子开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红灯时,她忽然睁开眼。
“王哥,你车里好像还是有猫毛。”
我转头看她。
她指着座椅缝:“你看,那里有几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几根浅金色的毛。
“我昨天清理过了。”我说。
“可能没清干净吧,”她说,“猫毛就是很难弄。”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4
周五下午,茶水间总是最热闹的时候。
我端着杯子进去时,里面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马正梅在泡咖啡,旁边两个女同事在分零食。
梁雨婷也在,背对着门,正说着什么。
“……所以我就说嘛,养猫的人得注意点卫生。”
我脚步顿了顿。
马正梅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但梁雨婷没察觉,继续说:“尤其是咱们这种办公环境,万一谁过敏呢?”
一个女同事接话:“雨婷,你不是坐王哥的车吗?他车里真有猫毛啊?”
“可不是嘛,”梁雨婷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我天天回家都得粘衣服,黑裙子根本不敢穿。”
“那你跟他说说呗。”
“我说了呀,他说清理过了,”梁雨婷叹气,“可能单身男人嘛,对这种事不太在意。”
马正梅咳嗽了一声。
梁雨婷这才回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自然。
“王哥,来接水啊?”
“嗯。”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女同事讪讪地说:“我还有个报表没做,先回去了。”
另一个也跟着溜了。
只剩下马正梅、梁雨婷和我。
热水注满杯子,我盖好杯盖,转身要走。
梁雨婷叫住我:“王哥,你别误会啊,我就是随口说说。”
我看着她:“没误会。”
“那就好,”她笑了,“我就是担心对宝宝不好,没别的意思。”
我没接话,走出茶水间。
回到工位,我端着杯子坐了会儿,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赵主管发的,关于下周工作安排的。
我看了一半,就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梁雨婷刚才的话。
“单身男人嘛,对这种事不太在意。”
她知道静怡的存在,我们部门聚餐时,静怡来过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
但她还是用了“单身男人”这个说法。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斜对面,梁雨婷已经回到工位,正和马正梅小声说着什么。
两人时不时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关掉邮箱,点开项目文档。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很突兀。
四点半,赵主管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说个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下周三上午,总部领导要来视察,”赵主管说,“咱们部门是重点,所有人都得在岗,精神点。”
有人小声抱怨:“周三?我约了客户……”
“推掉,”赵主管很干脆,“特殊情况,都理解一下。”
梁雨婷举起手:“主管,我周三上午约了产检。”
赵主管皱眉:“不能改时间?”
“改不了,医院排期很满的。”
“那……”赵主管想了想,“这样吧,你尽量早点回来,下午领导可能还在。”
“好的。”
赵主管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回办公室了。
梁雨婷转过头,隔着几个工位看我。
她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耸耸肩。
我移开视线,继续工作。
下班时,她照常坐我的车。
路上,她说起产检的事。
“还好赵主管通情达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王哥,下周三上午,看来还是得麻烦你了。”
“我有会。”
“我知道,但你看,情况特殊嘛,”她说,“就一上午,我保证尽快。”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梁雨婷,”我说,“我不是你老公。”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啊,”她笑了,“但我老公不是出差嘛,只能拜托你了。”
“你可以打车。”
“打车多贵啊,而且医院那边停车也麻烦,你熟门熟路的。”
“我不熟。”
“上次你不是送我去过吗?”她说,“就妇幼保健院。”
那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产检,说老公临时有事,求我帮忙。
我送她去了,在医院门口等了两小时。
“那次是例外。”我说。
“这次也是例外嘛,”她声音软下来,“王哥,你就帮帮我吧,我怀孕这么辛苦……”
她说着,手指又抚上小腹。
那个动作她现在做得很熟练,像是某种提醒。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我默认了,开始说起产检要查哪些项目。
车开到她家小区门口,我踩下刹车。
她解安全带时,我说:“下周三我真的有事。”
她动作停了。
“什么?”
“总部领导视察,我得在岗。”
“可是赵主管不是同意我去了吗?”
“他同意你去,没同意我送你去。”
梁雨婷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王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她抿了抿嘴唇,眼眶忽然红了。
“我就这么招人烦吗?怀个孕,谁都不愿意帮我……”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我说,“但我也有我的工作。”
“那你之前怎么愿意?”
“之前是之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推门下车。
车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
我看着她快步走进小区,背影有些僵硬。
没立刻开走,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手机震动,是静怡打来的。
“皓轩,你到哪儿了?”
“马上回来。”
“哦,好,元宝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吐了一次。”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我晚上带它去看看医生。”
“我回来接你们。”
“不用,你直接回家吧,我打车去就行。”
“我快到了,等我。”
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梁雨婷住的那栋楼渐渐远去。
![]()
05
周末两天,元宝的状况时好时坏。
吐了两次,也不怎么吃东西。
静怡急得不行,周日一早就带它去了宠物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毛球症。
“最近换毛期,它舔进去太多毛了,”医生说,“多喂点化毛膏,勤梳毛就行。”
静怡这才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她抱着元宝,我拎着药。
“吓死我了,”静怡说,“还以为它得了什么大病。”
“没事就好。”我摸摸元宝的脑袋,它蔫蔫地趴着。
“以后每天得给它梳两次毛,”静怡说,“你车上也得多清理,别让人家说闲话。”
“谁说闲话了?”
静怡看我一眼:“雨婷啊,她昨天微信问我,说坐你车老是沾猫毛,问我平时怎么打理的。”
“她找你了?”
“嗯,说是关心一下,”静怡说,“但我听着不太舒服。”
我们走到车边,我把元宝接过来,放进后座的猫包里。
它叫了一声,缩成一团。
回家的路上,静怡一直看着窗外。
“皓轩,”她忽然说,“要不你还是别送她了。”
“就是觉得……怪怪的,”静怡转过头,“她老提猫的事,还特意来问我,好像在暗示什么。”
静怡叹了口气:“可能是我敏感吧,但怀孕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特别在意细节?”
“可能吧。”
周一上班,梁雨婷没再提让我送产检的事。
她见到我时,还是笑着打招呼,但笑容有点勉强。
中午吃饭,她没叫我一起。
马正梅和我坐一桌,小声说:“你跟雨婷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马正梅顿了顿,“算了,当我没说。”
下午三点,赵主管叫我进办公室。
“皓轩,坐。”
我坐下,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个项目你盯一下,客户要求比较高,得用心。”
赵主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最近和雨婷处得怎么样?”
“还行。”
“她怀孕了,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多担待点。”
我看着赵主管,没接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她老公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不容易,咱们同事之间,能帮就帮一把。”
“我明白。”
“嗯,”赵主管点点头,“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我就是提醒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我看见梁雨婷正站在复印机前。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哭。
旁边一个女同事在安慰她。
我走过去时,那个女同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停留,直接回了工位。
下班时,梁雨婷第一次没坐我的车。
她自己打车走的,走之前还特意说了句:“王哥,今天不麻烦你了。”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
我收拾好东西,拎着包下楼。
车开出车库时,天还没黑透。
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没直接回家,绕路去超市买了静怡爱吃的草莓,又给元宝买了新牌子的化毛膏。
到家时,静怡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元宝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回来了?”静怡回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买了点东西。”
我把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
元宝跑过来,闻了闻草莓,没兴趣,又跑回厨房。
吃饭时,我跟静怡说了梁雨婷的事。
“她不坐你车了?”
“那也好,”静怡夹了块肉给我,“省得你为难。”
“但我觉得这事没完。”我说。
静怡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是感觉。”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
周二上午,梁雨婷又恢复了常态。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问我能不能顺路带她一段。
“我老公车送去修了,实在没办法。”
我没拒绝。
车上,她很沉默,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公司时,她忽然开口。
“王哥,我昨天去医院复查了。”
“医生说我体质比较敏感,建议我尽量避免接触过敏原。”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转过头看我,手又抚上小腹。
“医生特别提到,宠物毛发是很常见的过敏原,尤其是对孕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呢?”
“所以……”她咬了咬嘴唇,“王哥,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暂时把猫送走?”
车子开进车库,停稳。
我没急着下车,她也没动。
车库里的灯有些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和你女朋友都喜欢猫,”她声音很轻,“但为了宝宝的健康,你能不能……先把它送到别处养一段时间?”
我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很响。
“梁雨婷,”我说,“那是我的猫。”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推开车门,“我不会送走元宝。”
她跟着下车,脚步有些急。
“王哥,你怎么这么自私?我都怀孕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体谅你半年了,”我说,“每天接送,等你下班,绕路办事。”
“那我也是没办法啊!”
“你有办法,”我说,“你可以打车,可以坐公交,可以让你老公回来。”
她愣住了。
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王哥,你这话太伤人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她在后面喊:“王哥!王哥你等等!”
我没停。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站在那儿,抹着眼睛。
06
周三上午,总部领导果然来了。
赵主管带着我们列队迎接,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梁雨婷不在,她请了假去产检。
视察持续了一上午,领导看了几个重点项目,问了几个问题。
赵主管对答如流,看得出来准备得很充分。
中午领导在食堂吃饭,我们作陪。
气氛很融洽,领导还夸我们部门风气好,同事团结。
吃完饭送走领导,赵主管松了口气。
“大家今天表现不错,下午可以早点下班。”
办公室里一阵欢呼。
我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震了。
是梁雨婷发来的消息。
“王哥,产检结束了,你能来接我吗?[定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继续处理上午积压的工作。
半小时后,她又发了一条。
“王哥?看到消息了吗?”
我还是没回。
三点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梁雨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她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径直走到我工位前。
“王哥,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吗?”
我抬起头:“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在忙。”
她抿了抿嘴唇,把检查单放在我桌上。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但建议我一定要注意环境。”
我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引得旁边几个同事抬起头。
“王哥,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把猫送走的事啊,”她说,“为了宝宝,你就不能牺牲一下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